伊诺娜跪坐在地上,左手死死攥住小臂的断口,但黑色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渗出,与空气接触后氧化变红,几乎就像真实的鲜血,令人触目惊心。
空气中,一股霉味弥散开。
比任何人最先冲过来的,是工场的厂主唐纳德,他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一看到伊诺娜的异常状况,便立刻赶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一拳狠狠砸在机器的紧急停止按钮上,原本耀武扬威的机器卡住了,在吐出最后一块鲜红的布匹之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随后是芙拉芙,她踢翻了凳子和水盆,以她所能的最快速度冲刺,第二个赶到。
“怎么会……这样……叔叔……”伊诺娜神经的抑制作用在短短几秒内结束,痛感如波浪一般阵阵袭来。
唐纳德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握住伊诺娜的左手,求生本能的作用下,伊诺娜皮肤吸收的能力骤然上升,唐纳德感到手掌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放手。
少女尝试深呼吸,但依旧急促断续。
“来了,忍着点!”
芙拉芙立刻俯下身子,扯下帽子上的金色缎带,扎在伊诺娜小臂的根部,伊诺娜因此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带着霉味的黑色液体溅了她一身,她毫不在意。
“芙拉芙……”
“不用说话,只需呼吸。治疗魔法,大功率!”
端口处爆发溢出一阵绿色强光,伊诺娜的呼吸也随之渐渐平稳。
织机边上的工人,水盆边上的孩子,此时都围了过来。
“别过来!碍事!”芙拉芙控制不住吼了一声,随后声音软下去。“至少,不是现在。”
孩子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已经看到了地上殷红的血迹,恐慌在人群中爆发。
“请离开,求求你们……”骤然的精神力消耗,使芙拉芙语气发虚。
“伊诺娜姐姐怎么样了?”
“她会死吗?”
“我不要,不要,姐姐死……呜呜呜……”
芙拉芙也想哭,她现在没空管他们,也没空管自己的情绪。
此时,一只手挡住了孩子们的眼睛,是唐纳德。
“我赌上名誉,保证她会没事!”
“叔叔,你的手……”
“我没事。”
唐纳德把孩子们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安顿好之后,他又跑了回来,带着一个工具箱。
他撬开机器的滚轴,深深吸了口气。
伊诺娜的那只右手,在机器里被碾成了一滩不可名状的骇人的泥浆。
机器不再轰鸣,在却依旧展示着它生杀予夺的大权。
“幸好,不是整个人被碾进去。”他小心翼翼的取出那团“手”,装在袋子里。
“接不上了。”芙拉芙看都没看,治疗魔法对离断死透的肢体毫无作用。
“万一呢,如果有……”他不知道他想说“更专业的医生”,还是“奇迹发生”。
唐纳德停住了嘴,受伤的手还紧紧攥着渗血的袋子。
芙拉芙的治疗魔法不断,终于把伤口血止住。
在刚刚的超量治疗下伊诺娜的小臂恢复了一部分,冷白的皮肤包裹着断口,像一颗圆球。
周围的人,唏嘘不已,议论纷纷。芙拉芙的精神虚损,无法辨认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觉得吵闹。
唐纳德看着周围的景象。
这正是他所不想看到的,但却又是由他的侥幸所造就的。
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清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二十年前,他被当做包身工,送进工厂,同船的人有二成死于疾病,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在工厂里,他亲眼看见同胞或是被卷进机器,变成肉泥,或是因工伤致残,感染暴死,或是因劳累过度猝然死亡,或是失去劳动能力活活饿死,这些因素,又带走了一半的人,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而他,是剩下这三成里,最幸运的,因为他遇见了他的善良的妻子,明事理的岳父。
她告诉他,要善待每个用双手劳动的人。
他告诉他,要做服务者,而不是资本家。
他向他们发过誓。
机器,机器……机器是日行千里的汗马,也是吃人不吐骨的饿狼——它不直接杀死人的生命,但只是致残了肢体,便可配合社会的“逻辑”,将一个人推入慢性死亡的深渊。
现在都是因为他,这个温柔的,勤劳的,经常笑着的小姑娘就要经历同样的命运。
这一切,是因为他的参与对诺言的违背,他的侥幸。
你,不是管理者,唐纳德,而是施暴者,继续经营这个“血汗工厂”,是在践踏所有人的尊严与生命。
“果然,还是开不下去,早点……”
“没关系……唐纳德叔叔,还可以再长出来的,你看……”
