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洛明从平台上醒来时，晨雾还未散尽。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背处隐隐传来一阵酸胀——那是昨日被扎了数十根银针留下的余韵，不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
他正揉着肩膀，诊室的门就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徐知韵。她一眼看见洛明坐在晨雾里，发梢和肩头都沾着细密的露珠，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睡觉是会要了你的命还是怎的？”她倚着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我这诊室是什么龙潭虎穴吗？据我所知，里面只有四个花季少女而已，你就这么害怕？”
四个花季少女吗……
洛明将心中所想咽下。他笑而不语，只是站起身，朝伙房走去。
身后，徐知韵的声音追了上来。
“今天，还要继续扎针哦。”
不多时，清安幸便出现在他身后。她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走到案板前，开始准备清洗的菜蔬。洛明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中暗暗感慨：这丫头一如既往的乖巧懂事，像是春风里的一株细草，不言不语，却总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
吃过早饭，洛明便被跃跃欲试的安白芷拉进了诊室。姜若男和清安幸虽有些好奇，但昨夜已从安白芷口中知晓了今日的安排，倒也没有过多追问。况且洛明进诊室前已经吩咐过她们去打理杂务，两人便压住心中的好奇，结伴离开了平台。
诊室里，徐知韵已经将躺椅调成了适合俯卧的角度，上面铺着一层干净的软布。窗台上摆着几盏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银针的寒芒映得格外清亮。
“来了，今天换个姿势。” 徐知韵拍了拍椅面，“让你师父趴着，后背的穴位你还没练过。”
安白芷应了一声，仰头看向洛明。那双眼睛里满是雀跃与兴奋，像是盛着一汪清泉。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不忍拒绝。
他依言褪去上衣，趴到躺椅上，将脸埋进椅面的软布里，闭上眼。“把上衣脱了，趴好。”徐知韵指了指躺椅，语气淡然。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后背上。
“师父，我……我开始了。”安白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努力克制的紧张。
“嗯。”洛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椅面里。
与昨日不同，安白芷的手指落在他背上后，便不再只是盲目地摸索。她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游走，拇指按过一处，停顿片刻，仿佛在感受骨骼与筋肉之间的间隙。那手法虽仍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章法。
“这里是‘大杼’？”她像是在问徐知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少阳，足少阳之会。”徐知韵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骨会大杼，主筋骨之疾。”
安白芷“嗯”了一声，然后——
一根银针轻轻抵上洛明的皮肤。
针尖推开的瞬间，洛明感觉到一阵清晰却并不剧烈的酸胀感从穴位处扩散开来。安白芷的动作比昨日利落了许多，她以极快的速度捻转针身，一息之间便将银针没入穴位深处，然后松开手指。
“深了几分。”徐知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不错。”
安白芷没有说话，但洛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第二根针落在“风门”，第三根针落在“肺俞”，第四根针落在“心俞”——每一根针落下的位置都比上一根更加精准，手法也越发流畅。洛明闭着眼，感受着那些银针一根根没入他的背部，酸胀感沿着脊柱两侧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深处缓缓苏醒。
“师父，疼吗？”安白芷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不疼。”洛明闷声道，“就是有点酸。”
“那是穴位对了。”徐知韵接过话头，“要是扎错了，就不是酸了。”
安白芷“哦”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教学还在继续，显然今早的时间不会只是寥寥几针便了事。
随着时间推移，趴在诊台上无所事事的洛明正要昏昏欲睡时，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白芷！学得怎么样了——呃。”
姜若男的声音在门边戛然而止。
洛明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
姜若男站在门边，手里捧着簸箕，里面是刚收好的草药。她的视线落在洛明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上，嘴角先是抽了抽，然后猛地弯起一个难以抑制的弧度。
“噗——”
她想起了昨夜安白芷的述说，知道洛明这是在为医道献身。可亲眼看见他如砧板鱼肉般趴在诊台上时，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姜若男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洛明，“你、你这……像只刺猬！还是被翻过来的那种！”
洛明瞪了她一眼，但因为趴在躺椅上、背上插满银针，这个眼神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姜若男笑得更欢了。
