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内,洛明在卷宗间徘徊,他在寻能助清安幸开灵的宗法,只可惜这魔宗里的开灵之法实在凶险诡异,洛明只是粗略扫过,只得无奈将又一本卷宗放回。
既然已答应清安幸的请求,洛明自会上心,可与姜若男不同,清安幸连最基础的灵觉都无法做到,这修行之事更是纸上谈兵。
不过透过原主记忆,洛明倒也并无头绪,修仙之初二境先后之问,一直纯在争议。
凡人中不乏习武之人,而这些人起初都无觉灵资质,只是常年锻体之余,为了增进武技,无形中也能掌握灵气运转之法。
因此,关于灵觉境与淬体境先后问题,一直是各个宗门争论不休的课题。
现在想来,清安幸修行之路并无可能,只是这个时限是多久,便不得而知。毕竟凡人中最后能跻身仙途的修士也不过寥寥,那之中也许并未有清安幸一席之地。
唉声叹气间,清安幸的呼唤打断了洛明思绪。
“师傅,弟子按照您的要求抄完了。”
将手中卷宗放回格架,收敛表情的洛明应声走到清安幸面前,抬手想要抚摸清安幸脑袋已是赞许。
可就在手掌即将放到清安幸头顶时,她本能的身体僵硬,缩起脖颈。
洛明见状,手上一顿,可终是将手按到清安幸头顶轻轻抚摸,同时道:“很好。”
察觉清安幸的身体逐渐放松后,洛明收回手,走到案桌前仔细对照起抄写内容,确认无误后他又小心收好,之后唤起身后呆愣的清安幸,示意其该回去了。
先前的抚摸,让清安幸心海翻覆,那是她许久未经历过的温柔,而此番温柔更是出自不可能之人,令她苦恼不已。
但洛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烦闷,小心回应,清安幸默默跟上身前背阴,只是那宽大的背影透出的气息却像是另一人。
回到院落,吃过清安幸热好的午饭,洛明先是看了一眼回屋修炼太虚诀的姜若男,询问起修炼进度,以及是否又不理解之处。
不料被打扰到修炼的姜若男一阵白眼后,赶出了左偏房。
虽有不快,可知晓对方要强的洛明也并未在意,姜若男也非冥顽不灵,如真有不解之处定会找自己确认。
回到正屋,洛明开始看起流云十三式剑法。鉴于原主之前修行的武技中并未有与剑术有关的剑法,洛明只能是从头开始。
不过万法不变其中,只要明白发力的本质,记住招式,灵气运转方式,掌握这套二境剑法实际并非难事。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只是院中的安静实在让他有些不解。
明明是三人的院落,可此刻净的好似就剩他一人,这让洛明举得些许不自在。
思考间,他放下手中功法,径直走出院落,向着院后一道顺着缓坡的小径而下。
穿过被草叶包覆的小径,洛明来到一片平缓凹地间,而凹地内是两片种满果蔬以及林草的灵田。
此时的灵田上,唯独安白芷小小的身影正蹲伏在田里仔细打理这什么。
洛明正欲呼唤,身侧的响动打断了他,侧目望去,是清安幸难掩的惊讶之色。
只见她挑着扁担,两头各挂着半桶水,清安幸率先打破沉默,恭敬开口:“师傅来此地是有何时要吩咐吗?”
洛明摇头,清安幸暗舒一口气。
她虽疑惑,从未踏入此地之人为何突然出现于此,但这几日相处洛明怪异之举早已让她习以为常。
肩上重压催促她赶快结束对话,清安幸低垂眼眉,平静道:“那师傅请自便,安幸先去忙了。”
洛明点头,侧身让过道路清安幸则是担水错身而过,不料清安幸脚下土基崩散,她身子一斜即将倾倒之时,洛明一把将其拉住,但肩上的扁担以及水桶纷纷跌落。桶中水飞溅,淋湿清安幸的同时,也渐染了洛明的衣摆。
顾不得被拉住的身体,清安幸恐荒着挣脱开来,径直跪倒在湿泞地面,焦急开口:“弟子并非有意,还请师傅息怒。”
哀求间,清安幸头抵地面,额间沾染泥泞去无知觉,只是不停的道着歉。
她慌乱令洛明不知所措,不知该以何表情面对,余光间洛明还看到了在田间紧握衣角面色惨白的安白芷呆愣在原地。
他紧蹙眉头,暗自叹息,“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洛明不语,清安幸胆怯抬起已经脏污的面庞,视线透过黏在面颊发间小心窥视。
视线中是洛明扭曲表情,可责骂之声未至,只见他俯身扶起清安幸平静询问:“又哪里伤到了吗?”
