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幽境之行已是第五日，也是最后一日。初阳从远山的轮廓线上撕开夜的黑，将天边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湖面上的薄雾正缓缓散去，像是被那道光一寸寸地卷走。
洛明依旧彻夜未眠。
他坐在平台上，望着远山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昨晚的思考没有带来确切的答案，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湖面上漂浮的碎叶，风一来便散了，风一停又聚拢。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今早第一个推开门的依旧是徐知韵。她看见洛明坐在晨光里，发梢带着露水，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吐槽他为什么不爱睡觉。洛明笑而不答，只是起身走进伙房。
想太多也没用。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练的事宜，他不会退让。
吃过早饭，洛明又成了安白芷练手的“假人”。小丫头的手法一日比一日纯熟，针尖推入皮肤的瞬间，那微微一颤的手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道。洛明趴在诊台上，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穴位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落针的速度越来越快。
“假人”的工作持续到午前。徐知韵看着安白芷对针法的掌握逐渐熟练，便放了洛明出去，让他忙自己的事。
一个上午，洛明与姜若男见了几面。在院子里，在走廊上，在打水时——两人擦肩而过，却谁都没有开口。洛明看见她眼中的迷惘，似一潭被搅浑的水，迟迟无法沉淀。少女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活泼，眉宇间总是不自觉紧蹙，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更加尖锐，像是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洛明想说些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走过。
有些话，不是靠说的。
午饭过后，清安幸和姜若男再次结伴来到湖畔。
琴音依旧，却多了一丝沉郁，不似前几日那般清透。洛明远远看去，发现姜若男今日没有练剑。她只是盘坐在湖畔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面朝湖水，闭目静坐——不知是在修炼太虚诀，还是在冥想。
那两只木枝，没有被丢掉。洛明小心地收在伙房的角落里，和那些柴薪分开放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伙房，拿出那两根木枝，朝湖畔走去。
脚步踏碎湖畔的落叶，发出枯叶崩碎的脆响。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姜若男也感觉到了。可她还是面朝湖水，静静盘坐，好似一尊被遗忘在岸边的石像。
“在偷懒？”洛明在她身后停下，带着几分玩笑。
姜若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梢，算是回应。
“太虚诀的大周天有的是时间练。”洛明继续道，“今日先练剑。”
他说完，将木枝轻轻抵在姜若男的头顶。
姜若男没有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湖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皱湖面那一层细碎的天光。
她在想什么，洛明不知道。可那只抵在她头顶的木枝，终于让她坐不住了。她伸手挥开木枝，语气里压着烦躁：“今天没心情。”
“怕了？”洛明的语气依旧平淡，“这可不像你。”
姜若男咬紧牙关，小声咂了一下嘴。接着愤然站起身，抓住木枝的另一端，一把从洛明手中夺了过来。
“来。”
她的眼里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混乱。洛明看得出，却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没有表露。
姜若男率先动了。
那动作让洛明眉头微皱——那些洗练的剑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章法的乱挥。木枝在空中胡乱划动，似要把心底那些烦躁和迷茫一并甩出去。
这副模样，比昨夜输了还要难看。
洛明没有还手，只是闪避。看着姜若男手中的木枝越来越没有章法，他也下定了决心。木枝精准地落在她的小臂、肩膀、腰侧，每一击都不重，却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姜若男被击中几次后，索性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张开手脚，闭上眼，一副彻底放弃的模样。
洛明提着木枝，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起来。”
没有回应。
姜若男依旧躺着，胸口微微起伏，打算就这么一直躺到天黑。
空气仿佛凝固了。平台上，徐知韵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安白芷；神树下，清安幸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方，那一段未奏完的旋律，就这么悬在半空。
洛明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起来！”
姜若男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缓缓坐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洛明对视。
“我说了可以停下来吗？”洛明的声音里压着怒意，“继续练！直到我满意为止！”
“站起来！”
最后一声话语的语调更高，声音也更响。焦灼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安白芷再也忍不住了，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徐知韵一把拉住。她疑惑地回头，只看到徐知韵平静地摇了摇头。她又看向清安幸，可对方正若无其事地低头默演着乐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安白芷只好攥紧衣角，强忍着没有出声。
姜若男抬头盯着洛明看了很久。那双眼里有怒，有恨，还掺杂着别的、说不清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那团在胸腔里烧了很久的火，终于被点燃了。
迷惘的双目恢复了些许光彩。她支撑着木枝，缓缓站了起来。
