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到剑后的第二晚,洛明依约开始教清安幸识字。
没有趁手的教材,他便取来那本从藏经阁带回的《太虚游记》。此书虽是功法游记,文字却浅白通畅,正适合初学。待日后得空,再去远林镇寻几本真正的蒙学读物便是。
他在正屋的方桌上摊开纸笔,研好墨,正欲唤清安幸,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探进来两颗脑袋。
姜若男拄着拐杖,倚在门框边,一脸探究地朝里张望。她身后,安白芷也探出半个身子,小手攥着师姐的衣角,眼中满是好奇。
“你们俩在那儿做什么?”洛明抬眼。
姜若男也不客气,单腿蹦跶着进了屋,安白芷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她在桌边站定,看看桌上的纸笔,又看看垂首立在一旁的清安幸,眉头微挑。
“安幸,你要学识字?”
清安幸点了点头。
姜若男沉默片刻,目光在洛明和清安幸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落在清安幸脸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却没有质问——她只是静静看了清安幸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洛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微动。
“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吧。”他开口道,目光扫过三人,“原本也不打算只教安幸一个。”
姜若男一愣,随即撇嘴:“我又不用学,我认字。”
这话倒是不假。姜若男出身姜家,虽是庶女且遭冷落,但开蒙识字的基础还是有的。
洛明从一旁取出抄录好的《流云十三式》,放到她面前。
姜若男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洛明按住了。
“先别高兴。”洛明淡淡道,“这剑法,你三个月内不得习练。”
“什么?!”姜若男瞪大眼,“那你给我做什么?看着玩儿吗?”
“让你提前熟悉招式路数,在心里默演。”洛明不为所动,“你的腿伤未愈,强行习武只会加重伤势,得不偿失。”
姜若男咬着唇,满脸不甘,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低头盯着那剑谱,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拆吃入腹。
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又道:
“若你能在伤愈之前,将太虚诀小周天运转自如,习剑的时间……
“可以提前。”
姜若男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亮光。
“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姜若男张了张嘴,想说“你骗得还少吗”,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剑谱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安白芷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师父,那我呢?我学什么?”
洛明低头看向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期待,却又带着一点怯生生的不确定。
“你跟着安幸一起学识字。”他道,“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笔一划,慢慢来。”
安白芷眼睛亮了,用力“嗯”了一声。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洛明将《太虚游记》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太虚游记·卷一·入山偶得】
“余少时游历南荒,入十万大山。初,山道崎岖,林木蔽日,行数十里不见人烟。越三日,忽见一涧,水声潺潺,清可见底。余掬水而饮,其味甘洌,心神为之一清。
涧畔有巨石,石上苔痕斑驳,似有人常坐。余拂苔而坐,闭目稍憩。不知几何时,耳畔忽闻风吟,初如丝竹,渐若松涛,终则天地之间,惟余此声。
余豁然而悟——此非风吟,乃山川吐纳之气也。
万物有灵,山川亦然。凡人但见山是山,水是水,殊不知山水亦有呼吸,亦有吐纳。其吐也,云蒸霞蔚;其纳也,雾敛烟收。修士若能感此气机,与之同息,则天地之力,可借而用之矣。
是故,修行第一境,不在丹田,而在耳目;不在闭目塞听,而在睁眼看山。”
洛明念完这段,两个小丫头都听得入了神。
安白芷眨眨眼,小声问:“师父,睁眼看山……是什么意思呀?”
洛明顿了顿,道:“大概的意思是,修行不光是在屋里打坐,也要去感受外面的天地。山、水、风、云,都有它们自己的‘气’。能感受到这些,才算入了门。”
安白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段文字,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字。
清安幸没有说话,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句“睁眼看山”上。
姜若男在一旁翻着剑谱,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到这里,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洛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洛明又翻过几页,指着另一段:
【太虚游记·卷二·山中遇雨】
“一日行至半山,忽遇骤雨。余避于崖下,见雨丝如织,穿林打叶,顷刻间山道成溪。崖畔有一老松,枝干虬曲,立于风雨之中,岿然不动。
余观之良久,忽有所感。
松之不避风雨,非不知避也,乃无可避也。然其既不避,便立定生根,任尔东西南北风。雨过之后,松针愈翠,松香愈浓。
修行之道,亦如是。
修士一生,岂无风雨?天劫是风雨,人劫亦是风雨。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与其惶惶然奔走,不如立定根基,任他风雨来去。
风雨过后,根更深,人更强。
此所谓——不避风雨,方见本心。”
安白芷听得入神,忽然冒出一句:“那松树好厉害。”
清安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不知在想什么。
姜若男翻剑谱的手停了停,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
洛明又翻过一页,这次指给她们看的是一段极短的文字:
【太虚游记·卷三·夜观星】
“夜宿山巅,无月有星。星河灿然,如银沙倾洒。
余仰卧石上,观星良久,忽觉己身渐轻,似与星汉同游。
不知余观星耶?星观余耶?
一笑。”
这段很短,安白芷却看了很久。她忽然抬头问:“师父,星星会看我们吗?”
洛明想了想,道:“也许会的。”
安白芷眨了眨眼,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夜渐深。
两个小丫头已经写得手酸,却谁也不肯先停。烛火摇曳,映着她们认真的小脸。
洛明又翻过一页,这段文字字迹略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感悟:
【太虚游记·卷四·拾遗】
“或问:修道所求为何?
余答:不求长生,不求神通,但求‘自在’二字。
问者笑曰:自在?修士一生,或苦修,或争斗,或避天劫,或防人祸,何来自在?
余笑而不答。
今记于此:自在者,非无拘无束之谓也。心中有定,脚下有根,风雨来时,不惊不怖;晴日当空,不骄不躁。身在万物之中,心在万物之上。
如此,便是自在。”
安白芷听着,小声嘟囔:“自在……好难懂。”
清安幸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洛明合上书页,道:“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这些字再认一认,明日继续。”
两个小丫头点点头,起身收拾纸笔。
小院恢复了夜的寂静。
洛明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本摊开的《太虚游记》,烛光在书页上轻轻跳动。
“身在万物之中,心在万物之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