伊诺娜急切的打断他,努力挥了挥残肢,小臂看上去确实比刚刚更长了些。
“别再说话了,失血过多不是闹着玩的。”芙拉芙的声音在颤抖。
“没关系的,还能再长出来。”她又坚定的重复了一遍,以恳切的目光看着唐纳德。
他没有直视她。
她想在这里待下去,这是她的愿望。
他不能让这里存在,这是他的底线。
这是两个侥幸之人,冲突或许在所难免。
不约而同的,两人回忆起伊诺娜第一次来到工场的场景。
原本羞涩怕生的她,已经成为了一名独当一面的优秀织工,他不能困着她。
原本羞涩怕生的自己,已经将自己的根埋在了这座环境优雅,气氛和谐的地方,她不能离开它。
伊诺娜被抬走之前,还一直在说:“我很快就能好。”
唐纳德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站在那台停转的织机旁,手指按在落下的压料板上,忽然说了一句:“就算你能好——我的决定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改变。”
“为什么?”伊诺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挣扎想从人手中挣脱。
“必须把依诺娜送到校医务室,我们的族人都必须在这里进行治疗。来两个人,把他抬走!”芙拉芙定了定神,沉溺于情绪里做不了任何事,这一点她很明白,这是把两人分开或许更好。
“不要再刺激她了。”伊诺娜被人抬着逐渐远去时,一名工人搭上了唐纳德抽动的肩膀。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唐纳德喃喃道。
芙拉芙带人到医务室的时候,青山正在认真写着他的研究笔记。
“芙拉芙,在放假呢?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他先是带着戏谑的问了一句,随后芙拉芙衣服上的鲜红色便立刻扎进了他的眼睛,她头上挂着汗珠,原本蓬松的发丝现在粘在头上,看上去很是滑稽,但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青山从未见过她这样,立刻收起了笑容。
“发生什么了?”
另一名工人抱着伊诺娜,将她放在床上。
看着伊诺娜半愈合的残缺前臂,青山登时明白了一半。
“你,是芙拉芙的的朋友吗?”青山问了一句。皇上的角色,橘色的女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芙拉芙一刻不闲,帮助抬人的工人治疗因腐蚀造成的伤害。
青山带上橡胶手套,开始初步检查。
他发现一件事:那截被砸到的手臂骨骼虽然断了,但周围的肌肉组织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始重新排列——不是愈合,而是在为愈合做铺垫。他见过类似的情况。之前芙拉芙额头上那道凹陷的颅骨,同样在沉默中执行着一种高效的修复过程。
青山已经找不到初创的断面了,他猜测芙拉芙已经提前施过了治疗魔法,而且是超量治疗——新长出来的皮肤肌肉和骨骼,几乎是静养一整天的恢复量。
而且,伤口没有丝毫酒精或者碘伏的气味,只有淡淡的霉味。
芙拉芙也知道菌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但是,她怎么敢不消毒就直接用治疗魔法?青山心里直犯嘀咕,面对患者,她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校医,他见识过菌族不同程度的受伤,而最后总能恢复如初,即使是大量放血,也只是使菌核暂时失活。可以说除了直接破坏菌核,没什么方法能杀掉这群顽强的小东西。
“既然没有再流血,那就没有大碍,先躺好。”
伊诺娜乖乖的照做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将半截的手臂搭在青山递来的枕头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这个女孩,像是精神受了什么创伤?我可以医不好心病。为她盖上被子的时候,青山这样想道。
此时,随着合页吱呀,皮肤黝黑的场主,唐纳德提着装着残肢的袋子走了进来。
“小心一点那个门,本来就快要坏了。”
看着眼前这个提着奇怪渗血霉味袋子的黑人,青山皱皱了眉头。
看着芙拉芙忙得不可开交,他便不得不问起这个人。
“伤是怎么造成的?”青山问。
唐纳德用尽量短的句子说明经过。但他还没说完,就被急切的打断
“这只是意外,真的!”依诺娜看到唐纳德说起机器的事情,又开始带着哭腔喊起来。“只是我自己的疏忽而已——那台机器真的很厉害,如果能应用的话……”
“你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听医生的话。”唐纳德答非所问。
他往床边走出半步,又退了一步。
他好像有话要说,但终究没有说和青山交代完了事情的始末,就放下袋子默默的走了出去。
“叔叔……”
伊诺娜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又被芙拉芙按着肩膀躺了回去。