不再是盲目的乱挥，她架起了流云十三式的起手式。洛明微微点头。
“不要去记那些剑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所以不要去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
“你唯一要想的是——我做了什么，我会做什么。然后，你要做什么。”
“记住了吗？”
姜若男听得云里雾里，犹豫着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我的动作。”
说完，洛明动了。
姜若男试着忘掉剑招，可她做不到。那些招式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里，稍一触碰便会自动浮现，像是被编好的程序，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她还是习惯性地套用那些固定的招式，而忘了注意洛明的动作，然后被无情地击中。
洛明刻意收着力道，但木枝抽在身上的触感依旧清晰，火辣的刺痛一次次挑动着她的神经。
她被击倒，又迅速起身。洛明在她身边踱步，等待她调整气息。
“为什么还在想那些剑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你看清了我的动作吗？”
“看清了！”姜若男反驳。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看清。
“不，”洛明摇了摇头，“你没看清。”
他从身侧再次袭来。
这一剑的角度很刁，速度不快，却刚好卡在她视线的盲区。姜若男用余光看见了，可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她只是侧身，放任身体的本能去回应。
手臂带动木枝，顺着那股惯性挥出。没有去想下一招是什么，没有去想自己正在用第几式，没有去想这一剑是否符合图谱上的标准。
她只是——挥了出去。
木枝直逼洛明心口，只差毫厘便能触及他的身体。
可洛明还是挡下了。
他侧过剑身，用巧劲卸去了这一击的力道。可在剑势被化解的瞬间，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姜若男今日离他最近的一次。
“感觉到了吗？”
姜若男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眸里，不可置信的光芒在微微颤动。
洛明没有解释。有些感觉，用言语是说不清的。他要她用自己的身体去记住那个刹那——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是凭着本能挥出了的那一剑。
真正的对决，一招一式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如果任何时候都依靠大脑去做出判断，她永远不会精进。他要让她磨砺出可以瞬间反应的本能，让那些招式真正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再来。”
洛明后退半步，重新站定。
姜若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枝。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招式。
她只是盯着洛明，看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腕、他脚步的细微移动。那些曾经需要靠大脑去回忆的剑招，凝聚成骨子里渗出来的水，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剑不再是按照图谱的顺序来走。那些循规蹈矩的招式被一一拆解、重组，像是洛明曾经做过的那样。
她在用她自己理解的方式，将它们重新拼装。
虽然还不够纯熟，甚至有些笨拙。可那已经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一种独属于她的反解。
洛明的那些变化多端的剑招，她开始能够挡下和避开了。她的视线和思考已经别无他想——她眼中和脑中，只有洛明，唯有洛明。
她的剑里，有了他的影子。
看着姜若男眼中迷惘逐渐被炽热取代，洛明也开始认真了起来。
他不再只是引导和格挡，而是真正开始反击。他稍稍提高了剑速，木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配合着诡异的身法，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向她袭来。
姜若男咬牙苦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双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但她终究还是没能挡住那一剑。
那一记于朝阳下展露，淬炼了无数遍的回身穿剑，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胸口。洛明收了力道，可剑速带来的惯性依旧让姜若男胸口一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本能地捂住胸口，单膝跪倒在地上。
然后，洛明的木枝轻轻抵在了她的头顶。
“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死了。”
姜若男抬起头，看着晨光中那张扬起惯常笑容的脸，胸口处隐隐作痛，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次次的击打中被重新拼凑起来。
她不由地笑了出来。
然后她仰躺在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神树枝叶剪碎的天空，张开四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啊——”她闭上眼，“我死了。”
她的嘴角，却高高扬起。
湖风拂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洛明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可在那份沉默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平台上，徐知韵收回视线，转身对安白芷说：“好了，没事了。我们继续。”
安白芷看了看远处湖畔那两道身影，又看了看徐知韵，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回了诊室。
神树下，清安幸低下头，十指落上琴弦。
琴音再起，是《夏荣》。
热烈而明亮，像是要把这一整个午后的阳光都装进旋律里。
夜里，洛明站在诊室中，束手束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面前，徐知韵正坐在诊台边，给姜若男青紫的小臂涂抹药膏，嘴里的念叨就没停过。
“你看看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姜丫头这小手都被你打紫了，这要是留下疤怎么办？以后还怎么攀个好夫君？”
“再说了，要是真把姜丫头打坏了，断了人家的前程，你拿什么赔？”
“你啊……你……”
