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几日，院中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洛明开始帮衬起了杂务。晨起洒扫、劈柴挑水、整理菜园——这些事情原本身为“晓天心”的他从不沾手，如今却做得自然而然。清安幸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洛明忙完，桌上总有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茶。
修炼的事也开始按部就班地推进。洛明定时给清安幸煎服徐知韵调配的开灵药汤，那汤色深褐，气味清苦。清安幸每次端起来便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徐知韵给的结界符箓也被洛明仔细布置在院墙四周，其中有几张能够拦截四境修士的高级符箓，哪怕在梵天宗内，也算不得寻常之物。
除此之外，洛明还从徐知韵给的阵法图中摸索出了隔音咒的用法。清安幸练琴时，便催动咒诀，将偏房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中。琴音在屋内盘旋，一丝也漏不出去。洛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响传出，才放心离开。
日子像是被重新拧紧的发条，缓慢而平稳地走着。直到郑五再次敲响院门。
那天洛明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时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斧头，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郑五，肩上挑着满满两担东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袖口处又多了一道裂口。他看见洛明，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晓师兄，您……您回来了？”
“进来吧。”洛明侧身让路。
郑五挑着担子进了院，目光不自觉地在院中扫了一圈。院子比上次来时干净了不少，墙角堆着码好的柴薪，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裳，厨房方向飘来一缕淡淡的药香。
“师兄这院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郑五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敢多说。
洛明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郑五放下担子，解开布袋，一一清点。米、面、干菜、盐、一小包茶叶，还有二十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这个月的份例。”郑五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师兄不在这些日子，我按约每七日来了一趟，都见门锁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前的草……我顺手清了清。”
洛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郑五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师兄给的灵石，我总不能白拿。”
洛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顺手倒了一杯，推到桌对面。
“坐。”
郑五微微一愣。他记得上次来送东西时，洛明也是这般态度——没有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反倒像是对待一个寻常访客。而这一次，竟是直接让他坐了。
他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双手接过那杯茶，却没敢立刻喝。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石桌表面，将杯中的茶水映得透亮。洛明端着茶杯，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喝着茶。郑五端着杯子，也沉默着。
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响。
然后，洛明开了口：“留下吃个午饭吧。”
郑五端着茶杯的手一抖，险些泼出茶水：“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洛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饭是现成的，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郑五看着他，嘴张了张，还想婉拒，可最终只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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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清安幸正在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坐着郑五，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姜若男从偏房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看了一眼石桌旁的两人，又径自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午饭端上桌时，安白芷也从房里跑了出来，她这几天正埋头翻徐知韵给的那摞医书，满脑子都是穴位和药方。看见郑五在桌边坐着，她也不认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便乖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是清安幸做的几样家常菜，一碟清炒豆角、一碗炖萝卜、一盆素汤，还有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咸肉。算不上丰盛，却分量实在，热气腾腾。
洛明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动筷。郑五有些局促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坐在一张饭桌上，夹菜、喝汤、听旁边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在梵天宗这些年，他有自己的住处——一间挤在杂役院里的小屋，和他的几个同僚挨在一起。吃饭都是各吃各的，有时是食堂打来的残羹冷炙，有时是碗粗茶泡饭，从不曾有一张这样干净的桌子、几碟还能冒着热气的菜，有人招呼他坐下，像是招呼一个回家的人。
他低着头，吃得很认真，恨不得把那碗饭里的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饭间，洛明随口问了几句宗内的情况。郑五放下筷子，一一作答，说宗里这阵子还算平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晓长老依旧未归。洛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姜若男多看了郑五几眼。她注意到这年轻人捧着碗的姿势有些紧，怕被人抢走似的。她没作声，只是往他那边推了推那碟咸肉。
郑五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夹了一小块，又低头吃饭。
清安幸吃得不多，她端着碗，安静地听着。安白芷的心思都在饭桌上那些菜里，夹菜时不小心掉了一块在地上，她“哎呀”了一声，弯腰正要捡，洛明说了一句“掉了就掉了”，她便又坐好，继续吃。
吃完饭，清安幸起身收拾碗筷。安白芷跟在她身后帮忙。
洛明没有急着起身，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到郑五面前。布袋不重，里面是几颗下品灵石，洛明早就备好的。
郑五看了一眼那袋灵石，没有立刻接。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兄……我能问您个事吗？”
“你说。”