芙拉芙向青山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遮住了伊诺娜的视线。
芙拉芙则跟着那个黝黑的瘦削身影,走出了医务室。
“所以那里面的是残肢?菌族的?”青山瞟了一眼自己正在写的研究笔记,悄悄用气声说道。
门外的走廊,两人靠墙站立。
“伊诺伊诺……是个天真的孩子。你却不是这样所以……有些话我只讲给你听,虽然和你还不太熟。”
“没关系,本姑……我,愿意听,说说看吧。”她把帽子拉到额前,遮住刺眼的阳光。
“工场,无法生存……”唐纳德只说了半句,好像在找措辞。
“它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往前的任何一步,都是无穷的腐烂——所以必须被关闭,而且你已经决定了,不容置疑。”芙拉芙的脸色还因为刚刚的魔法使用而略显苍白。
康纳德的面孔抽动了一下,随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办法劝我。”
“决定权在你手上,这与我无关,放心,我会好好跟她说的。”她看着身上暗红的血迹。“比起你,她在我心中更重要。”这话很伤人,但芙拉芙没有必要避讳自己的真实想法。
“抱歉,小姑娘,可以暂时把你当成年人看待吗?这些话你应该能理解。”
芙拉芙叹了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我这样说,能不能覆盖你的意思?下水町的下水道,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尸体,他们有些因工伤失血而死,有些因流行疾病而死,有些甚至是活活饿死的——老人,孩子,青年人。人类,精灵,兽人,下水道就像一锅恶魔煲的汤,真是……吐纳着社会产生的所有污垢。”
“是啊!”唐纳德点了点头。“在我被解除奴隶身之后,我曾以为这是个文明开化的社会。”
“哈哈……现在呢?”她把帽檐拉开,看着他。
唐纳德从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递给她。
芙拉芙没有拒收,但是拒绝了接下来的火,只是把香烟夹在耳朵上。
“如果是礼物的话,那我收下了,有点样子就够了,不是吗?”
“倒也对……”
“作为回应,唐纳德只是把烟叼到嘴里,没有点燃。”
“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大叔。”
芙拉芙踮起脚尖,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后者微微俯下身子,让她能够到。“接下来,交给本菇吧!”
……
唐纳德离开了,工场剩下的事情还足够他处理好一阵,他当面付清了治疗费用,并塞给了芙拉芙一个双层纸包——一层装着一叠厚厚的钞票,另一层则是咖啡豆,同样塞的满满。
“本菇可没办法代替伊诺娜拒收。”
她抱着纸包,轻轻推开门。
由于失血的疲劳,病床上橘色女孩,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的睡了过去。她将纸包塞在床下。
每在无意间看到,她垫在枕头上的惨不忍睹的残肢,芙拉芙的瞳孔都会缩一下。
青山铃木从配药室里走出来,依诺娜一睡着,他就拎着布包进了配药室。
“芙拉芙,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他的言辞展示了担忧,眼神里却透着兴奋,身上带着一股霉味。
青山把芙拉芙用于止血的缎带还给她,缎带从他手中滑落,落进芙拉芙的手,没有产生触碰。
“抱歉老大,紧急情况。”她把缎带重新缠在帽子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话说你是不是应该回去清洗一下?这里交给我,今晚我一直在这里,没关系。”
不知为何,青山的语气虽然平静且克制,但却让芙拉芙心烦意乱。
“老大,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她抬起头,同样看得青山很不自在。
“没有……芙拉芙……我是说,你真的应该好好休息。毕竟这两天……”
青山已经了解了基本的情况,他提出的是最合理的方案。
现在,青山的眼睛甚至多了一点歉疚的意味,眼睛不时瞟向那边的配药室。这一点芙拉芙也看得出来。
她明白了,那边的工作台上静静躺着的……大概率是伊诺娜那只被碾得惨不忍睹的右手残骸。
她认可他的研究精神,她能够理解青山。
但是他这样做,就是令她非常不爽,她找不出理由,反正就是……很不爽。
她极力劝解自己那难受的心情。
那是残肢,死物,事实上和下水道里飘着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另一种形态的营养物质。
但不知为何,想到依诺娜的笑脸,想到咖啡的味道。她就想吐,尽管胃里没有任何东西,也依旧翻江倒海。
