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依旧,少女的眼眸却在月影下清冽,童谣将姜若男以及安白芷引入梦乡,可哼唱之人仍未入眠。
她在思考,思考洛明种种行为中的真意。那股违和感如尖刺,让她无法释然。
无论是最初的饭桌邀请,又或是不在出现的打骂声。更者是那被亲手打断的断腿,如今却又大费周章亲为医治。
怪,事出反常必有妖。
与姜若男或是安白芷不同,清安幸原本就是流民,虽然她曾有过短暂的幸福生活,可因为修士的纷争,她的故乡早已化为废土,同时埋葬了她的家人及未来。
迎接她只剩下漫无目的流亡生活,流亡中她变得察言观色,谨慎处事,知自己拥有非比寻常的容颜,她甚至学会用煤灰,或是污秽掩饰自己的美貌,在流民中小心苟活。
比起大家闺秀的姜若男,亦或是不谙世事的安白芷,清安幸反而是三人中最理智,也最成熟的哪一位。
所以她会隐藏,会隐忍,会猜疑。
想到今夜自己故作要给洛明擦洗身体时被拒绝的模样,清安幸不得不确认一件事——他不是晓天心!
虽然姜若男的断腿的得愈的理由并无差池,可处处透露着怪异,她不晓得修仙的事,但并不代表她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放了?那可不是晓天心会做的事情。
况且,最让她不敢置信的是晚饭后被摆出的糕点,切不说姜若男或是安白芷,清安幸活了11年都未吃过如此精致美味的糕点。
单它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饭后的甜点中,是如此突兀,如此惹眼。
姜若男显然还是神经大条的模样,拿起糕点就狼吞虎咽,还不忘给迟疑的清安幸,安白芷递上同样糕点。
而那个男人,仅是看着,手却未伸向糕点半分——就像那是为她们而准备的礼物。
“你——到底是谁?”内心泛起疑惑。但这份疑惑却因为无知而变得虚无:“人,真的会被替换灵魂吗?”
清安幸不知道,也不确定,她因为眼界的狭隘而猜忌,却又因为这份狭隘而踌躇,怅然若失。
直至临近黎明,清安幸才在恍惚中沉沉睡去,而她今天也久违的睡过头了。
停止在周身纷纷运转的灵气,洛明真开眼,又是未眠的一夜,自从来到这这个世界除了第一晚因为负伤昏迷了一宿,自此之后他便未在睡过。
感叹修仙者强悍体魄的同时,洛明下了床,与平时不同,此刻小院中出奇安静。空气中也少了往日的烟火气息。
压住心中泛起的焦急,洛明快步来到左侧偏房,透过窗棂直至看到相互依偎安然熟睡的三名少女他才感到一阵安心。
虽然不知为什么三人今天居然同时睡过了头,但为了演扮演好原主的角色,洛明还是咬咬牙,将房门用力推开。
房门发出的声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也惊醒了熟睡的三人,少女们同时惊起,姜若男反应极快将另外两人护在身后,锐利的视线中满是威吓。
洛明直接越过姜若男,视线被她身后的清安幸所吸引,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鲜少出现疑惑的神情,待到洛明靠近时却又被系数隐藏。
显然,她们睡过头了,洛明需要给她们一点“教训”。
但考虑到姜若男的腿,又或是已经快吓尿的安白芷实在太过可怜,洛明觉得还是清安幸这个“软柿子”比较好糊弄。
他的手穿过姜若男的身侧,一把抓住清安幸的衣襟并把她拉了起来。
姜若男伸手想要阻止,却被洛明生生挥开。
“好好好待着。”
“趁我现在心情还没这么糟。”
“想活命,就老实待着。”
姜若男不顾洛明冰冷的口吻,还是死死抓住他手臂,眼神中的恨似要将洛明吞噬。
“你约定过的!”姜若男咆哮。
可回应她的却是洛明的冷笑:“无规矩,不成方圆!”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洛明说的很重,虽然这一切都非他所愿,但为了不让三个丫头起疑,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需要制造足够的恐惧,以及压迫,让三人能对自己惟命是从,这是他不可或缺的。
焦灼空气中,被清安幸平静的话语打破。
“无事,若男姐,我有错在先。”
“弟子甘愿受罚,还请师傅莫要责怪若男师姐。”
清安幸低垂的眉宇间并未展露任何情感,洛明显然也不愿深究。他只是对着姜若男冷呵道:“放手!”
