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洛明天不亮便起身备好了早饭，粥熬得比平时稠了些，还多切了一碟咸菜。待用饭时，他只是默默把干粮和换洗衣物打包好，又往怀里揣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烧饼和一小包糖。
出发前，姜若男站在院门口，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她执意说自己可以走，说已经不疼了，不想再被他背着走一整个山路。
洛明在她面前蹲下，把后背露了出来。没有催促，他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一阵风过去。
姜若男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山路在脚下起伏，冬日的林间比往日更静，连鸟鸣都少了许多。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旧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能踏出一小圈白雾。洛明赶得很快，几乎算是在小跑。姜若男趴在他背上，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红，汗水顺着他耳后的发际线滑下来，又消失在衣领里。他一直沉默寡言，只有喘息声在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种闷闷的稳当感。
午时，日头藏在云后，天光灰白，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带着铁一样的凉意。姜若男本想停下歇一歇，可洛明没有停的意思。她只好从怀中抽出早上被洛明塞进去的烙饼，自己咬一口，又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洛明侧过头，就着她的手咬了那口饼，咽下去时喉咙动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脚步却又快了几分。
烙饼因为一直被洛明揣在怀里，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温意。姜若男的手指碰到饼面时，便不自觉地把那些碎屑拢了拢，放进自己嘴里。
过了午后，天开始飘雪。不大，却密，像是一张细细的网，把整个山林都笼了进去。落在洛明的头顶、肩膀和后颈上，又被体温融成水汽，顺着他的发梢一路淌下来，一时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
路越来越滑，山道上的泥土结了薄冰，踩下去便是一个浅坑。洛明依旧没有减速，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一步脚印，用脚底丈量这条他早已走熟的山路。
姜若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避着那些细碎的雪花。她感觉到他的背脊一直在微微发烫，就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暖炉，将冬雪的寒冷尽数续散。
冬日的白昼短暂，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远林镇的轮廓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可洛明没有停。他直接略过了那片灯火，拐进了通往幽境的小道。
冬日里天黑得更早，暮色转暗几乎在须臾之间。洛明紧了紧背上的姜若男，沿着那条已经走了许多次的山路，在幽暗的林间快步穿行。脚下的路他已经认熟，知道哪一段容易打滑，哪一段有落脚处。他的步伐于白日没有丝毫减慢，试图赶在夜色彻底合拢之前赶到那片结界之内。
终于，崖壁间的窄径在前方显出一道裂隙般的轮廓。洛明深吸一口气，直接走了进去。熟悉的阻滞感在身周荡开，而后是豁然开朗的幽谷——雪后的神树静静地立在暮光中，枝叶压着雪，像是披着银边的暗青色大氅。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透亮得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旧镜。
小院的屋檐积着薄薄一层雪，伙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明拾阶而上，踏上平台时，姜若男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抬头看着那片静谧中的暖光。
伙房的门这时被推开了，徐知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只碗，看见洛明时微微一怔。隔着几步台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在冬日傍晚赶了整整一天山路的人，整个人都被蒸腾的体温裹着，肩上覆着雪水化成的细痕，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视线越过了洛明。又看了看他背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姜若男，开口的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调子：“这才几个月，又把人练坏了？”
洛明苦笑：“她有些不舒服，我带她过来看看。”
徐知韵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有追问他所谓的不舒服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走到诊室门口，推开门。
“先去诊室吧，我把灶火熄了就来。”
洛明把姜若男背进诊室，在躺椅上安顿好，又替她解下外面那件厚外衣叠好放在一旁。他正转身，准备出去寻徐知韵，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差点和正要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徐知韵后退半步，看着他满身雪水痕迹、气息未定的模样，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毛毛躁躁的，”她上下打量他，“当师父的人就不能稳当点？”
洛明并未接话，只是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侧头朝诊室方向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前辈，借一步说话。”
徐知韵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诊室。洛明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廊下的雪已经被扫过了，踩上去不滑。洛明站在廊下，把姜若男这几日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压得低，用词也小心。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那些难以开口的部分，只是一件一件把话说清楚。
徐知韵靠着廊柱听着，神色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了一种饶有兴致的了然。她听到姜若男以为自己要死了时，嘴角动了一下，但忍住了没笑。
等洛明全部说完，她才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雪地里格外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爽快：“你这后生，看你那副紧张模样，我真以为姜丫头出了什么大事。害得我也跟着紧张了一瞬。”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拍得洛明微微晃了一下。“就这事，你跑这么一趟，满头大汗的。行了，我知道了，交给我吧。”她收回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作为交换，晚饭你来做。”
洛明听闻对方答应了，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点了点头，转身往伙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徐知韵的声音：“你做得很好。”
他脚步略顿，又继续迈开步。片刻后，他听见她接着说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
洛明背对着对方，点点头，推开伙房的门，把灶膛里已经渐熄的火重新引燃。
伙房里很暖，窗外雪光一片，映得窗纸白亮亮的。洛明没有急着去拿菜，而是站在灶边略略低了一会儿头，等着那阵才察觉的疲惫慢慢落下。
晚饭做好后，他端着一只木托走到诊室门外，停住了脚步。门内隐约传来低声说话，时断时续。他没有直接推门，只是端着托盘的右手微微侧了侧角度，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两下门扉。
“饭好了。”他说。
屋里的对话停住了片刻，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门被从内侧拉开，徐知韵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托盘。
“谈得怎么样？”洛明小声问。
徐知韵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接过托盘，用下巴朝屋里努了努：“先吃饭。”