“本菇,走了……老大要好好照顾她。”芙拉芙虽排解不了忧伤,但却也没有发无明火,只是没有在和青山周旋。拖着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临走前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外面,天还很亮,她瞥了一眼学校的大钟,指针歪歪扭扭的,已经很接近了6点。
但是这个周末还没结束,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她看着那个大钟,校长办公室的玻璃因斜射的阳光而刺眼,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便将目光移开,顶着疲劳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窗户内部。
下午6点,随着校长办公室外墙上的魔法钟时针,卡进了6点的凹槽,悠扬的撞针声传遍了整个校园。
“卡恩卡恩,要走了吗?”那是一种身形娇小如同人偶却端庄有礼的女士的声音,细嫩又沉稳。
她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趴在桌子上玩弄着钢笔。
“是的,校长再见!”他朝校长挥挥手。
“今天,真的不想陪校长大人再看一个小朋友了吗?感觉——他们的生活过得都很精彩哎,我真的好好奇的~”
白发少年回过头来,做出羞涩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慌张和冒失。“不好意思。校长大人,每天晚上都这么做,真的很累的,就请您发发慈悲,让我星期天休息休息吧。”
好吧,好吧想飞的鸟是关不住的那就走吧。
“嗯嗯,校长大人再见!”
人偶一般的女士双腿悬空,坐在高高的皮沙发上,将翘着的脚换了一边,两只金色瞳孔加上身后的太阳,正如三日凌空。
“真恶心!她都有上百岁了吧!发什么神经?”卡恩卡恩双手抓着书包肩带,战战兢兢的一直走到楼下的阴影中,才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
随后,他借着阴影瞥了一眼自己额角的毛发。
“没有在发光,起码她不会特地看我。希望一会也是如此。”他眺望着远方,这里隐隐能看到公园的绿树。
他将书包取下,只抓着一半的肩带,将书包挂在肩膀上,随着步伐肆意的晃动着它——这才是他平常的样子,在躲开了致命的监视之后,才能做回他自己。
芙拉芙耷拉着脑袋,独自坐在公园中心广场的长椅上,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满是斑驳的树影。
回到宿舍,芙拉芙草草的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服。
她来的时候天色还未发黑,广场上还有不少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呦,来的挺早啊。”
直到黑暗渐渐笼罩大地,广场成为寂静的世界,卡恩卡恩才终于出现。
他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指了个方向。
“那边的小树林,走吧,大小姐。”他的态度还是一概如往的不客气,不过这一次芙拉芙没有反驳,静静的站起来,跟他走进小树林。
小树林里,常青树的阔叶强硬的夺去了本就不慷慨的月光。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不时落下几片。
就像是,特工进行秘密交易的地方。
小树林里碎石很多,芙拉芙感到穿着薄底鞋的脚底一阵钝痛,这让她愈加心烦意乱。
“本菇不想浪费时间,速战速决吧。你应该没有蠢到这个都学不会。”风萧四起,将芙拉芙的刘海吹干,她半遮着眼睛,金色的瞳孔透着犀利,像是强光下的竖瞳猫眼。
“喂,喂,脾气那么不好?搞得好像我才是被威胁的那个。”那只金色瞳孔看的卡恩卡恩一阵头皮发麻。
“本菇今天心情不好!”芙拉芙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可能不会在乎后果。”
“是吗?你这个乐天派能心情不好,真是千载难逢。”卡恩卡恩很快恢复了镇定,认定对方只是虚张声势。
“咔嚓”
芙拉芙折断了一旁灌木的枝干。
“还是……这么暴力啊。”
“闭嘴!”她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迁怒。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卡恩卡恩看着那折断的树枝——几乎完全离断,只有一点点树皮粘在上面。
芙拉芙把折断的部分重新插回去。右手握住那段裂痕,随后开始咏唱法术。
随后,树枝内部发出“吱吱”的声音,仿佛正在生长修复,不断冒着绿光。
她将手拿开,树枝便又直挺挺的立在那里,只是断裂口的颜色较浅。
“不错啊,只需要念指令就可以了吗?”
“基本上来说,是这样,但是比起其他魔法,你还要有让精神力主动抽离的意识,否则效果会打个折扣。”芙拉芙顿了顿,又补充道。“根据本箍的测试,最大范围在5米左右,在有接触时才能达到八成的效力。”
“也就是说,只有对自己用,才能发挥100%的效果?”
