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岁末。
离除夕还有不到一个月，山间的风已经带了刀锋似的寒意，院角的枯枝上偶尔挂着薄薄的霜。洛明每日的例行事务没有太大变化——晨起烧水、指导清安幸吐纳、午后与姜若男对练，入夜后再检查一遍安白芷背的穴位。
可姜若男这几日，明显有些不对劲。
她开始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天还蒙蒙亮，洛明还在正屋里调息，便听见偏房的木门轻轻推开，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角落那只大水缸前。水声哗啦几下，又很快停了。然后是搓洗衣物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明显是刻意压着动静。
第一日，洛明没在意。
第二日，他听见了同样的声响，隔着窗棂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蹲在水缸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晨光还没亮透，看不清她在洗什么，只隐约看见她动作很快，似怕被人撞见。
第三日，洛明决定去问一声。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廊下，姜若男便猛地转过身来，将手里的东西藏在背后，像是受了惊的猫。
“早。”她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偏房。
洛明站在院中，盯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没有追过去。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十足的把握。
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情况更明显了。姜若男白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萎靡，虽然她咬着牙强撑，该劈柴劈柴，该练剑练剑，可挥剑时的力道明显比平时虚了几分，脚步也有些浮。她说话的口气也比平日冲，一句话没说好，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洛明看在眼里，不发一语。他心里想着，许是这阵子对练太紧，把她累着了，便打算让她歇几天，缓一缓。
可第六日一早，姜若男还是拄着那把木枝站到了院子里。
“今天不练了。”洛明站在廊下，语气平淡，“你去歇着。”
“我不累。”姜若男梗着脖子，不去看他，“练完再歇。”
洛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他走进院子，从墙角拿起另一根木枝，走到她对面站定。
“那来吧。”
两人相距几步，晨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层清浅的白光。姜若男先动了，可她的剑招乱得不像平日的样子，起手就偏了角度，力道也散，像是身体和意志在互相拉扯。
洛明侧身避开，没有回击。第二招、第三招，姜若男的步法越来越乱，呼吸也急促起来。洛明一直在退，只挡不攻，等她自行收势。
第五招时，他看见她额角的汗珠已经连成线，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洇出几个细小的凹陷。
他皱了皱眉，终于不再退避。木枝向前一送，点在她小腹上，力道放得很轻，和平时那些击打差不多。往常这样的力道，她顶多皱一下眉，调整步法便能继续。
可这一次，她猛地顿住了。
木枝从她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弯下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捂着小腹，指节用力得泛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颤抖细小而急促，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撕扯着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洛明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木枝，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
“姜若男？”
她没有回答。侧脸被汗水和冻得发红的皮肤衬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洛明顺着她捂着的方向看去——
她的裤腰处，靠近大腿根部的布料上，洇开了几朵暗褐色的印记，不大，却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洛明忽然明白了。
所有那些早起、那些回避、那些掩藏的动作、那些莫名的烦躁和疲惫，忽然都有了答案。那不是伤病，不是练功的岔子——那是少女初至的月事，是她在用自己那点笨拙的方式，独自承受着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面对的恐惧。
他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半蹲下去，将其往她腰间一裹，掩住那些血迹。
姜若男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湿红，嘴唇抖动了几下，声音又哑又轻：“我……我要死了吗？”
洛明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实在有些蠢。可他说不出那些带笑的话来——她问得那么认真，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正在走向终点。
“不会。”他的声音放得很平，“你只是生病了。不算大病，过几天就好。”
“可、这几天……”姜若男的声音发颤，“一直在流血……流了好多……”
她没说完，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她死死抓着洛明的袖口，像是抓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洛明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那股力道，在他手腕上方紧攥着，好似溺水的人抓到了东西就不肯松开。他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洇在雪地上的那些血迹，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下来：
“你忘了你有太虚诀了？你比院里的两个丫头都结实，连郑五都未必打得过你，这点事你怕什么？”
姜若男没有应声，抓着他袖口的手却微微松了些。
“你信不信我？”洛明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极轻地点了两下。
洛明便不再多说，将外衣拢紧，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姜若男无力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已然一副受伤幼兽的模样，终是不再硬撑。
偏房的门被推开时，清安幸和安白芷正站在床边叠放衣物。她们看见洛明抱着姜若男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姜若男腰间那件被染了印记的外衣上，脸色都白了。
“去烧热水。”洛明没有多解释，“她需要换身衣服。”
清安幸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安白芷快步走出了偏房。
洛明将姜若男放在床榻上，替她拉过被褥盖好，又理了理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姜若男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洛明不再说那些“没事”的话。他只是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平稳下来，才轻声开口：
“明天我带你去找徐前辈。这病，她可以给你治。”
姜若男藏在被角后的眼睛动了动，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清安幸和安白芷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洛明起身让开位置，吩咐她们帮姜若男换上干净衣物，又补了一句：
“她是身子不舒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明天我带她去幽境，你们俩在家，别乱跑。”
清安幸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洛明走出偏房，合上木门，站在院中雪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
他走回正屋，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有些涩，他却没有放下，而是端着那杯冷茶慢慢喝完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少女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几个蜷缩在院角的小孩了。她们在长，身体在变，心事也在变。他作为这个院子里唯一的成年人，有些事情光靠“不知如何开口”是绕不过去的。
那些月事、那些身体的变化、那些她们将来会遇到的、他不便触碰却必须有人告知的事。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
而那个人，或许能让徐知韵代劳。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想着该如何请求她把这些事情教给姜若男，再让其转告另外两个少女。想着徐知韵会用怎样的表情来听他说完这些话，又会用怎样的语气调侃他。
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还没有理清这些念头，偏房的门发出声响。不多时，清安幸走进正屋，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热茶。
她将旧茶壶换下，新茶斟满洛明的杯子，又退后半步站定。她没有立刻离开，垂着眼帘站在那儿，有些话还哽在她的喉间。
洛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了口：“衣服换好了？”
清安幸点了点头。
“她只是病了。”洛明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算严重，徐前辈有办法。”
清安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那些衣服上的血……”
她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洛明没有让她把话说完：“等她好了，徐前辈会教她怎么应对。到时候姜若男也会和你们解释。”
清安幸微微一怔。她看着洛明，想从他脸上确认些什么。对方并未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掌心传来她的发丝微凉的触感。她没有躲，也未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去熬一碗姜糖水，喂她喝下去。”洛明收回手，“会好一些。”
清安幸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正屋。她走到门边时脚步略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心底不安，片刻后便走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洛明独自坐在桌边，杯中的热茶正冒着袅袅白气，隔着那缕薄薄的蒸汽，他望向窗外偏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晨光落在积雪上，明亮而冰凉。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如何当一名师父”这个答案，还差着很远的一段路。
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入口微烫，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终于暖和了一些。
——道阻且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厨房，去看那锅姜糖水熬得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