最终还是在清安幸的安抚下,姜若那还是不甘的收回了手,满脸愤慨的看着洛明拽着清安幸的衣襟将她拖到庭院中,随后手上一带,将其摔倒在院落中。
无视身后传来的怒骂,洛明径直蹲下身,探出的右手抵在清安幸白皙的下颚,将她被掩盖在发梢下的容颜抬起。
在看到那张纯洁无垢的丽颜时,洛明强压心中惊愕,故作猥亵的阴笑道:“今天的脸倒是挺白净的。”
“听着,你吃我的,用我的。”
“把你从那群垃圾带回来的是我,你的作用便是侍我的日常起居。”
“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好,我倒不建议换一个人。”
“至于你吗……”
声音戛然而止,洛明并未说出可怕的结局,他指尖划过细腻脸颊,之后又在上面拍了拍,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去做早饭吧。”
说罢他站起身,回到三人的房间里,无视姜若男的威胁,他又一把将躲在她身后的安白芷像拎小鸡一样提起。
看到焦急中甚至欲要站起的姜若男,洛明又一次喝道:“躺会去!”
“每个人存在都有其意义。”
“要搞清楚你现在的位置。”
“若男,不要让为师失望了。”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到已经老实躺会床上的姜若男,洛明满意点了点头,而后拎着已经完全吓傻的安白芷来到院中,将她放到了清安幸面前。
“让白芷帮你做吧,不劳者不得食的道理你也要晓得。”
看到清安幸将啜泣的安白芷拥入怀中,在那道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注视下,洛明背过身走回正屋,将唇角一闪而逝的苦涩,悄然隐入廊下的阴影里。
在那道罕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注视下,洛明背过身走回正屋,将唇角一闪而逝的苦涩,悄然隐入廊下的阴影里。
饭桌上的平静让清晨的纷乱成了过眼云烟,唯有姜若男那如焰的灼灼目光,预示着她未消的愤慨。
用过早饭,洛明只道了句“去宗内藏经阁”,便离开了小院。他要去继续抄录流云剑法,亦是为暂避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山道依旧。往藏经阁途中,免不了沿途的冷嘲热讽。洛明早已习惯,不愿驻足,只径直前行。
忽有一道身影自旁侧步道冲出,踉跄摔在他面前——是个衣衫残破、浑身是伤的女子。
她看见洛明,毫不犹豫抱住他的裤腿,嘶声哀求:“求您……救救我!”
洛明习惯**扶,却听阁楼深处炸起一声厉喝:“贱人,往哪跑!”惊得他伸出的手急急收回。
女子闻声,顾不得衣不蔽体,慌忙起身,踉跄着越过洛明往山林逃去。
一道灰影紧随其后,同样掠过洛明。只见那男子一把揪住女子的长发,将她硬生生拽倒在地,继而拖拽着长发扬长而去。
男子的咒骂与女子凄厉的哀嚎,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洛明未动半步,面色依旧平静,袖中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那女子的下场,不言而喻。
在这魔宗之内,此等事屡见不鲜。若未看错,方才那男子修的是双修邪术——只是他采补的,是女子的性命。
心底暗骂,洛明决意将此事暂抛脑后。如今的他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长舒一口胸中郁气,他继续朝藏经阁走去,只是脸色终究难掩那一丝悲悯。
小院内,清安幸与另二人用过午饭,却未如常料理杂务。她取来食盒,将尚有余温的饭菜仔细装好,提着它静静出了院门。
午时的梵天宗内,忽现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煤灰的小小身影。守门的外门弟子率先拦住这提着精致食盒的女童,一把攥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低埋的脸——正是涂了满脸污垢的清安幸。
那弟子嫌恶道:“哪里来的小乞丐!”
