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简陋的床榻上投下几道淡淡的白。
安白芷已经睡熟了。她蜷缩在最里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轻而匀,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中间的清安幸却睁着眼。
她侧躺着,目光越过安白芷的发顶,落在姜若男的背影上。姜若男面朝外,一动不动,但清安幸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对,太浅,太平,是醒着的人才有的克制。
等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清安幸才轻轻坐起身。
她越过安白芷,无声地挪到姜若男身边,挨着她坐下,然后将脑袋轻轻靠在姜若男肩头。
姜若男没有动,也没有问。
这是她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沉默了很久,清安幸才开口。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若男姐,送饭那天在晚归的山道上,那人问我……”
姜若男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她。
清安幸的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问我,想不想多识些字。我说想。他就说,往后有空便教我。”她顿了顿,“第二日,我又试探的问了我想修炼,想给约定增加一个保险。”
“修炼?!”姜若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是啊,修炼。”清安幸重复道,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自嘲,“那个人……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但说要从识字开始。”
姜若男不知如何接话。
清安幸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说到做到。真的教了。”
“还拉了你们一起。那些书上的字,他一个一个念给我们听。”
“白芷写破了纸,他没有骂,只说‘换一张便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若男姐,你知道吗……那天他帮我上药。我扭了脚,他看见了,就去拿了药膏,蹲下来,帮我涂。”
姜若男的肩膀微微绷紧。
清安幸靠在她肩头,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他的手很稳,”清安幸继续道,“药膏冰凉,他的手指却是温的。他涂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揉开……”
“可他本来不该做这种事。”姜若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是啊。”清安幸轻声说,“他本来不该做这种事。”
月光静静流淌。
清安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若男姐,我问过他。”
姜若男侧头看她。
“我问他,您究竟是谁。”清安幸的目光依然落在虚空里,“他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可我看见了。然后他说,他是师父,是晓天心。”
“你说……”
姜若男打断了她。
“你信吗?”
清安幸的话音戛然而止,只是拧着柳眉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的行为……也能解释得通。”
“他说帮我是免得我瘸了腿耽误做事,他说教我们识字是因为应下了我的请求。每件事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说得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困惑:“可是若男姐……一个人,真的能变得这么快吗?从那个样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姜若男沉默着。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清安幸继续说。
“以前他看我们,就像看……东西。现在他看我们,有时候会愣一下,像在看人。我不知怎么形容,但就是……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洛明在烛光下的侧脸,他静静看着她们写字的样子,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的背影。
“若男姐,你比我早来一年多。你经历的,比我多得多。你说……他会不会,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姜若男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硬,像石头。
“我不管他是不是。”
清安幸只是静静地靠着她。
姜若男的目光落在屋角的一片黑暗里,那里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我被他囚禁了两年多。两年多,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想怎么逃,每一天都逃不掉。后来他带我上山,说是收我为徒,其实是……做鼎炉。”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灵根被夺的时候,我疼晕无数次。醒过来,疼还在。那种疼不是身上疼,是里面疼,是被人把心挖走一块的那种疼。”
清安幸的手轻轻覆上姜若男的手。
姜若男没有动,也没有抽开。
“你说他变了对不对?你说他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对不对?可是安幸,前几日清晨,他还摔过你。他还打过你巴掌。”
清安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些伤,你脸上的淤青,我看见了。”姜若男的声音依然很硬,“白芷吓成那样,尿都失禁了,我也看见了。他要是真的变成另一个人,为什么还会做这种事?”
清安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他真的变了,”姜若男终于转过头,看着清安幸,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冷冷的白,“但他帮我们修炼,教我们识字,给我们买东西,都只有一个原因——他想让我们撑过八年,帮他对付那个天人。”
“你……”
“他说的那个约定……。”姜若男打断她,“你也自然也清除不过,我们终究不过是他用来消灾的物件罢了”
清安幸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约定,可洛明时有时无的那眼神却让她无法认同。
姜若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所以安幸,你别想太多。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自己。我们对他而言,是棋子,是工具,是他活下去的筹码。”
清安幸沉默了。
月光静静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清安幸才轻声说:“若男姐,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表达。
“可是一个人如果只是把别人当工具,是不会蹲下来帮她上药的。一个人如果只是把别人当棋子,是不会深夜不睡,给她们抄功法抄到手腕酸痛的。”
“也许他只是在装。”姜若男道。
“也许。”清安幸点点头,“可若男姐,他若要装,装一时还好,装一天也容易,可他装了这么多天,对着我们三个人,每时每刻都在装……那他图什么呢?”
姜若男没有回答。
清安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有重量,压在夜色里。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将脑袋往姜若男肩头靠了靠,“反正我们也没得选,不是吗?”
姜若男沉默。
是啊,没得选。
那道刻在心口的诅咒,只要他想,她们随时会死。无论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无论他变没变,她们的命,都攥在他手里。
这是她们逃不掉的现实。
清安幸没有再说话。
她隐瞒了一件事——那夜在洛明房外,她听见的那句梦呓。
“洛明……”
那个名字,不是晓天心。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姜若男。也许有一天会说,也许永远不会说。
但不是现在。
窗外的虫鸣渐渐又响起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清安幸直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又看了看熟睡的安白芷。
“该睡了。”她轻声道,“再不睡,明天又要起晚。前几日的事,我可不想再来一遍。”
姜若男“嗯”了一声。
清安幸越过安白芷,回到自己的位置。她躺下来,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月光依然流淌,照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姜若男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不是他……
那又会是谁?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因为无论他是谁,她们的路,都只有这一条。
良久,她终于躺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