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最沉的时候。
洛明缓缓收功,体内流转的灵气渐渐平息。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漆黑,眉头微蹙。
剑已经拿到手三日了,《流云十三式》的图谱也早已烂熟于心,可大周天的运转依旧滞涩,那几处受损的经脉像拦路石,每每行至关键处便生出刺痛,逼得他不得不退回来。
今夜,他不想再硬撑了。
换换心境也好。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那柄乌青法剑。剑身入手微沉,未开刃处还带着锻造的毛刺,是把再普通不过的低阶货色。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助力。
走到门边,他顿了顿。
左偏房的方向寂静无声,三个丫头应该睡得正沉。他侧耳听了听,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窗棂的轻响。
他推开门,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出了小院,洛明沿着山道往东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竹林。
月光洒落,竹影斑驳。风声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间或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这里还在梵天宗地界内,有宗门阵法庇护,寻常妖兽不敢靠近。但夜晚的深林终究不是善地,洛明并未深入,只在竹林边缘寻了片稍开阔的空地。
他抽出剑,站定。
闭目,凝神。
前世那些关于武术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从未正经习过武,但体育运动的底子是有的。力从地起,经腿、过腰、传肩、达于手臂——这些发力的原理,他懂。
如今,不过是把这具身体早已遗忘的本能,一点一点唤醒。
他睁开眼,沉腰,落胯,剑随身转。
第一式,起手。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竹林里却格外清晰。洛明能感觉到,这一剑的力量没有完全传出去,腰腿之间的衔接还差了点什么。他顿了顿,回想方才的感觉,然后重新来过。
第二式,横撩。
这一次比刚才好些,剑身划过时带起的风声更凌厉了些。但他知道还不够,剑到中途时,肩头的力有些散,导致整个剑势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再来。
第三式,点刺。
剑尖刺出,直指前方一片竹叶。竹叶被剑风带动,轻轻晃了晃,却没有被刺中。洛明收剑,看着那片还在摇晃的竹叶,眉头微拧。
差得远。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
月光静静洒落,竹影在他身上晃动。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练着,从起手到收式,从第一式到第十三式。有时候练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就停下来,闭上眼睛回想图谱上的图示,回想灵气运转的路线,然后重新开始。
剑舞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笨拙。有时发力过猛,整个人跟着剑势往前冲;有时收力太急,剑身在半空顿住,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的眼神始终专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衫也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的剑法是好是坏。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门切磋,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感受身体和剑之间的那种微妙的联系。
偶尔有一剑使得顺手了,剑锋破空的声音格外清亮,他心里便会浮起一丝微弱的喜悦。可下一剑往往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那丝喜悦便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奈和困惑。
他就这样沉浸在剑与身体的对话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
一缕异样的气息闯入他的感知。
洛明剑势不停,目光却微微一闪。
那是人的气息。很弱,很小心,像是在努力隐藏自己。
他没有停,依旧一剑一剑地练着,只是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竹林深处。
月光斑驳,竹影摇曳。在那片晃动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清安幸。
她怎么会在这里?
洛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剑。他只是继续练着,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清安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寅时过半,她被尿意唤醒。起身如厕后,她习惯性地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烛火是灭的,门却虚掩着。
她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从来都是彻夜不眠的,这是她这些日子观察到的规律。可今夜,烛火灭了,门也开了。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空的。
床榻上空无一人,屋内也没有他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然后她听见了——夜风虫鸣之中,隐约夹杂着破风的厉响。很轻,很远,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那是剑风。
她知道不该去。可脚步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她回屋,从床头摸出那盏小小的烛台,点燃,然后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一步步走进竹林。
夜间的竹林远比她想象的幽深。月光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地上,晃得人眼花。虫鸣声忽近忽远,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啼叫,声音凄厉,吓得她心头发紧。
可她没有停下。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那破风的厉响,那偶尔传来的脚步踏碎落叶的轻响,都在告诉她——就在前面。
她熄掉了手中的烛火。
月光足够了。借着那些斑驳的光,她能看清前面的路。
然后她看见了。
月光斑驳的空地上,一个身影正在挥剑。
剑势横架,剑身斜挡在脸侧。就在那一瞬间,剑身反射的月光恰好映出了那张脸——
清安幸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不是原主那张总是带着自傲、狂气、冷漠的脸。此刻的洛明,眉头微蹙,目光专注,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困惑。剑势走得不顺时,他会轻轻抿一下唇,像是无奈;某一剑使对了时,他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可那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被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取代。
他在认真练剑。
不是装模作样,只是单纯地、认真地,练着剑。
可那认真里,又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清安幸站在竹林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不懂剑法。在她看来,洛明的剑舞得甚至有些笨拙,有些地方明显卡顿,有些地方又用力过猛。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移不开视线。
月光,竹影,那个孤独挥剑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教她们认字时,在烛光下的侧脸。想起他帮她上药时,低垂的眼帘和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蹲在安白芷身边,轻声问她“你在做什么”时,那刻意放柔的嗓音。
此刻的他,和那些时候的他,是同一个人。
可和那个摔她、打她巴掌、把姜若男从床上拎起来的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时间。
直到——
剑势收住。
洛明提着剑,缓缓转过身,朝她走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汗珠沿着额角滑落,在颊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神情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仿佛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
清安幸浑身一僵,张口欲辩——
“师父,我……”
“我的剑法挥得如何?”
清安幸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责问,也不是她熟悉的冷嘲热讽。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问题,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
清安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弟、弟子不懂剑法……”
“说说你的感觉就好。”
清安幸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弟子觉得……有些地方很顺,剑挥出去的时候,风声特别清亮。可有些地方……好像卡住了,声音闷闷的。”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还有……师父练得很认真。”
洛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走吧,回去了。”他说,“就算在结界内,夜晚的深林也很危险。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清安幸僵在原地,任由他的手落在头顶。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让她心底翻涌的情绪越发复杂。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洛明收回手,提着剑,朝竹林外走去。
清安幸默默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竹叶间晃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等待着身后的身影点点跟随。
她忽然想起方才月光下那张脸——认真,困惑,无奈,还有悲哀。
那些神情,是她认识的那个“晓天心”绝不会有的。
她低下头,默默跟着他走。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啼,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过去的夜晚唱最后的挽歌。
清安幸没有回头。
可她心底那个疑问,却像种子一样,悄悄扎下了根。
他,到底是谁?
竹林外,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卯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