“滚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松开手,他从怀中掏出手巾仔细擦拭,仿佛沾了什么脏污。
清安幸未露愠色,只平静解释:“还请前辈恕罪。弟子乃晓天心晓仙人之徒,此番是为师父送饭而来。”
听闻“晓天心”三字,外门弟子擦拭的动作一顿。此名在宗内无人不晓。
而晓天心座下有三名弟子之事,也非什么秘密——一个鼎炉,一个婢女,一个药引。
想到此处,外门弟子不由冷笑一声,却到底未再为难。晓天心毕竟还有位长老叔父。
“哦,原是晓前辈的高徒。”
“穿得跟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快滚吧,别碍眼了。”
他挥手驱赶。清安幸却再次开口:“敢问前辈,藏经阁该如何走?”
外门弟子咂嘴不耐,仍指了方向。在对方愈加烦躁的催促下,清安幸只得埋首提盒,匆匆离去。
抄录的进展并不顺遂。洛明对着功法与白纸干瞪眼,一上午过去,连两页都未抄完。
繁复的图示令他脊背发凉,脚边早已堆起团团废纸。
忽闻楼梯响起脚步声,伴着藏经阁管事的嗓音:
“喂,晓天心,你徒弟送饭来了。”
洛明疑惑回首,映入眼帘的身影却让他险些失声惊呼。
清安幸正提着食盒立于管事身侧。无视管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洛明脑中已乱作一团。
她为何来此?
她如何找来?
她究竟意欲何为?
洛明想不明白。他不会读心,亦无法从那静默的面容下窥见半分端倪。
强压纷乱心绪,他只得佯作平静起身相迎。管事见人已带到,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洛明率先打破沉默,接过食盒置好,沉声问:“你来作甚?”
“送饭。”清安幸平静应答。
少女此刻的身影,竟与方才那凄惨女子隐隐重叠。洛明眼皮微跳,胸中郁愤翻涌。
他看不透清安幸。三个少女中,唯她最令他觉得难以掌控——因为她比另二人更擅伪装。
明明嘱咐过莫要乱走,这丫头竟自己往火坑里跳。若她也遭遇那般下场……洛明不敢深想。
压下心中郁气,他冷声道:“我没让你送。”
“弟子见师父迟迟未归,恐师父饥乏……”
“啪!”
清亮的耳光声打断话语,在阁楼间回荡。
这些孩子会担心自己?洛明打死不信。他不清楚清安幸究竟察觉了什么、怀疑什么,或想试探什么。
但他觉得,该给她一点教训。这一掌,是怒,亦是忧。
“我说过。”
“无事莫要乱走。”
“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么?”
“再有下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明白否?”
清安幸捂着脸,静静望着洛明,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洛明不会给她机会,只紧盯着她,等待答复。
“回答呢?”
“弟子明白,弟子知错。”
见她恭敬认错,洛明暗自松了口气,吩咐她将饭菜布好。
咀嚼着尚有余温的饭食,洛明瞥了眼身侧罚跪的清安幸。
他思忖着她来此的缘由。“送饭”之说,他自然不信。清安幸的理智与隐忍,令他隐隐生惧。
思来想去,自觉伪装应无纰漏,只得暂判她此行并无更深意图。
用完饭,命清安幸收拾妥当,却又在她欲离时叫住:“在此候着。”
洛明恐她归途再生变故,只得将人留下。
清安幸眼中思量一闪即逝,未再多言,只将食盒仔细放好,静立案旁。
洛明以她带来的湿巾净了手,重回案前。提笔蘸墨一刻,身侧投来的视线却令他如芒在背。
踌躇间,一丝作弄之心渐起。
清安幸出身流民,或许曾习过书写,但料想也不过堪堪够用。洛明倒想瞧瞧,这丫头能否胜任抄录之事——此为验证,亦为惩戒。
心意既定,他故作疲态开口:“为师倦了,你来替我抄罢。”
话音未落,清安幸素来平静的面容竟罕见地接连变幻——先是惊愕,继而困惑,最终又将失态小心藏回冷漠之下。
洛明心下暗笑,却不点破,只对未应声的她加重语气:“怎么?不愿?”
