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用过早饭，洛明独自动身前往梵天宗正殿所在的主峰。
临行前，他特意嘱咐清安幸好生照看院中，又去左偏房看了一眼正在修炼的姜若男。那丫头闭目盘膝，气息虽弱，却比前日稳定了许多。洛明未出声打扰，只默默退了出去。
山道蜿蜒，晨露未干。洛明一边走着，一边盘算此行的目的。
法宝之事，不能再拖了。
原主修为未跌落前，手中曾有数件不错的法器，其中便包括一柄下品灵剑“寒霜”。只可惜那日天人降临，为挡灾厄，原主将所有法宝悉数祭出，最终尽数毁于天人之手。如今他身无长物，连教导姜若男剑法都只能对着纸上的图示空比划。
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一柄剑。《流云十三式》是剑法，没有剑，如何习练？
思来想去，能解此困的，唯有那位叔父——晓源慧。
作为宗内四大长老之一，晓源慧手中多少有些积攒。借两柄低阶法剑，应非难事。若运气好，或许还能讨要几株疗伤灵草。
一个时辰后，洛明登上主峰，来到晓源慧的居所前。那是一座独立的清幽小院，门口立着两名值守弟子。
洛明上前说明来意，却被告知——
“晓长老三日前已离宗，外出云游去了。”
洛明一怔：“可知何时归来？”
“长老行踪不定，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我等岂能知晓。”那弟子语气淡漠，目光在洛明身上扫过，隐含不屑。
洛明心中暗叹。来得不巧。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然想起藏宝阁便在左近。既来之，何不试试？
藏宝阁由宗内专司执掌，但凡内门弟子，凭身份令牌可支取一定品阶的法器。原主虽失势，身份仍在。更何况，他只需两柄低阶法剑，应不至于被拒。
——他这般想着，却低估了原主往日积下的“人缘”。
藏宝阁是一座三层木楼，立于主峰侧翼的缓坡上。楼前有石阶，阶旁立着两名值守弟子。
洛明递上令牌，说明来意。那弟子接过令牌看了看，嘴角便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晓师兄稍候，容我通禀。”
说罢，他转身入内。洛明在阶前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那弟子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神态倨傲的中年修士——此人正是藏宝阁的执事弟子之首，姓周，人唤周管事。
“哟，这不是晓天心晓师兄么？”周管事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洛明，目光里满是玩味，“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藏宝阁？是来还往年的旧账，还是……又想赊账？”
此言一出，阶前几名弟子皆掩嘴窃笑。
洛明神色不变，只平静道：“周管事说笑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想支取两柄低阶法剑自用。按宗规，内门弟子当有此权限。”
“权限？”周管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晓师兄，你怕不是忘了，你如今这二境的修为，还配叫‘内门弟子’？再说了——”他故意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你欠藏宝阁的那三株‘凝灵草’、两块中品灵石，可还没还呢。”
洛明眉头微蹙。原主记忆里确有此事——半年前，晓天心确实从藏宝阁“借”走这些东西，说是借，实则与强取无异。如今人家翻旧账，他无可辩驳。
“那些东西，在下日后自会归还。”洛明道，“今日只取两柄最普通的法剑，权当应急之用。周管事通融则个。”
“通融？”周管事怪笑起来，“晓师兄，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年你风光的时候，可曾对我等‘通融’过？你抢我师弟看中的丹药时，可曾想过‘通融’二字？”
他走近一步，凑到洛明面前，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今儿个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你一柄破剑。藏宝阁的东西，宁扔了喂狗，也不给你这种……”
话未说完，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周管事，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容貌俊朗，眉眼含笑，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风度翩翩。可不知为何，洛明第一眼看见他，心中便没来由地一紧。
那人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寻常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是久不见光的尸体。偏偏那张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深得望不见底，让人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寒流。
周管事一见来人，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作谄媚，忙躬身行礼：“参见宗主！”
其余弟子也纷纷跪倒。
宗主。
洛明心中警铃大作。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宗主的信息并不多。姚清远，据说修行已逾百年，外表却仍是中年模样，待人接物向来温和有礼，在宗内口碑颇佳。可原主也曾隐约听闻，那些与宗主走得近的女修，往往不久后便会销声匿迹……
洛明收敛心神，跟着众人行礼：“弟子晓天心，见过宗主。”
“起来起来。”姚清远虚抬了一下手，笑意盈盈地走上前，目光落在洛明身上，“我道是谁，原来是天心啊。怎么，今日来藏宝阁可是有事？”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仿佛只是在关心一个晚辈。可那目光落在洛明身上时，洛明只觉像被一条冰冷的蛇轻轻舔过——明明只是随意一瞥，却让人脊背生寒。
周管事连忙抢着答道：“回宗主，这晓天心……晓师兄想支取两柄法剑。只是他往日欠藏宝阁的东西还未归还，按规矩，是不能支取的。”
“哦？”姚清远看向周管事，笑容不变，“欠了什么东西？”
“三株凝灵草，两块中品灵石。”
“就这些？”姚清远失笑，“区区小物，何必这般为难同门。”他转向洛明，目光温和，“天心啊，你也别怪周管事。他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并非有意刁难。这样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向周管事：“记在我名下，把那两柄剑取来给他。至于他欠的那些，日后慢慢还便是。”
周管事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接过玉牌：“是，宗主仁厚。”
片刻后，两柄普通法剑送到洛明面前。剑身乌青，未开刃处还带着锻造的毛刺，确是最低阶的货色。但对洛明而言，聊胜于无。
他接过剑，向姚清远郑重行礼：“多谢宗主厚赐。此恩此德，弟子铭记于心。”
“说什么恩不恩的。”姚清远笑着摆摆手，忽然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洛明的肩膀，“天心啊，你我虽不常见，但你毕竟是我梵天宗的弟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叔父不在，还有我呢。”
他的手掌落在洛明肩上，明明隔着衣衫，洛明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仿佛那手根本没有活人的温度。
“弟子……谨记宗主教诲。”洛明低着头，语气恭顺，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好了，去吧。”姚清远收回手，笑容依旧温和，“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天赋。”
洛明再次行礼，抱着两柄剑转身离去。身后，那道温和的目光仿佛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他走出很远，仍觉如芒在背。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洛明将两柄剑放在桌上，其中一柄较短的，他打算留给姜若男。另一柄，便是他自己的。
可他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方才藏宝阁前的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姚清远的笑容、姚清远的目光、姚清远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人帮他，真的是出于善意？还是……
洛明想起那些关于宗主“善待”女修的传闻，心中寒意更甚。这梵天宗，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他这个“借尸还魂”的异类，能在这魔窟里藏多久？
而今日欠下的这个人情，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要求偿还？
他望着桌上的剑，忽然觉得那乌青的剑身，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正屋门外，传来清安幸的脚步声，以及她轻声询问是否要准备晚饭的声音。
洛明深吸一口气，将两柄剑收入柜中，应了一声。
有些事，想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眼下，他还有三件事要做：养好伤，修好剑，教好那三个丫头。
至于那位“仁厚”的宗主……
洛明垂下眼帘，将心底那抹寒意深深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