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幽境的第三日。
洛明在晨光与氤氲中睁开眼，他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气息。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混合成一种让人身心松弛的味道。
清晨的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轻纱。神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宛若古老的低语，又似是这座山谷的呼吸。
洛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诊室的方向。窗户已经开了半扇，隐约能看到安白芷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丫头，倒是越来越上进了。
如常做了早饭，如常招呼众人吃饭，如常收拾碗筷。徐知韵吃完便带着安白芷进了诊室，继续昨日的教学。洛明则带着清安幸和姜若男，继续打理菜园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活计。
日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幽境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时间就这样在平静中缓缓流淌。
到了下午，清安幸和姜若男又结伴去了湖畔。琴音和剑鸣再次响起，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律在这片山谷间交织，已经成为午后熟悉的背景音。
洛明站在平台边缘，将最后一批晾干的草药收入竹筐，身后传来脚步声。
“后生。”
他回头，看到徐知韵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前辈。”洛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洛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草药已经收完了，菜也浇过水了。没什么要紧的事。”
“那就跟我来。”徐知韵说完，转身便朝诊室走去，步伐利落，没有给他多问的机会。
洛明一头雾水，却还是放下手中的竹筐，跟了上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推开诊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明亮，窗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然后他看到了安白芷。
小丫头站在诊台旁，左手抱着绣着精巧纹理的布包，右手里攥着一根细长银针，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看到洛明推门进来，那双大眼睛里既有求助也有紧张，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洛明看向徐知韵，用眼神询问。
徐知韵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一般，径直走到诊台边，拍了拍那张陈旧的躺椅：“把上衣脱了，躺上去。”
洛明愣了一瞬。
他看着徐知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安白芷，依旧搞不明白对方的想法。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是前辈说的吗，今日这是？”
“死板的后生。”徐知韵终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那当然是让白芷在你身上练针啊，你这榆木脑袋。”
洛明的眉头跳了跳。
“放心。”徐知韵摆了摆手，“我会看着的，不会让她扎到重要穴位。你嘛……就当是为医学事业献身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让一个大活人给初学者扎针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洛明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安白芷——那小丫头手里的银针在微微颤抖，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紧张，还有渴望。
是啊。如果只是在假人身上练针，在书本上看图，安白芷想要在医道上有所精进，光靠这短暂的七日确实勉强。七日之后，他们就要离开幽境，回到梵天宗。到那时，没有徐知韵的指点，没有这个精致的假人，她还能有多少进步？
这个办法虽然冒进，但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行吧。”
洛明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衣襟。
安白芷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双更紧攥着银针的小手。
徐知韵挑了挑眉，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随即又化为了然。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后退两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洛明脱下上衣，露出结实的上身。他身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那是原主留下的痕迹。他躺到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安白芷拿着银针，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她的手指在发抖，银针的针尖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白芷，别紧张。”徐知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早不是已经在假人上练过很多次了？就当你师父是个假人，假人又不会痛。”
“再说有我看着，你放心大胆地扎。”
安白芷的视线小心地在洛明和徐知韵的笑颜间来回游弋，终是“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握着银针的手，还是在抖。
洛明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了看徐知韵幸灾乐祸的表情，暗自叹了一口气。
“白芷。”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你扎吧，我不怕疼。”
安白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可我怕……”
“怕什么？”洛明笑了笑，“怕把我扎坏了？放心，你师父皮糙肉厚，好歹也是三境修士，扎几针死不了。”
安白芷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徐知韵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的目光在洛明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小子会说话，就多说点”。
洛明装作没看见。
“来吧。”他闭上眼睛，“你不是说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吗？”
“要是继续这么唯唯诺诺，那个目标就会离你越来越远了。”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感觉到一根冰凉的东西轻轻抵在了他的皮肤上。
是针尖。
安白芷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可她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下来。她闭上眼，默念了一遍穴位的位置，然后——
微微用力。
银针推开肌肤，挤开肌肉。
那种触感，是任何假人都无法模拟的。
洛明感觉到一根极细的东西穿过他的表皮，没入肌肉，带来一阵微微的酸胀感。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却被他的意志压了下去。
他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任由那根银针继续深入。
安白芷的手很稳。
她按照徐知韵教给她的手法，以捻转的方式将银针缓缓送入穴位。她的动作虽然小心，却并不犹豫——仿佛在针尖触及洛明皮肤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化为了专注。
银针没入半寸，她停下，抬头看了洛明一眼。
洛明闭着眼，面无表情。
可安白芷贴得很近，她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忍。
可他一声不吭。
安白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继续捻转手中的银针。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一根针落下，都比上一根更加稳定。安白芷的手不再颤抖，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的眼神变得专注。她不再去想这是洛明的身体——她只是按照徐知韵教的，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徐知韵站在一旁，收起了笑意，抿着薄唇，认真地盯着安白芷的一举一动。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安白芷的双手上——看着那双手从颤抖到稳定，从犹豫到果决。她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
一炷香的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安白芷将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入洛明肩头的“肩髃穴”，然后松开了手指。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打量着躺在躺椅上的洛明。
洛明的上半身——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腹部——插了许多长短不一的银针。银针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芒，似一件带着些许残忍意味的艺术品。
“好了……”安白芷的声音有些发干，“师、师父……觉得怎么样？”
洛明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银针，嘴角浮起笑：“还行，至少没死。”
安白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以为自己施针出了差错，作势就要去拔洛明身上的银针。
徐知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想要拔针的安白芷，看着洛明眼神中满是责怪。
洛明也急忙开口：“没事！没事！师父逗你玩呢。”
听到这话安白芷才打消了拔针的念头，继续问道：“白芷……白芷没扎坏您吧？”
“没有，没有。”洛明看着她那双快要溢出泪水的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很好。”
安白芷看着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猛地仰起头，看向徐知韵，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欣喜：
“徐老师！我做到了！白芷做到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徐知韵伸手揉了揉安白芷的脑袋，笑容温和而明亮：“嗯，你做到了。”
安白芷破涕为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可她的嘴角却高高扬起，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洛明躺在躺椅上，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他身上扎着数十根银针，一动也不能动。可他看着那个丫头破涕为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就算被扎成刺猬，似乎也挺值的。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窗外的阳光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清安幸的琴音和姜若男的剑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