惊魂未定的清安幸强压内心恐惧,断断续续回应:“谢……谢谢师傅关心,弟……弟子,无……无事。”
洛明点头,转身捡起散落的扁担以及水桶。
清安幸欲要上前抢过,不料湿滑泥泞的地面让她险些再次摔倒,身体不受控制攀在洛明伸出的臂膀。
她再次如惊兔般连连后退与其拉开距离,低着头紧咬下唇,用面前发梢将恐惧隐藏,可右手握住左臂的指节却紧的发白。
她刚要开口,洛明却出声打断。
“无事,我来吧。”
“你就去帮白芷打理灵草便好。”
不等她回应,洛明已经担起水桶走远。
清安幸知再多言反而会遭反感,虽不解洛明意图,可还是怀着困惑走入田间,安抚好安白芷,两人一同打理起田间杂草。
担着桶的洛明,来到里灵田不远处的一处暗泉前,这潭泉眼被山石环绕,于石间冒出一片浅池。
这便是这片凹地的唯一水源处,用于灌溉灵田倒也方便,毕竟这块地本就是梵天宗一处废弃灵田。
原主修为跌落后,由于之前跋扈行为,墙倒众人推,被其叔父晓源慧安置在宗内边缘处的这片小院中静养,同时也是避免宗内纷争波及。
但在宗内失去威望的原主,能领到的资源也不同往日。毕竟是一人的伙食供给,显然无法满足四个人,这片灵田便是日常大部分的瓜果蔬菜来源。
只不过,这里种出来的果蔬有限,大部分都入了原主口腹,另外三人有时依旧需要这附近林间的野菜果脯。
而这灵田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培育凝灵草。
此草正是用于激发安白芷药引功效的灵草,安白芷每日小心打理,却不知此草是她的送命草。
“凝灵草”,顾名思义,可凝气聚力的一种珍贵灵草,一般修士可以此草增加灵气,凡人长期服用此草则可延年益寿,甚至是觉灵凝气初窥仙道。
只可惜此草可使用的嫩茎需要数月才可长成,且蔓延过程异常缓慢,想要拓增种植面积,需要耗费的年月更是难以估算。
而现在这田里中的凝灵草产量也仅仅足够安白芷一人每月定期服用,想来如果能大片种植,清安幸与姜若男的仙途倒是能更轻松一些。
抛开思绪,洛明专心打满两只水桶,担着水回到田边。
见洛明回到,清安幸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引上,带着洛明来到田间一处简易天井。
这天井,是将破旧水桶埋入深坑所置,雨季蓄水后方便旱时取用,对于三个孩童来说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不过想来定然不是原主所设,看来是三人中某人出的主意,至于是谁……洛明的视线不由得提留在身前那浑身被泥泞沾染的纤细背影上。
几次往返,洛明便将所有天井灌满,清安幸则是随后将其一一用枯草遮掩,防止挥发。
当清安幸接过洛明卸下的工具,往田边一处棚屋处离开,洛明好奇打量起正在安静打理凝灵草的安白芷。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将达半月,可洛明对于安白芷的了解依旧甚微,仅是靠着原主记忆中的印象认识安白芷这个人。
脚步不自主向着安白芷的方向走去,他觉得有必要和通过自己去认识安白芷这个人。
既然他想要帮她们,他便需要与她建立起联系,就像另外两人一样,不能唯独将她置于不顾。
“你在做什么。”
安白芷听闻身后询问,较小的背影缩的更紧些,忐忑回过头,所见的是与她一同蹲伏轻抚灵笼草叶面的洛明。
“回……回叔……师傅!”
“弟子……弟子在打理灵艹……唔……”
看着因为紧张而咬到舌头,吃痛掩嘴的安白芷,洛明既无奈又吝惜。与其过于早熟的另外两人而言,安白芷的这份纯真才是孩童最宝贵的真实。
原本披上的假面仅不知觉被其软化,连即将出口的话语都不自觉温柔了些许。
“是吗?”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灵草?”
