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不曾想,守家的两小只,早已在院内石桌前等候多时。明明嘱咐过要好生休憩的姜若男,正坐在石桌前焦急的咬着指甲,一脸焦虑,守护在一旁的安白芷则泪水打转在原地轻声抽泣。
院门的响动引起二人的注意,看到洛明的瞬间,姜若男拿起拐杖,蹦跳着来到洛明身前,第一时间打量起他身侧的清安幸。
当看到其脸颊上的淤青,她扔开拐杖,扑倒洛明身上一把抓住其领口破口大骂。
“你个混账!你对安幸做了什么?!”
“我们明明约定好的!”
“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不遵守!”
洛明知道自己失手打了清安幸是事实,但他不后悔,那是必要的教训,至于面前暴怒的姜若男洛明反倒是违背了他的嘱咐。
不好好躺着,反倒在自己面前蹦跶着兴师问罪,虽担心她的腿伤,可洛明还是冷着脸说道:“那你呢?”
“我明明告诉你七日内,脚不能落地。”
“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洛明的厉声询问让姜若男顷刻间哑了火,可拽住衣领的手并未松开半分,唯独解释的话语变得孱懦。
“我有拄着拐杖……”
“住嘴!”
洛明懒得听姜若男辩解,只是怒喝打断,接着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口将姜若男提了起来,脸贴着脸继续道:
“我说过,无规矩,不成方圆!”
“在这里,你们想活下去就必须听我的。”
“安幸擅自离开了院落,所以这一巴掌是对她的惩罚。”
“而你……看在你伤腿未愈,我今天暂且不和你计较。”
“但你要继续冥顽不灵,那句约定,我不建议就此作废!”
姜若男被突如其来的抓举弄得措不及防,只得拼命在洛明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印,试图挣脱开来。
而想要反驳的话语,却应为领口被揪紧导致呼吸受阻无法发出,唯独如焰的目光射向近在咫尺的洛明。
清安幸同一时间也一脸担忧抓住洛明衣袖,试图让洛明放过得寸进尺的姜若男。
瞬间,院落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忽然,凄厉的哭嚎在院内响起,此刻已是剑拔弩张的三人,循声望去,看到的是已经瘫跪在地,嚎嚎大哭的安白芷,以及她膝下地面淌开的浊液。
这下轮到洛明傻眼了,眼见已经被吓到失禁的安白芷,洛明知道自己实在有些用力过猛。
他皱了皱眉头,将被提起的姜若男放回地面,不带对方站稳,便一把将其抱起,姜若男还想挣扎,则是被厉声喝止。
紧接着,他又对身侧的清安幸吩咐道:“把她带走,弄干净。”
清安幸立刻明白,一把上前跪倒安白芷面前,将其搂入怀中,轻声安慰,浑然不顾浊液同样沾污了自己的裙摆以及鞋袜。
无视地面的两人,洛明则是在姜若男愤恨的目光中,将其带回三人住房中小心安置,末了还不忘命令其不要多管闲事,好生安养。
傍晚的插曲,要晚饭的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重,本不该出现在饭桌的姜若男则一脸愠色坐在洛明身侧,他们之间隔着那柄拐杖,泾渭分明。
洛明看着满脸挑衅的姜若男,眼角抽搐——显然她对傍晚的辩解仍旧耿耿于怀,而横亘中间的拐杖,便是是她最坚实的凭据。
洛明懒得再辩驳,目光落在那拐杖上。
说是拐杖,也不过是一根带开叉的木枝,开叉支撑处则是用碎布仔细包裹以增舒适,总倒确实合用。
“你哪来的这玩意?”洛明随口问起。
“安幸今早做的。”姜若男如实回答。
洛明不在言语,心中对清安幸的观感又添一层:“这丫头,未免太过灵巧了些。”
恰时,清安幸热好饭菜,带着换过衣裳的安白芷回到正屋。布置好碗筷,二人相继入座。
因为姜若男行动不便,所以盛饭由清安幸完成,当她想要将饭碗递向洛明时,姜若男却是一把抢过,单手将饭碗重重的顿在他面前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吓得本就胆小的安白芷又是一颤。
这无礼举动自然引起洛明的不满,紧蹙着眉头正欲斥责,但见看到清安幸的拉住姜若男的进行劝阻,早已心力憔悴的他,还是作罢了。
他默默拿起碗筷,率先动著,姜若男不满地砸嘴,自觉没趣,也开始用餐,余下两人暗自舒一了口气,这才端起碗,吃起这顿比平日稍迟了些的晚饭。
深夜,洗净过身体的洛明在对着床铺干瞪眼。
另外三小只早已回到左边偏房中歇息,此刻的洛明本想继续开始修炼起太虚诀,可身体的疲惫却在告诉他:“他需要休息。”
唯独“睡觉”,却成了他的梦魇。
那段记忆让他迟迟不敢入睡——上一世,他便是这么一睡不醒的。
无形中,他对睡觉产生了莫名的抗拒,他明白,再不睡他也是个死,上一世他就是劳累过度,一睡便睡掉了一辈子,这一世他不想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再次丢了性命。
但睡觉只是其次,他真正恐惧的,是“死亡”
他不愿再次尽力那段过程,那段极其漫长,而又无比痛苦的“消失”……
他比任何人都畏惧死亡,正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恐惧……
可……
他必须睡。
犹豫再三,洛明终是褪去外衣,在忐忑中躺上床榻,随着身体放松,洛明的意识也渐渐沉入那令他畏惧的世界。
那段他不愿与他人言说的,关于“死亡”的过去。
何谓死亡?
