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是一种精密的医用耗材。它脆弱、小巧、隐蔽、锋利。
在下水道里,芙拉芙把好几把手术刀埋进了自己皮肤与骨骼的孔隙,然后用治疗魔法愈合。直到现在,那些刀片依旧留在她体内,随着身体的运动传来阵阵刺痛。
但隐蔽地携带武器,这才是她需要的。现在,只需要轻轻推动左侧锁骨下的硬块——
一把尖锐的刀,刺破皮肤,伴着鲜血被推了出来。
她曾听说医生在手术时把器械留在病人肚子里的事。那时她只把这当笑话。毕竟她轻薄的衣服藏不下任何东西,这反而让她变得“无害”。疼痛,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她按住伤口,指尖汇集微量的魔法。伤口立刻愈合。
自己对身体的再生速率,芙拉芙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只要魔力充盈,无论身体如何受损,她都有把握快速复原。
但让她困惑的是——她不省人事的时候,为什么现在能够下地行走?双腿虽然还有些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支撑她挪动。
纸条中提到,伊里斯给她喝了一种“特效药”(但那应该是卡恩卡恩的杜撰)。她找到了对应的药瓶。如伊里斯所记,药瓶没有标签,外壁上挂着灰黑色的汁水。整个瓶子有一股霉味,但芙拉芙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
门锁了。她早有预料——口袋里的钥匙被拿走了。她甚至没去检查窗户,它们不可能没有从外面锁住。
“既然把本菇困在这里……”
芙拉芙缓缓走到靠北的窗户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校长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透出白炽灯明亮的光,可以勉强看到校长室皮沙发背光的影子。在沙发顶上摇晃的——
是一双脚。
她果然在。
芙拉芙立刻跑去关灯,却发现开关也被卡恩卡恩破坏了。
一种危机感在她心中炸开。恐慌渐渐在四肢延展。
但这种恐惧到达双手的时候,停住了。她握住了拳头。
“芙拉芙,不要害怕,不要怯懦……”
“因为懦弱,你接受了那个混蛋的提案。因为懦弱,你失去了一个喜欢你的人……”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失去更多,最后什么也不剩。芙拉芙,这样的你不会在她心中留下任何一点点痕迹。你就像无数个被她养大又抛弃的同族一样,最终不声不响地烂在下水道的污水里。”
“只不过一只走狗的奸计而已。妄想让本菇第二次中招——你哪里配?!”
失败,失去一切,所以应当在此刻赌上一切。这不难懂。
她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上部,确认了发痛的地点。
“中毒导致的肝衰竭。这个器官废了。”
芙拉芙有种异样的感觉——就仿佛她所描述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她决定赌上的一切,早就包含了这具矮小娇柔的身躯。
“动作要快。”
这具中毒而濒临崩溃的身体,会成为她的累赘。拖累她的东西,就要抛弃。
她把床单连带被子一起扯下,露出金属床板。将医务室的落地镜摆在床前。
剖腹。把衰竭的肝取出来。再利用治疗魔法再生一个。
医务室静悄悄。她一个人,脱去全部衣物,将自己简单地固定在铁板床上。随后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
但刀尖嵌入腹部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恼人的……生理反应……噗……”
一口血顺着食道向上涌,从嘴角流出。
她的眼睛盯着镜子,观察着切割的方向。意识在模糊,思维却格外清晰。双腿一阵抽搐,踢翻了落地镜。
“呜……”泪水和血水混杂,挂在下巴上。
她停住手,暂时停止剖腹。
“镜子……没有镜子的话……”她的胸口起伏着。手臂没有力气,她紧紧捏住才没有让手术刀从鲜血浸润的掌心滑落。
好巧不巧,这样的后仰,让一撮头发正好吊在芙拉芙眼前。
它们在发着荧光。索芙特在观察她——正如以前一样,无言,审视。
还是动作慢了……
她的心一冷。但随后,怒意却升腾起来。
她抓住了那撮头发。就好像揪着远在校长室、即将来找她的那个索芙特。
“他妈的——混蛋!看够了没!”
芙拉芙不知道这一刀她捅得有多深。仿佛一股凉风钻进了体内,全身的热量都在快速流失。
她把手术刀扔到一边,抓住那个折磨她许久的器官,扯了出来。把它扔到地上。那东西就像沾满了水的抹布,溅出殷红的一片。
“倾听……自然万象的低语,祈、祈……请生命之源的……恩泽,抚……平伤痛,焕发生机……”
在意识与身体彻底断联的最后一刻,治疗魔法的绿光骤然亮起。芙拉芙的身体正在全速进行愈合。
“全功率!”
她的身体重新有了力量。她支起身子,翻下床,不顾还留着一个大洞的肚子,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血书:
你看够了没
随后,芙拉芙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噗。噗。
芙拉芙的视野变得一片血红……
她戳瞎了自己的双眼?
只有芙拉芙自己知道——她抓了一把铁床上的血,撒在了自己眼睛里。
她没必要对自己造成多余的伤害。她需要的,是索芙特知难而退,不再主动对她使用“视野共享”。更要用行动让她相信,自己不过是个无谋的疯子。
毕竟,接下来的,才是真正重要的环节。
如果索芙特正在一刻不停地赶来,那么她的时间并不多。既然开着灯的医务室能被远处的校长室看到——
那也能被更近的宿舍楼看到。
她在床下摸出备用的手电筒。这是她平时藏在医务室里偷看小说的工具,现在居然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透过窗户,将手电筒照向自己宿舍的窗户。如果有个女孩在担心失踪几天的芙拉芙的话,她肯定还没睡。
她将手电筒设置为爆闪模式,固定在窗口。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她拿出那个失灵的小型发信器——塔玛塔玛给她最后的礼物。自大的卡恩卡恩没有收走它。现在,她要拿它去干票大的。
她看向药柜。她需要一种能促进血管扩张、缓解心绞痛的药品。
电子元件、药品、医用棉球、肚子上的洞,以及一小撮自己的头发——就像她用鸡蛋和猪油制作简易护手霜一样,她出于兴趣学到的东西,又一次派上了用场。
“本菇可能会死在这里,但不能输在这里!”
