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洛明和清安幸照例早起备好了早饭，招呼众人落座。
今日的早饭与往常并无不同，可碗筷碰撞的声响，却比平日稀疏了许多。大家都知道，这顿饭吃完，便该动身离开幽境了。即便安白芷还在埋头扒饭，姜若男端着碗的姿势也一如往常，可那几分若有若无的沉静，还是悄悄漫上桌面。
徐知韵放下筷子，左右看看，忽然笑道：“怎么，我这是要死了？怎么都一副丧气脸？”
众人一愣，随即相视而笑。那层薄薄的沉闷便在这笑声里散了。
早饭过后，洛明带着少女们将诊室恢复原样。撤去草席，收起被褥，将徐知韵的药柜归位，仿佛她们从未在这里歇息过几夜。安白芷把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医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墙角那个木人，似在和一位老朋友道别。
打包行李时，徐知韵叫住了洛明和安白芷。
她在屋内搬出不少物件：一沓符箓，一本结界的功法抄本，甚至那个陪安白芷练了几天针的假人，都被她一并塞进了洛明的行囊里。
“符箓和功法你带回去，有空练练。光靠剑法想要在这九州闯荡可不够啊，还得多学学其他的。”她说得随意。
安白芷则得到了一摞手抄书册，都是徐知韵早年学医时留下的札记和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却是最真实的积累。
“看了可别扔。”徐知韵对安白芷说，“这里头的东西，够你琢磨几年的。”
安白芷抱紧了那一摞书，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卡在嗓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徐老师……我以后还能来找您吗？”
徐知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洛明，笑道：“当然能。不过你现在一个人在十万大山里走太危险，得让你师父同意才行。”
安白芷便转过脸，望向洛明。那双眼睛里闪着光，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洛明被她看得有些无奈，只好含糊道：“有空的话，我会带你来的。”
安白芷不疑有他，高兴得眉眼弯弯，当即伸出小指：“那拉钩！”
洛明看了一眼徐知韵那副玩味的表情，又对上安白芷那双认真的眼睛，终于还是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
紧接着，安白芷又和徐知韵拉了一次钩，显然要把这约定钉得死死的。
分别的准备一直持续到近午。洛明看了看天色，心知再这样依依不舍下去，怕是要再吃一顿午饭才能走得了了。
他背上最大的包袱，又接过姜若男递来的两只布袋，朝徐知韵点了点头。
“前辈，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
平台下，三人齐齐朝徐知韵鞠了一躬。洛明直起身，转身走向幽径。身后传来少女们道别的声音，清安幸轻声道谢，姜若男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多谢前辈”，安白芷则喊得最响。
一直走到幽境出口，安白芷忽然松开洛明的手，转身往回跑了几步。
她朝平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高高举起小手，用力挥着，声音清脆地回荡在谷口：
“徐老师！白芷会再来看您的！”
徐知韵远远地笑着，也朝她挥了挥手。
安白芷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跑回洛明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四人穿过那道崖壁间的窄径，幽境的光影在身后渐渐收拢成一条缝，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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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已是正午，洛明只得带着少女们再次落脚远林镇。
依旧是来安客栈，依旧是两间客房。一行人安顿好，草草吃过一顿晚午饭，便各自歇下，为明日漫长的山路养精蓄锐。
翌日天光初亮，洛明便去敲了少女们的房门。待她们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四人重新踏上了归途。
山路依旧漫长。秋意比来时又深了几分，道旁的枫叶已经红透，在晨光中似一片片燃烧的碎火。
路程过半，安白芷的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可那细细的小腿已经有些打颤。洛明回头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卸下背上的几只包袱，递给姜若男。
“我背她。”
“不、不用……白芷自己可以走……”安白芷立刻摇着头，声音却已经有气无力。
洛明没等她说完，已经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安白芷还想要推辞，可双腿早已撑不住，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在洛明背上。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变得绵长平稳，在他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山道在脚下静静延伸，午后的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四人的肩头。洛明走在前面，清安幸走在中间，姜若男背着几只包袱跟在她身后。
走了好一会儿，姜若男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真会带白芷再去幽境？”