郑五抬起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袋灵石上，声音很低：“您离开这半个多月……是带着她们，去了哪里？”
洛明看着他，思索着询问的缘由。
郑五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师兄要是不方便说……”
“无妨。”洛明打断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带她们出去走了走，散散心。也没什么特别的。”
郑五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打量着洛明脸上的神色，从中看不出半分敷衍的意思。他又想起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些——干净整洁的院落，墙角码好的柴薪，还有那张桌面上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这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师兄，您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您跑这趟活吗？”
洛明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郑五的目光落在那袋灵石上，声音低了下去：“我家在十万大山外面，一个小村子，靠着山脚，有几十户人。我是家里最小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爹娘都是种地的，日子过得紧，但也不算太苦。大哥和二哥都比我大十几岁……都没活过二十。”
他停了一下，努力在那些字句中间找了条路，才继续往下走。
“这山里野兽多，隔几年就会有一回。我大哥是被一头山豹拖走的，连尸首都没找全。二哥是在山上砍柴时遇上了野猪，回来时还剩半口气，挨了两天，没熬过去。”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蜷成了拳头。
“后来大姐嫁了人，嫁到了远乡。二姐留下照顾爹娘，也照顾我。”他顿了顿，“再后来，梵天宗来村里挑杂役。我那时候才十八，什么都不懂，以为是进了仙门，能学本事，能攒钱寄回家。可进来了才知道……”
他没有说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响。
郑五垂着眼，声音更低了：“我二姐两年前写了一封信来，说她被一个散修看中，收做了弟子，要跟那人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信来。”
“在这梵天宗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修仙者’了。那些被带走的人，有几个是真正被收了徒的？有更多的，是再也见不着了。”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杂役，连一境都才刚摸到边。写信报信也好，找到她把她带回来也好，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
桌上安静了很久。碗筷已经收走了，杯里的茶也见了底。安白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动作。
洛明坐在他对面，沉默良久。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郑五面前。
“起来。”
郑五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到院子中间站着。”
郑五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洛明从墙角拾起一根木枝，在手里掂了掂。
“你的资质不算好。”他看着郑五，语气平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我传你一套法门，平日用心修习，至少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一些。往后能不能走得更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郑五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洛明已经走到他面前，用木枝点在了他的心口。
“站稳了，别乱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洛明将那套太虚诀小周天的口诀拆开、揉碎、用最浅白的话讲给他听，并让他跟着自己木棍指引走了一遍。郑五灵根粗浅、根基薄弱，气机初时散乱不堪，像溪水漫过石缝，断断续续，不成章法。洛明便放慢了节奏，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他体内那道微弱的气息终于勉强走过了一整圈小周天。
郑五收势调息时，汗水已经湿透了半边衣领。可他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暗沉，分明已经散去了几分。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大恩——”
他一连磕了三个，力道大得额前当即渗出血来。洛明被他这动静弄得一惊，连忙上前将他拽起来。
“别磕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起来。”
清安幸已经从屋里拿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出来。安白芷也跑过去，踮着脚仔细看了看郑五额头的伤口，然后接过清安幸递来的东西，手法笨拙却认真地替他清创敷药。
郑五坐在石凳上，任由那个小丫头摆弄自己的额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哭，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
洛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小院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那位姐姐——若有一日你找到了她，也别提。”
郑五抬眼看他，神色认真起来。
“师兄放心。”他说，“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知道什么叫轻重。”
洛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郑五从石凳上站起身，将那袋灵石收好，朝洛明抱了抱拳。
“师兄，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郑五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师兄……您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说完，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小径上渐渐远去，最终被林间的风声淹没。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安白芷攥着药膏，站在石凳旁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清安幸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那块纱布。姜若男靠在柱子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很久。
洛明走回石桌旁，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听见清安幸从廊下走进院子，脚步很轻，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而后把那壶新烧的热水放在石桌边，然后转身走开了。
洛明看了一眼那壶热水，又低头看了看杯里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倒掉它，只是把热水缓缓注入杯中。茶色变浅了些，茶汤却重新温热起来。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风穿过院子，吹动檐下晾着的衣裳，轻轻晃了晃。窗台上那盆青草，叶子在光里微微舒展，绿得很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