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似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自那日教郑五太虚诀后，洛明便把小院当作了一个安静的圆心，每天围着它转。他依旧会在清晨起身，备好热水，推开偏房的门；白天里，要么在院中与姜若男对练，要么在廊下翻一翻清安幸的琴谱，有时还会蹲在药架前看安白芷认穴。
那股子安静的、日复一日的规律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院子里所有人的步子都串在了一起。
姜若男的剑练得越来越稳。她不再死守招式，也不再急着求成，与洛明对练时，她的目光从飘忽变得沉静，出剑的时机也一日比一日精准。偶尔她打出一次漂亮的变招，洛明会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那点细微的认可，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愿意再练下去。
季节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挪动了脚步。院角的枫叶从红透到落尽，门前的山道也一天比一天冷。清安幸添了件夹衣，端茶时指尖偶尔发红，便趁没人注意时把手指藏在袖子里捂一捂。安白芷更怕冷些，一早起来便裹着厚衣裳，蹲在炉边看火，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姜若男倒是不怕冷。她说练剑的人气血旺，不怕这点凉。不过这话说完没两天，她就在清晨的院子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被洛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当天的药茶多熬了一副。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着的。没有大事，也没有坏事。好像什么事都不急着赶，风也慢，云也慢，连窗台上那盆清安幸不知何时种下的细叶草，都在慢腾腾地绿着。
郑五开始来得更勤了些。
一开始他只是借着送东西的名头来，把东西放下便走。后来成了能坐在院子里喝杯茶再走。再到后来，有时他挑着担子进了院门，也不着急卸货，先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熟门熟路地往厨房门口探一眼，问一句：“师姐，今天有剩的饭吗？”
他叫“师姐”时叫得自然顺口，清安幸第一次听见时筷子顿了顿，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郑五的修为在这两个月里突飞猛进。他资质本来平平，却胜在心性淳朴，做事踏实。有了小周天的法门后，他每天无论杂役活多累，都坚持在睡前练上两个时辰，两个月下来，竟无声无息地踏入了二境门槛。宗内偶然有人议论，但见他仍穿着杂役服，进进出出干活，便也没人深究。
郑五自己倒不在意这些，他来小院，不是为了境界，而是为了那一顿饭、一盏茶、几句没有人盯着他脊梁骨的话。
有一回姜若男看他蹲在院子里打理着院中的花盆，忽然心血来潮，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小师弟，想不想学剑法？师姐指点你两招。”
郑五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应道：“师姐请指教。”
话音刚落，洛明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萝卜。他什么话也没说，只走到姜若男身后，抬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多大？”他问。
“十、十三……”
“人家二十多了。”洛明看了一眼郑五，“师姐长师姐短的，也不怕人笑话。”
姜若男捂着后脑勺，倒也没恼，只是努了努嘴，嘀咕了一句“这不是逗他玩嘛”，便转身去练她的剑了。
郑五在一旁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继续打理。安白芷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几眼，又缩回去翻她的医书。
这段插曲后来被清安幸在晚饭时轻描淡写地带过，却让整桌人都笑了许久。郑五挠着后脑勺坐在桌边，久未的享受了那种被人接纳的、不必防备的感觉。
洛明后来确实也教了郑五几招剑法。不多，也都不算深，只是让他在练功之余有些东西可以琢磨。郑五学得慢，几招简单的剑式反复练了很多天，还是常常卡住，可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
“反正我也不急，”他说，“慢慢来。”
洛明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几日他错漏的地方收进心里，挑下一次教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补回去。
院子里的节奏缓而不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又在同一个院子里相互听得见彼此的动静。劈柴的声音、练剑的破风声、琴弦偶尔被拨响的余韵、安白芷念穴位的嘀咕——这些细碎的声响叠在一起，便是这个冬天里最温暖的伴奏。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静悄悄落下来的。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风从山那边穿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冷意。洛明站在廊下看了看天，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进去。清安幸从厨房出来时，抬头望了一眼，说：“要下雪了。”
入夜时，安白芷趴在窗台上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渐渐有些困了，便缩进被窝里睡下。
夜里，洛明没有睡。他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一本徐知韵给的阵法书，杯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遍。大约寅时前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片暗沉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屋檐上、石桌上、柴堆上，都被雪轻轻覆住了。雪花还在落着，不大，很安静，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坠。
他没有走出去，只是靠着门框站着，看了一会儿。
偏房的门被拉开，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
他侧过头，看见清安幸披着一件外衣，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拢着衣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缓缓变白的院子。
雪落在屋檐上，落在她肩头，落在她站着的那一小片台阶上。她微微仰着脸，像是在感受那些细碎的凉意，又像只是在看一场很久没有看过的雪。
“明天会很冷。”她说。
“嗯。”洛明应了一声，“多穿些。”
她没有接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脚步声很轻，在雪地里踏出几枚浅浅的印子。
洛明又站了片刻，直到院子里的雪积得更厚了些，才合上木门，回屋坐下。
他续了一杯热茶，摊开面前的书，没有再往外看。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安白芷第一个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
“雪！下雪了！”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叫醒了。姜若男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满院的白色，转头对清安幸说：“今天还练琴？”
“在屋里练。”清安幸答。
安白芷已经套上厚袄，踩着不算厚实的鞋，跑进了院子里。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新雪，捏了捏，又任它从指缝间落下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
洛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脚印，又看了一眼蹲在雪地里抬头看天的安白芷，没有说话，只是把粥碗放到桌上，转身去添第二碗。
郑五来时，雪已经停了。他推开院门时抖了抖身上的雪，肩上、发顶都白了一层。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比膝盖高一些，脑袋上顶着一片枯叶，鼻子是用木柴棍随手插上去的。
“谁堆的？”他愣了一愣。
安白芷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泥痕：“我！好看吧？”
“好看。”郑五蹲下来看了看，又伸手帮它把歪掉的枯叶扶正了，“就是鼻子有点大。”
“那是天气太冷了，冻大的。”
郑五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师兄，我今天带了腌菜来，自己做的。”
洛明从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隔着窗棂传出来，含糊却清晰：“放桌上吧。”
雪后的院子有一种特别的白。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连人走在上面时，脚底发出的咯吱声都比平时轻快几分。清安幸的琴音从偏房里传出来，隔着墙和雪，传到院中时已经轻了许多，像是一层薄薄的绒布覆在冬日的空气上。
姜若男坐在廊下擦剑，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安白芷和郑五，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她的剑身映着雪光，泛起一道浅淡的清芒。
洛明站在厨房门边，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雪落在屋顶上，落在菜园的篱笆上，落在那条通往山下的蜿蜒小径上。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峦，没有多说什么。可院子里的一切——那些脚印、琴声、说话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它们围着他，像是一层不让他感觉到冷的壁。
冬天还很长。可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