“我教完了,自己试试吧,消耗很大。有问题问我。”随后,芙拉芙坐在草地上,把头埋在腿里,不再说话,仿佛要将自己伪装成一朵真正的蘑菇。
“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可是干不了大事的,你一直都是这么张扬,从小到大。”卡恩卡恩的语气带了点劝诫的意味。
“要你管。”大腿间传来沉闷的声音。
卡恩卡恩有样学样,摘了一片树叶做实验。
他将叶柄拼接到位,随后一道绿色光芒闪过树叶的断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
卡恩卡恩感觉到精神力为之一虚——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己的魔法资质确实没有这家伙好。
魔法的练习在安静中进行,芙拉芙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越来越晚,小树林几乎变得全黑,四下里响起蝉鸣,预示着狂热的盛夏。
卡恩卡恩经过不断的练习,也算是入手了这一门困难的魔法。
他感到精神有些恍惚,或许这就是芙拉芙所说的精神力消耗——耳鸣声,就好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Magic mirror on the wall, who is the evilest one of all?……
“你听到了吗?”他的耳边突然传来芙拉芙惊恐的气声。
“不是幻听?”两人瞬间开始张望四周。
忽然,一串讯息如炸雷一般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瞬间添加了一份不存在的记忆——
那是一面镜子,声称自己为神器,可以照尽世间丑恶。
“那声音,就像从本菇的脑海里传出来的!”芙拉芙捂着脑袋,神器的精神入侵令她痛苦不堪。
“难道是某种心灵控制的魔法,在这种地方?见鬼了。”卡恩卡恩的身体开始分泌毒素。
他看向坐在地上的芙拉芙,发现她的目光像是被攫取一般,远远望进小树林的深处。
他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边,有人?”
远远的树影之间,站着一个人,女性,身材高挑而充满曲线,有一对尖耳朵,一片漆黑中仅有人影,她手上拿着一个镜子状物体,闪闪的发着光。
由于树林中白噪音的掩盖,她没有发现芙拉芙他们,他们也迟迟没发现她。
两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都屏息着看着那个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镜子,一言不发,收进口袋,最后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放在耳边。
那骇人的脑海中自我介绍骤然停止,看来和他们隔空对话的就是那个镜子。
“她很显然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用这个所谓“神器”,因为它会对一定范围内的人都产生影响。”他转过头来,看向芙拉芙,随后瞳孔为之骤缩。
他很确定,芙拉芙这幅模样,意味着她正在被观察,被那个校长“观察”。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往后退,这时候他绝对不能出现在芙拉芙的视野里。
“不管你是谁,你要倒大霉了。”卡恩卡恩在心里对着那个黑影默念。
在退出了一段距离之后,他转身逃窜,速度很快,瞬间消失在树林之中。
……
“嗯。”芙拉芙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应答了一下,继续凝视着那个人影,好像极力想从那模糊的影子里看出什么来。
芙拉芙耳边传来逃窜般的脚步声,与蝉鸣声混杂,她没注意,那个白发少年——
已经丢下她逃跑了。
“呼叫总部,我是津波。”黑影拿着的小盒子,貌似有远程对话的功能。
黑色小盒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貌似夹杂人声,但无法辨认。
“……”
“我,已打入养殖场内部,这里貌似是制药公司的基层组织。”
“……”
“进入反而是最难的一步,不过之后,所有的线索都慷慨的摆在面前。”
“……”
“当老师的感觉……挺不错的,最近还有学生要求教授魔法……不,我不会忘记使命。”
“……”
“去向,目前还不知道。但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会查清楚的修……抱歉,还没完全改掉。”
“不用担心我,运动有在照常进行就好。能逼迫他们让步的只有斗争。”
“……”
“那就好!下个礼拜我会再打过来,希望还能见到你。”
“那是,蓓芮老师吗?”
芙拉芙扭过头来,仿佛要得到确认一般。
“人……呢?”
旁边白色的少年却不见身影,当然,早已不见身影,现在陪伴他的仅有四面的林木,沙沙的草声,以及神秘的黑影。
芙拉芙恐慌而呆滞的张望四周时,偶然注意到自己额前的刘海——它正淡淡的发着荧光。
如同一盏,安抚孩童的蓝色夜灯。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