清安幸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她站在姜若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越过姜若男的肩头，落在洛明背上那些银针上，她下意识抬手掩住嘴唇，可那双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洛明立刻将视线转移到清安幸身上，少女放下手，努力收起表情，可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徐前辈，我们把晾架上晒好的草药收过来了。”
话了，清安幸偏过头，肩膀却还在轻轻抖动。
一旁的安白芷拿着银针，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施针还是先停下来。
姜若男终于笑够了，直起身走进诊室，将簸箕递给徐知韵，然后绕着躺椅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她低头打量着洛明背上那些银针，啧啧称奇：“白芷，你现在这么厉害了？扎得还挺整齐的嘛。”
安白芷听到夸奖，脸上浮起一丝羞涩，却还是认真地纠正道：“还、还没扎完……徐老师说背上还有几个重要穴位要练。”
“那正好。”姜若男拍了拍她的肩，“多扎几针，扎狠点，让他长长记性。”
洛明正想开口，徐知韵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捣乱了。”她走上前，在姜若男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像赶鸭子一样把姜若男往外推，“出去出去，别耽误白芷上课。”
“再待着，待会我就让白芷扎你。”
姜若男一愣神，害怕成为献祭品的她，就这样被徐知韵赶到门边。可嘴上却还不不忘补上一句：“白芷，记住啊，扎狠点！”
“你这丫头！”洛明的声音从躺椅上传过来，带着明显压着的火气。
姜若男朝他的方向做了个鬼脸，然后拉起清安幸的手，“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当刺猬了。”说完，她便拉着清安幸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诊室里安静下来。徐知韵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那里、一脸无奈的洛明，又看了一眼拿着银针、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安白芷，嘴角微微一弯。
“继续。”
安白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银针上。
可洛明隐约听到徐知韵转身时，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临近傍晚，幽境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安白芷学完当天的课程后，被徐知韵放出去活动。她抱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医书，找了一棵大树下的荫凉处坐下，翻开来默默地看。洛明去湖畔打水时，远远看见她坐在那里，背靠着粗壮的树根，膝盖上摊着书，神情专注。阳光从树荫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收回视线，没有过去打扰。
打满水，正要回伙房，耳边传来一阵琴音。他侧过头。
湖畔，清安幸依旧坐在那块熟悉的巨石上，膝横古琴，指尖拂过琴弦。琴音如山间溪流，时而缓，时而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姜若男在她下方的空地上练剑，动作比前几日更加行云流水，剑光在橙色余晖中闪烁，与琴音交织成一片。
洛明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道身影。然后他转身，回到了伙房。
做完饭的时间还有些早，洛明看着伙房中那堆柴薪，一个想法浮上心头，他挑出两根笔直木枝，将上面分叉一一削去。又放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晚饭后，洛明叫住了正在平台上和清安幸闲聊的姜若男。
“跟我来。”
他将手中两只木枝的其中一根丢给了对方。
姜若男不解，但她还是老实跟着洛明下了平台来到一片空地上。
不待洛明开口，姜若男率先说出自己的猜想：“练剑？我和你？”
洛明回身，看着捧着木棍的少女，点了点头。
白日里，他看到了姜若男剑招的纯熟，他觉得应该接下来的教学了。
就像他在竹林中与影子对峙一样，姜若男也需要，只是这一次，姜若男有他在。
见少女还在犹豫，洛明再次开口。
“怎么，怕了？”
“胡，胡说！”姜若男当即应下，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可声音里一闪而过的颤抖，还是暴露出她的紧张。
她见过洛明的流云十三式。那晚在竹林里，那洗练、写意的反解，她曾亲眼所见。她知道自己和洛明之间的差距，可她还是想试一试——想看看自己这数月的努力，到底走到了什么高度。
虽然不知道洛明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对练，可既然他开了口，她便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洛明没有多言，举起了手中的木枝：“剑锋无眼，点到为止。”
姜若男颠了颠手中的木枝，又试着挥了几下，适应它的重量和手感。然后她抬头看向平台的方向——
徐知韵、清安幸和安白芷三人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下。
“加油若男姐！！” 安白芷的声音清脆如铃。
“加油。”清安幸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加油啊，姜丫头，”徐知韵的嗓音在暮色中飘来，“打烂你那臭屁师父的屁股。”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打烂屁股”这句话真没想到会从徐前辈的嘴巴说出来……姜若对徐知韵又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姜若男重新看向洛明，立起手中木枝。
“剑锋无眼，你要小心咯。”
洛明笑了：“打中我再说吧，蠢丫头。”
洛明手中木枝抬起，指向她。
两人相对而立。月影的银辉中，两道身影在青草地上被拉长。晚风拂过湖面，在两人之间吹起一圈圈涟漪。
姜若男动了。