洛明了然，跟着她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炉火添过柴，比之前暖和了许多。姜若男已经坐起了身，披着外衣，脸上带着被热气熏过的淡红。她看见洛明端着碗筷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目光，偏过头去，耳根红了一片。
洛明没有看她，也没有多问。他把菜肴一道一道摆上桌——一锅烫菜的汤，一碟清炒萝卜，一碗腊肉炖豆腐，都是徐知韵备好的食材，做出来的味道也清淡暖胃。徐知韵拉开椅子坐下，招呼姜若男动筷，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口聊起今天这雪下得比往年早之类的话。
姜若男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慢慢吃饭，一开始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碟菜，后来慢慢伸得远了些。洛明坐在对面，没有刻意找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暖炉内的火。
饭后，洛明收拾碗筷端回伙房，等他洗刷完回来时，诊室里已经没了人。只有徐知韵的声音从她寝房的方向传出来：“小若男今晚跟我睡，你这孤寡师父自己找个角落呆去吧。”
门合上了。
洛明站在诊室中央，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躺椅，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诊室。
平台上的积雪比傍晚时又厚了些，廊下的屋檐挡住了一部分，他找了个墙角的位置，靠着柱子坐了下来，把披风裹紧了一些，然后闭目调息，运转起太虚诀来。寒气在身周流转，却浸不透经脉内那股徐徐运行的暖意，他便这么静坐着，渐渐成了雪夜里的一杵木桩。
次日清晨，徐知韵推开门时，看见他在檐下盘坐，头发上和肩上落了些新雪，整个成了是被夜里的大雪盖过的物件。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后生，我好像没让你在这冬天雪地里待着吧。”
没有回应。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他的脸：“不会冻死了吧？”
洛明这才慢慢睁眼，眼里还带着一点从静坐中收回来的余雾，抬头看着她，开口的嗓音倒还正常：“早啊，前辈。”
徐知韵被他这副过了一个雪夜还若无其事的模样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额头上：“我真怕你哪天修炼走火入魔，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洛明被按得往后仰了仰，苦笑：“前辈就不能盼点好的？”
徐知韵收回手，直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我不，我这是告诫。因为我是真的觉得你会这么死了。”
她的脸离得近，素净，带着晨光里淡淡的雪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落在花瓣上。洛明的目光在她脸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随即似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移开了，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碎雪，说了一句“我去做早饭”，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伙房。
徐知韵站在廊下，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过去。
早饭是在诊室里吃的。洛明依旧是那个做饭、端菜、收拾碗筷的人。姜若男坐在桌边，神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胃口也回来了，粥喝了两碗，还夹了半碟咸菜。
洛明在伙房里收拾碗筷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
姜若男走到他旁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伸手从水盆里捞起一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了擦，放进柜子里。水声和碗沿磕碰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伙房里来回轻轻撞着。
她关上柜门，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洛明正在洗第二只碗，听见这话，手上没有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洗完那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未看着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徐前辈教的那些，记住了没？”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之后，记得教给那两个丫头。大师姐。”
姜若男站在他身边，原本还抿着唇，听到最后那句“大师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别过脸去，拼命忍着什么，最后还是笑出了声，那笑声轻快又明亮，像是一整个冬天里开的第一朵花。
“那当然只能由我来教。”她说着，偏过头看他，眼里那些前几日的雾气和慌乱已经散尽了，透着一股熟悉的明亮，“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会嘛。”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飞快地朝他吐了一下舌头，转身就跑出了伙房，脚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轻快的印子。
洛明站在水槽前，手里还捏着那只洗干净的碗，看着她在门外一闪而过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把碗放进了柜子里。
上午的光景变得很慢。徐知韵说姜若男还需要休整，不宜赶路，便让洛明自己去打发时间。他倒也真的没有多问，在伙房和院墙之间来回走动了几趟，把柴劈好，又去菜园里看了看那些被雪压住的菜苗，把几根被压倒的枝架重新扶正。最后，扫了平台上的新雪，还倒了一桶水给廊下那几盆快冻透的草。
他始终没有进诊室，他明白那扇门里有他不该旁听的事。直到正午，饭菜的香气再次从伙房里升起时，他才端着饭菜在门外轻叩了两下，等里面应声，才推门进去。
徐知韵已经把姜若男安顿好在桌边坐下了。她看见洛明端着午饭，她一边拿出菜碟，一边语气平常地开口：“交代清楚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怎么备着，她都记住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洛明点头应了一声“谢谢。”
饭后，洛明便带着姜若男辞别了徐知韵。徐知韵站在廊下送他们，不发一语，只朝姜若男挥了挥手，又朝洛明点了一下头，像是说了句慢走。
回到远林镇时，天已经黑透了。洛明没有急着赶路，带着姜若男在镇上的客栈歇了一夜。熄灯后，客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着纸窗，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姜若男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侧着脸，看向窗边那道盘坐的身影。
“你其实一开始就猜到了，对吧？”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来，不轻不重，如同一片雪落在窗台上。
洛明睁开眼，借着雪光看见她侧躺的轮廓。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不愿多做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呼吸上。
片刻后，姜若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层隐约的弧度：“谢谢。”
“睡吧。”洛明说，“明早还要赶路。”
黑暗中，她翻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过了许久，床榻上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洛明坐在窗边，重新阖上眼，运转起太虚诀来，不再睁开。
第二天午后，小院的门被推开时，清安幸和安白芷正蹲在灶台前添火，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看见走进院门的那道身影披着冬日的阳光，脸色虽略有疲惫，眼神却回到了平日的那副神采，安白芷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中的柴火跑过去，一把抱住姜若男的腰，没有松手。
清安幸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姜若男微微低头，把一只手搭在安白芷后脑勺上，朝她笑了一下，报了个平安。
洛明没有走近那三人围成一圈的小小画面。他卸下行囊，搁在廊下，说了一句“我去灵田看看”，便转身出了院门，把那片堆着笑声和暖意的院子留给了她们。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轻响一声，没有被雪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