……
索芙特从沙发上跳下来,重新穿戴整齐。
“有一点事情要处理。”
这一次蓓芮没有过多过问,只是专心地整理着自己的资料。沉默了一阵,她说道:“需要帮助吗?”
“如果想把这种事情也写进调查报告里,那还是算了吧。”
“这种事情不是一直在发生吗?”蓓芮从里屋的椅子里站起身来,出来时拿着一枚镜子,“这一次,它感知到了恶意。”
“……”
索芙特沉默了。
“那姑娘非死不可吗?你葬送了她的朋友,又要让刚刚萌生的反叛胎死腹中。好一副独裁者的作派。”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杀死一只蚂蚁算是恶行吗?我看未必。恶行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确实有价值,但还没到开一个特例的地步。”索芙特扭过头去,走出门外,“你耽误了我不少时间。要跟上就快一点。”
反叛是被压迫者天生的权利——蓓芮是这么认为的。
她笑了笑,跟上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医务室的灯一直亮着,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路上,索芙特把她和芙拉芙视野共享的内容简单地描述给了蓓芮。
经过一段路程,她们抵达了医务室门口。
“你确定她还在医务室里?”
“菌族子嗣的自然再生没有那么快。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现在肯定没有恢复视力。”
医务室的门是锁的。她们围着医务室检查了一圈,每个窗户的扣锁都从外面锁上了。索芙特透过窗户往里瞧——里面俨然是一副犯罪现场的样子。铁床上淤积着半凝固的血液,地上一片狼藉。还有一块神秘物体,那应该是芙拉芙丢掉的“肝”。
“这是怎么回事?”蓓芮问道。
“我怎么知道?但她的行为不正常,这就够了。”
“这窗户在外面能打开。进去看看吧。”
蓓芮拉开窗户,灵巧地翻了进去,随后把索芙特也拉了进来。
里面灯火通明,但无论外屋还是里屋,都没有芙拉芙的身影。
“看来对方比你想象的聪明,知道如何脱身。”蓓芮嘴上这么说,但仔细地对医务室进行了搜证。
“逃不掉的。如果真是那样,我们都活不了。”索芙特看着床上那一滩血迹,回答道。
芙拉芙也许逃得匆忙,没有仔细收拾现场。她们很快便找到了那张纸条、没有标签的玻璃瓶、一只固定在窗台上的手电筒,还有一些电子元件的碎片。
“卡恩卡恩,伊里斯……”
“那是……我藏在给塔玛塔玛的花束里的电子追踪器。”蓓芮端详着那块碎片的黑色外壳。
“这瓶子里的,是青霉菌分泌的体液。”索芙特闻了闻空瓶子,立刻就给出了判断,“而且,里面混杂了解毒剂,但剂量很小。”
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医务室的管理者——青山铃木的笔记。
她简单地翻了翻,果然找到了对应的描述:
「青霉菌伊诺娜的体液貌似有抑制细菌繁殖的作用。如果和解除菌类毒素的药剂混合的话,说不定能做出传说中的‘万灵药’。」
「但是,青霉菌残肢的体液有限,暂时提取不到太多。所以现在暂时只制作了一部分,保存在药柜里,没有贴上标签。」
根据这些线索,她们能够大概推断出事情的经过:
卡恩卡恩受了芙拉芙和一个叫伊里斯的男人的威胁,想要让他说出什么“秘密”。芙拉芙应该说的是这个养殖场的秘密。但是卡恩卡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她中了毒,暂时不省人事(所以才导致了索芙特无法视野共享)。随后又用谎话搪塞伊里斯,还给了芙拉芙所谓的“特效药”。随后在伊里斯走后,锁住了所有的门窗,把芙拉芙关在里面,打开灯光意图吸引索芙特的注意。
但他不知道这是青山制作的“万灵药”,导致芙拉芙在之后苏醒,然后自行进行手术解除了毒素,随后逃了出去。
唯一的谜团是,那个破碎的电子元件被用来干什么了。
窗户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她在那之后得到了援助。
手电筒所在的那个窗户前,正好可以看到宿舍楼。索芙特朝那里看了一眼。时间已晚,那里大部分窗户都是漆黑。
“如果她真的回了宿舍,那就是瓮中之鳖。我不太相信一个机灵成这样的孩子会想不到。”蓓芮说道。
“除非她认清了,根本逃不掉。”
“是这样不错。但是,总感觉没那么简单。除非——”
“可以回去了。你也看到了,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天真纯洁。”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铁床上半干的血迹,“头脑正常的人,可不会做这种事。这种作践自己身体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五百年前……算了。”
“……除非,她没打算跑。”蓓芮终于说完了她没说完的话。
“走了。接下来与你无关。”索芙特扭过头,示意蓓芮从窗户翻出去。
“与我无关?”蓓芮轻松地翻过了窗户,笑了笑,“你出得来吗?”
“切……”
“那我在外面等?”
“随你便。”索芙特拿起了拖把,开始亲力亲为地整理起医务室的狼藉。
“起码不能让青山起疑。他更重要。毕竟还有一个备选,就是那个叫伊诺伊诺的女孩……”她自言自语道。
她们都没注意到的是——在危险药品柜里,缺了一个小瓶子。
它被用于缓解冠心病带来的痛苦。
在另一个世界,它有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硝化甘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