木枝破空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单从招式来看，确实已经练得颇为熟练。
洛明侧身避过，没有说话。
姜若男紧接着变招，第二式，点刺。木枝的尖端直取洛明胸口，又快又准。
洛明用手中的木枝一格，将她的攻势挡开。
两人在院中的空地上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多招。姜若男的攻势越来越猛，手中的树枝被她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可洛明却渐渐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果然会这样。
那一招一式，和图示上一模一样。起手，发力，收式，每一个动作都标准的无可挑剔。可正因为太标准了，反而缺少了对战中最重要的东西……
变化。
她练的是剑招，可也只练了剑招。
洛明手上动作忽然一变，他不再一味地格挡或闪避，而是将那些被反解重组的剑招展示了出来——姜若男一剑刺来，他不格不挡，反而侧身一转，手中木枝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探出，直击她的小臂。
“啪！”
木枝抽在姜若男的小臂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若男吃痛，连忙收剑后退，可洛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木枝如影随形地跟上，再一次从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角度击中了她的右腿。
“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
姜若男咬着牙，稳住身形，试图反击。可洛明的剑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他出的每一招都透着流云十三式里的影子，可那些被拆解过的招式总能在她的攻势中找到空隙，然后一击即中。
“啪！”
“啪！”
“啪！”
连续几次击中，洛明刻意收着力道，可木枝抽在身上的痛感依旧清晰。姜若男的手臂、大腿、肩膀，接连被击中，白皙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红痕。
她终于停下了。
周围只有夜风的声响，和心脏激昂的鼓鸣，除此之外，一切都静的可怕。
她与洛明之间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他的差距。她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根木枝，胸口起伏不定。无言，可那双眼睛里，战意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挫败，还有一丝迷茫。
洛明也停下了。他看着姜若男紧咬下唇、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你的招式练得很熟。”洛明开口道，“每一招都标准，每一式都到位——可你只是在重复图谱上的动作。”
“剑法是杀人技，不是舞蹈。敌人不会按你的套路出招，你也不能指望每一剑都能按照图谱上的顺序来走。”
姜若男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她低着头，握着木枝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洛明不忍，独自走近，抬手搭在她的脑袋上，想着说些安慰的话缓和气氛。
可不等他开口，姜若男轻轻挡开他的手，并把木枝塞给了他，小声说了句，“累了，晚安。”
之后便独自转身离开。
洛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不是……做错了？
他站在空地上，手里攥着姜若男递过的木枝，迟迟没有放下。
一道身影从他身侧走来。
“后生。”
身侧传来徐知韵的声音。她伸出手，在洛明肩上拍了拍。
“不必担心。”她的声音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你做得没错。”
洛明沉默不语。
他只是看着平台上，清安幸拉着失魂落魄的姜若男走进了诊室。房门关上时，清安幸向着他的方向投来一束目光，目光中是让洛明放心的宽慰。
“修行之路的艰辛，她们早晚都要知道。”徐知韵继续道，“让她们提前知道，总好过日后吃了大亏才后悔。这个坏人，你没做错。”
洛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他知道的。
修行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姜若男的天赋再好，性子再倔，若不从那些死板的剑招中走出来，终究难成大器。今日的敲打，虽让她受了些挫折，却总好过日后在避无可避的危机里因此丧命。
可知道归知道，心中那份不安，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是第一次当师父。
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教导才是对的，不知道什么样的严厉才是合适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到年幼的她们受伤——无论是在身上，还是在心里。
“啪！”
一声脆响在幽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洛明被拍得险些踉跄，不明所以地看向徐知韵。
对方神色认真的看着他：“你可是她们的师父，如果你自己都认为错了，那又有谁能继续教导他们？”
徐知韵一语道醒。
他是师父，师父就必须带领她们走向正确的道路。他不该犹豫，如果继续这样优柔寡断，姜若男只会止步不前。那样的结果，对他还是对她来说，都并非好事。
徐知韵说的没错。
确实应该硬起心肠来。
幽境的悠然生活让他都忘了最终要的一件事——他……没有时间了。
夜已深。
众人都已睡去。
直到少女们入睡前，姜若男和洛明再未多说过一句话。
独自坐在平台上的洛明，望着湖面。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银白，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他无心继续修炼，只是静静看着那水中轮月，任夜色将他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