洛明没有看她，脚步也没有停：“这山道太长，来去一趟太费时日。若是日后得了飞行的法器，倒是方便一些。”他顿了顿，“这些事，只能日后再说。”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敷衍。姜若男听得出他话里的认真，便没有再追问。
清安幸放缓脚步，与姜若男并肩走了一段。两人没有言语，只是步履相合，林间的光影在她们身上一闪一灭。
紧赶慢赶，四人终于赶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远远望见了那座小院的轮廓。
秋草已经枯黄，屋檐上的瓦片在暮色中泛着暗青的光。洛明脚步不停，可目光却在院门处停了一瞬。
门前的空地干干净净，落叶和杂草都被清理过，不像是荒芜了半月有余的模样。
他侧目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只是放缓脚步，伸出手臂拦住了正要上前推门的姜若男。
姜若男一顿，看向他。洛明没有解释，只是放出神识，将小院里里外外扫过一遍，确认没有旁人留下的气息，才朝她点了点头。
姜若男上前推开门，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院内的景致才是真正的荒芜模样。草叶沿着墙根蔓延，台阶缝隙里挤满了疯长的野草，干枯的藤蔓攀上了屋檐，都在记录这个院子独自度过的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厅堂的门窗完好，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也都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洛明环顾一圈，神色微微缓和。他虽不知道门前是谁帮忙打理的，但至少这院子的内部，并没有人来过。
推开少女们的偏房，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姜若男和清安幸放下行囊，简单地洒水扫地，重新铺好被褥。洛明将还在熟睡的安白芷轻轻放上床榻，又转头看向清安幸。
“你也歇会儿。”
清安幸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推辞。她已经双腿发软，再硬撑下去，只是给旁人添麻烦。她简单擦拭了身上的汗，便躺到安白芷身旁，不多时便沉沉入睡。
洛明和姜若男借着最后的天光，把院子内外收拾了一遍。除草，洒水，打扫正屋，又挑了两桶水把水缸填满。洛明抽空去了一趟灵田——杂草与蔬菜交织疯长，好在那些灵草长得还算旺盛，没有太大损失。
黑暗中他借着夜视的能力，摘了些瓜果蔬菜，回到了小院。
伙房的灯火重新亮起时，饭菜的香气慢慢从门缝里渗出来，飘过走廊，钻进偏房半掩的窗。
清安幸被那股熟悉的气味唤醒。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烛光，看见身边安白芷熟睡的脸，又转头望向对面伙房那扇亮着灯的木窗，以及窗后那道正忙碌的身影。
她撑起身体，坐在床沿上醒了醒神，然后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伙房里，姜若男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清安幸站在门口，便朝屋里努了努嘴。
洛明正在灶台前盛采，没有回头。
“把白芷叫醒吧。”他说，“吃饭了。”
吃完饭不久，洗漱完的安白芷便又睡了过去。这一日的跋涉，对她来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蜷在被褥里，呼吸绵长而安稳。
姜若男和清安幸并肩坐着，望着窗外正屋那扇依旧亮着的木窗，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们居然离开了这么久。”清安幸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啊。”姜若男应道，“半月有余了。”
“是不是有点奇怪……”清安幸又说，“回到这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种回家的感觉。”
姜若男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笑一声。
“把这魔窟当作家？你怕是累糊涂了。”
清安幸没有反驳，也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抹暖光，像是想把那道烛火的样子记在心里。
姜若男也没有再开口。
她们就这样并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那扇窗上。那道忙碌了一整天的身影，此刻正被火光投射在窗上，少女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是那盏灯还亮着，明明灭灭，像是深夜里一道不愿熄灭的呼吸。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她们的发梢。
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只是没有人把它说出口。
也许……也许那盏灯里的人，已经给了她们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剑法，不是乐谱，不是一顿热饭或一件新衣。
而是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沉默中，慢慢铺展开来的、她们从未想过会再次拥有的东西。
那东西，她们还不确定，是否应该去那样称呼它。
可它的气息，已经浸透了这间屋子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寸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