人死后将归于何处?
世间真有鬼怪与灵魂吗?
……
上一世关于死亡的猜想他听过无数,可当他真正接触死亡,才知道那个过程是多么不可理喻。
比起字面意义的 “消亡”,那更像是一种“归还”,一种“融合”,一种由“一”复归为“一”的苦痛经历。
不是灵魂、意识坠入无尽的深渊,不是被拘往阴司转入轮回,不是堕入无间地狱受尽折磨,更不是升入天堂听取福音。
而是“归还”,是肉体腐化,归为尘土,自我意识缓慢剥离、溶解的过程。
同时也是“融合”——自我将化为世间万物。在漫长分离融合的过程中,本我仍能感受、能倾听、能言语,但你却不再是你。
那无限的空间里,甚至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洛明不知过了多久,只晓得,自己时而是寒冬林间翱翔的游隼,正在竭力捕杀雪地上的野兔。时而又变化成海中吟唱着寂寥鲸歌的孤鲸。更者是陆地上奔走的兽,是蓬勃生长的草木,是划过夜空的电闪,是无垠宇宙的星辰,是空中坠落、绽碎的雨滴……是万物,又非万物。
他能体会凛冽寒风划过羽翼的凌冽,能感受孤海寻它中的那份寂寥,能感受到四足踏破泥泞的艰难……万物的生息在他意识中奔涌不息。若这是死亡,洛明更愿意相信这是另类的“新生”。
他死了,但依然活着,只是他的存在,正在趋同与一个“整体”。
那是洛明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他仍是他,但也不再是他,他本是万物中独一的“一”,可随着变换愈发频繁,他更觉得他是世间一切的“一”——他在融入那个未知的“整体”。
他是那个整体,而那个整体亦是他。
万有,终归大同……
这便是名为“死亡”的梦魇,洛明再也不愿触及的深渊。
一束光,刺破梦境。
伴随着细语中呼唤的是……那个小心藏匿的名字:“洛明。”
洛明猛然惊醒,看到已经吹熄的烛火正泛着暖黄光晕,将房间温柔笼罩。他惊魂未定地坐起,双手掩面用力揉搓,试图确认自身存在。
心绪稍平,他才惊觉熄灭的烛火何以复明,蓦然抬头——清安幸正提着烛台,静立床畔。
不带她开口,洛明强压心中余悸,冷声质问:“深更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作甚!”
他知道这是虚张声势,可他却不愿在她们面前露出颓态。
“弟子见师傅屋中频频传出痛苦呓语,见屋门未闩,便进来探看。”
“弟子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师傅恕罪。”
“如若无事,弟子这便退下。”
话了,清安幸走至桌前放下烛台,恭敬一礼,悄然退出房间。
独留浑身被汗水浸透的洛明,盯着摇曳烛火怔怔出神。
今晚在想入眠,已无可能。
无奈,洛明只得起身换掉湿衣,重回床榻修炼起太虚诀。
唯独那盏微小的烛火,他不愿就此熄灭。
无月的夜,清安幸回至左边偏房,退掉披身外衣与鞋袜坐上床榻。
另外两人也并未入睡,她们三人都被正屋中的呓语惊醒,姜若男烦闷,可碍于伤腿只得让清安幸前往查看。
见到清安幸回来,她立刻询问:“那混蛋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幺蛾子。”
话中的无礼让清安幸泛起苦笑,她轻声道:“许是做了什么噩梦罢了。”
“无事,我们也早点休息吧。”
听闻洛明因噩梦而夜不能寐,姜若男幸灾乐祸道:“活该!”,接着抱住放松的安白芷躺下。
看着相拥入眠的二人,清安幸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她听到了一个名字——在那段苦痛呓语中。
那个男人的梦呓皆是自问自答,时而哀怨,时而狂笑,时而悲戚,在梦魇中寻求自我,确认自我,否认自我。
清安幸试图唤醒洛明,可对方毫无反应,直到自己唤出那个名字,那个男人才猛然清醒。
心中的郁结愈发拥堵,可颊上的隐痛让她否定那微乎及微的可能。
他……
是晓天心……
对吗……
清晨,朝阳透过窗棂撒入屋内,驱散夜的黑。
可洛明的心情却满是郁结。昨夜内心深处的恐惧被掘出,导致他根本没怎么休息,最后还是一直修炼到了天亮。
事到如今,别无办法,他果断放弃了睡回笼觉的想法。翻身下床的同时,盘算着今日要做的事。
吃过早饭,洛明叫住收拾碗筷的清安幸:“今日安幸再与我一同去藏经阁抄书。”
被安白芷搀扶着出门的姜若男听闻此言,收回即将迈出的拐棍,语气不善问道:“为什么要安幸和你抄书?”