她每说一句，洛明便点一下头，应一声“是”，姿态恭谨而拘束，那副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三名少女各施所能，仍然难以压住嘴角的弧度。清安幸侧过脸，用手挡着嘴唇；安白芷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就连姜若男，虽然端着架子装冷淡，却也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不敢与洛明对视。
洛明当然看出了她们在偷笑，可碍于徐知韵的威能，他不敢发作。即便他绞尽脑汁去想，也参不透徐知韵这突如其来的变卦——她白天还说“这个坏人你没做错”，晚上便站到了姜若男那边。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最后，只好闭上嘴，乖乖站在那儿，任由徐知韵数落。
这场夜晚的闹剧，也算是为这最后一日画下了一个带着笑声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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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少女们都已睡去。
洛明独坐在平台的竹椅上，身边矮桌上放着清安幸睡前为他泡好的一壶药茶。茶还温着，白雾在月光中缓缓升腾，像一缕不肯消散的叹息。
月光铺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亮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远处的神树在夜色中静默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仿佛一声低语。
洛明望着那片月色，没有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斟了一杯茶，推到矮桌对面——那里空着一张竹椅。
竹椅发出轻微的声响。温茶被拿起，是徐知韵。
“又不打算睡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洛明点了点头。
“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他开口，语气平静，“这几日多有叨扰，明早我便带她们离开。”
徐知韵放下茶杯，目光从湖中月影移开，转而看向他。
“你觉得我在赶你？”
洛明也看向她。月辉落在她脸上，为那张本就朦胧出尘的容颜覆上一层清冷的光。
“前辈误会了。”他垂下眼，“只是觉得欠了前辈太多人情，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叨扰。”
徐知韵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她们留下来吧。”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划过林梢。
可洛明握在杯壁上的手，却猛地一紧。
他听到自己指节按在杯壁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才惊觉失态。他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只已经被握出细密裂纹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无法立刻回答。
目光从月影上移开，落在杯中那道裂痕上。那句话在他心口转了几回，又被他按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不行。”
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有我的苦衷，还请前辈体谅。”
是的，他还不能放手。
因为他还顶着“晓天心”的名字活着。梵天宗里，太多双眼睛看着他，太多双手等着抓他的错处。这三个少女，是他维持现状的重要筹码。如果她们就这样离开，那些暗处的刀锋会立刻朝他涌来。
他可能会死。
这是他的自私，是本性。
所以他不能放手。至少，不是现在。
“但我可以保证，”他抬起眼，看着徐知韵，“我不会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我用我的性命担保。”
徐知韵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亮而沉静，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又似在看穿他言语之下的所有意图。
洛明没有躲闪。他回望着她，不避不退，用目光表达着他的决心。
良久，徐知韵率先移开了视线。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可要想清楚。”
洛明不知道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试探，几分是真心。他只知道，她确实是想救这些孩子——哪怕只是救一个也好。
可他不能。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果断，“还请前辈不要继续为难。”
徐知韵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我就不夺人所好了，不然显得我好像是个坏人。”
她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中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困了困了，不陪你当熬夜大王了。你继续吧。”
她转身朝门内走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洛明以为这场夜话就这样结束了，正要移开目光……
她忽然在门边停下脚步，探回半个身子。
“要不，”她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把白芷留给我也行？考虑一下？”
洛明转头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
然后他再一次，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徐知韵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小气。”
她丢下两个字，便消失在了门后。门扉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如被夜风带着走过了一圈，又重新归于安静。
洛明独自坐在平台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夜风拂过，吹动他面前的茶盏。那道裂纹在月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条细小的河，横在杯壁之上。
他端起那只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
可他咽下去的，不止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