“弟子不敢。”
“只是弟子乃一介流民,书画之事生疏拙劣。”
“恐抄录有误,坏了师父正事。”
清安幸语气恭谨平淡,不卑不亢,眸中那丝慌乱却逃不过洛明的眼睛。
“无妨,你抄便是。”
“好坏,为师自有论断。”
言罢,洛明径直起身让座。清安幸犹豫再三,知再推脱只会招致不满,虽不解其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到案前,执起笔。
视线在功法与洛明玩味的表情间游移片刻,她深吸一气,原本淡漠的眸中泛起专注之色。蘸墨,落笔,依着功法上的字句,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起初字迹歪斜,洛明自然明白缘由,也不心急,只当是一场惩戒的游戏。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眼前的景象却令他暗自惊叹。
俯身案前的清安幸,额上早已沁出细密汗珠,薄唇抿作一线,眼神却亮得惊人。更令人讶异的是纸上的笔迹——原先的稚拙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复刻般凌厉洒脱的字形,连那令洛明头疼的图示都描摹得形神兼备,与原本别无二致。
“这怕不是人形复印机?”洛明险些将心中惊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咽回。
终是按捺不住,他开口问道:“你可识得这功法所载内容?”
全神贯注的清安幸被这一问惊动,笔尖一颤,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回过神的她,惊觉失误,目光自发隙间小心窥向洛明。
洛明知她忧虑,却未再责难,只静待答复。
见他未发作,清安幸暗舒一口气,回道:“不识。功法字画深奥,弟子才疏学浅,未能解其意。”
“还请师父……勿要怪罪。”
难辨此言真伪,洛明只得作罢。但她这份异禀,却令他不由另眼相看。
“是么,你继续罢。”
望着再度埋首案前的清安幸,洛明心中掠过一丝惋惜:“这丫头,只作仆役,实在可惜了。”
一个念头忽自脑海浮现:“或许……我可教她识文习字。”洛明知碍于身份,他难为这几个孩子多做筹谋,但若能多识些字,至少能让她们往后活得稍轻松些。
此后时光,洛明未再言语,只搬来圆凳在一旁静观她抄录。砚中墨渐浅,窗外天渐昏。
自觉时辰不早,洛明轻拍清安幸的脑袋,将她从笔墨世界中唤醒。
“天色已晚,今日到此为止罢。”
清安幸闻声搁笔,小心将笔搁回砚上,盯着所抄内容怔怔出神。直到洛明拿起案上那叠写满字画的纸页仔细收好,她才揉着酸涩的手腕缓缓起身。
一个下午,她竟完成了比洛明多出三倍有余的抄录。心中虽叹,洛明未露形色。
照此进度,再让她抄上两日,便能将流云十三剑全本拓毕。如今想来,这份能耐确非常人所有……
收好纸张,洛明先清安幸一步提起食盒,朝呆立原地的她唤道:“走罢,回去了。”
清安幸欲言又止,最终只凝为一字:“是。”
被残阳染作橙红的山道间,洛明忽然开口:“你可想多识些字?”
山林寂寂,除他之外,唯有身后的少女。此问自是向她而发。
良久沉寂,只余山风拂过林叶的沙沙轻响。
无需回身,洛明便从这片寂静中听出了她的踌躇。但他只需一个答案——只要她开口,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助她。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这扭曲关系的契机。
“想。”
清安幸显然抓住了这个契机。虽不知她心中所虑,但洛明欣慰她做了正确的抉择。
“是么。往后得空,为师便教你识书写字罢。
身后又是长久的静默。洛明也不在意,只继续沿山路前行——他已得到答复,这便够了。
“谢……谢……”
山风捎来低语,很轻,却带着鲜少流露的温情。
洛明不愿深究这其中几分真意。如今他能为她做的,仅此而已。他只愿这三个孩子的未来能走得更远。
比起死过一回、仅剩八年光阴的自己,她们的未来还很长,充满无限可能。而自己,大抵只会成为她们记忆中微不足道的一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