“再说,什么书非得安幸抄不可!”
洛明放下手中茶盏,直视不满的姜若男:“抄给你修行的功法。”
知晓缘由的姜若男面露尴尬,可她依旧不悦冷哼一声,离开了正屋。
山道间,洛明同昨日提着清安幸准备好的食盒,走在前头,而他的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面沾煤灰,身着一身抹布的清安幸。
“师傅为何要教若男师姐功法。”
清安幸率先打破了山林独有的平静,洛明以为自己的计划,姜若男会与另外两人倾述,不料如今清安幸倒反过来询问自己。
他疑惑道:“若男没和你们说吗?”
身后似被问住,平静许久,清安幸再次开口。
“说了。”
“但愚徒不解。”
“熟鸭,怎又存在放飞的道理。”
洛明脚步止住,这是洛明第一次接触到褪下伪装的清安幸,她的直白让他顿然无措。
回身向清安幸看去,此时的少女,脸上不再是被冷漠掩盖的情感,眼神中透露的认真相较何时都更为炽烈。
那道视线让洛明生出畏惧,可毕竟是活过两世之人,掩饰技巧烂熟于心,他平静回答。
“为师认为她能做到。”
“仅此而已。”
仍是短暂沉默,清安幸视线始终不移,妄图从洛明的表情看出破绽,洛明同样回以视线抵消猜忌。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洛明加重语气,是给自己暗示,也是对清安幸的肯定。本以为就此结束的话题,清安幸却不依不饶。
她继续问起:“那我呢?”
“什么?”洛明不解。
“愚徒可有踏入仙道的资质?”
洛明哑然,他不解清安幸意欲为何。唯有一点可以确定,清安幸修炼仙道的可能性寥寥甚微。
见洛明疑惑不答,清安幸似要自荐,继而开口:“恕愚徒僭越。”
“愚徒想让约定多一份保险。”
“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沉默良久,洛明仍在揣度,这一刻的清安幸仿佛又一次带上了面具,她城府莫测非孩童所具,她所为,她所言,她所思,不可捉摸。
“算了。”放弃思索,洛明决定不再深究,暗自轻叹。
“无妨,但为师说在前头。”
“你资质拙劣,要想寻道定付出比他人多出百倍努力。”
“为师尽力而为。”
“不过,你连功法都不能读懂,还是先从基础的识字读写开始吧。”
等到洛明的应允,清安幸虽面色毫无波澜,可内心早已波澜不堪。
她故作平静谢道:“愚徒,谢过师傅。”
期初萦绕心头的疑惑,令她迟迟无法释怀,以至于急躁说出直白问询,可洛明的不动声色,使得她不由得提出更加大胆的要求。
不曾想看似无礼的要求,对方仅也一并答应。此刻的她一时不知该是喜悦,还是困惑。
她喜,喜资质平平的自己居然能探寻仙道。
她惑,惑洛明为何原意让一名毫无资质的奴女修习仙术。
清安幸只觉那约定的真假再一次变得捉摸不透……
抄写的过程顺利异常,清安幸天赋加成下,只是一天时间竟已经快要将全本流云十三式尽数抄完,这可怕的能力让洛明都不仅汗颜。
在对比自己最开始抄写的内容——天差地别。
洛明不得不在承认一件事:他的字是真的难看。为了不耽误姜若男修行,他觉得让清安幸再抄写一次自己所抄过内容才更为稳妥。
咽下喉间苦涩,洛明唤起收拾纸张的清安幸,自己拿起食盒,沐浴在橙光中的两人向着院落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