洛明只是好奇的随口一问,他不晓为何安白芷会知这是灵草,兴许是另外两人告知罢了,此刻的他,也只是想要一个打开话题的口子。
“回师傅……弟子知。“
”这是凝灵草。”
安白芷回答的确定,洛明继续追问:“是你两个师姐和你说的?”
不料对于洛明的询问,安白芷的回应竟是摇头否认,洛明一惊,面色不变又开口。
“白芷和爷爷采过很多很多药。”
“白芷的爷爷,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药师。”
“爷爷总是会给白芷介绍许多灵草以及草药。”
“白芷慢慢的就能分辨出很多很多的草药了。”
“所以白芷知道这是灵凝灵草,还知道它的作用……”
少女稚嫩的童音戛然而止,突然打开话匣子的安白芷像是被按下停止键一般,闭口不言,反而小心观察起洛明神色。
为了让少女安心,也是好奇安白芷那段原主所不知的过往,洛明柔声安慰:“无妨,你继续说说,灵笼草的功效。”
安白芷见洛明神色温和,并无责怪之意,胆子稍大了些。她伸出小手,轻轻触碰凝灵草细长的叶片,稚嫩的嗓音认真说道:
“凝灵草,喜欢长在阴凉湿润的地方。它的根是白色的,像小须须,会慢慢聚拢地里的灵气储在茎叶里。”她指了指草心刚抽出的嫩芽,“最好用的是这个尖尖,采下来晒干,或者用蜜浸过,吃了能让身体里散乱的气变得听话,聚在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爷爷说过,如果一个人身子很弱,或者生了病伤了元气,用这个草慢慢养,能让身子骨一点点补回来,重新变得有力气。但……但要是身子本来就很好,或者太急着吃很多,气聚得太快太猛,反而会像吹太多气的气球一样,不舒服的。”
洛明心中暗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竟能将一味灵草的特性、生长环境、药用部分乃至服用宜忌说得如此清晰。他目光扫过田边几株看似寻常的野草,随手一指:“那这株呢?你可识得?”
安白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乎不假思索:“这是‘地锦’,也叫‘小活血’。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背面颜色淡些,茎是暗红色的,折断会有白浆。它喜欢贴着地长。要是哪里磕碰淤青了,或者干活扭到了,把它捣烂敷上,能散淤血,消肿痛。”
洛明又指向另一处:“那丛开着淡紫小花的?”
“那是‘紫云英’,能清火,安神。花和嫩叶可以煮水喝,晚上睡不好的时候用一点,挺好的。不过不能多用,不然会拉肚子。”安白芷答得流畅,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被考校知识时的专注亮光。
接连又问了几种,安白芷皆对答如流,不仅说出名称,更能道出形态特征、生长习性和常见用途,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孩童,倒像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药童。
洛明心中讶异越来越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田埂边一株自己完全陌生的植物上。它茎秆细弱,叶片狭长,开着小簇不起眼的黄绿色花穗,混杂在杂草间,毫不起眼。
“这个呢?”他问道,这次是真的不知。
安白芷仔细看了看,轻轻摇头:“这个……就是普通的野草,叫‘芒荚’。牛马有时候会吃,人不能吃的,也没什么用。”她语气肯定,显然并非不认识,而是确认其并无药用价值。
洛明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的疑团却未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一个流离失所、被掳来作为“药引”的小女孩,为何会拥有如此扎实的草药知识?她口中的“爷爷”,那位“很厉害的药师”,究竟是何人?
“师父。”清安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将农具收拾妥当,放回了茅棚,正站在田边,衣裙上泥渍未干,发丝也有些凌乱。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橘红的暖调,已是傍晚时分。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她恭敬道,目光掠过洛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安白芷。
“嗯。”洛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安白芷也跟着站起来,乖巧地走到清安幸身边。
三人沿着来时的缓坡小径返回。清安幸牵着安白芷走在前面,洛明落后几步。走着走着,洛明的目光落在了清安幸的步态上——她的左腿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每一步落地时都显得比右腿轻,身体重心也隐隐偏向右侧。
是了,方才她踩空滑倒,虽未摔实,但那一瞬间的扭挫恐怕还是伤了脚踝。以她的性子,定是强忍着不说。
回到小院,清安幸径直要去厨房准备晚饭,洛明却叫住了她。
“你过来。”
清安幸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师父有何吩咐?”
“脚抬起来我看看。”洛明语气平淡,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清安幸下意识地把左脚往后缩了缩。
“弟子……弟子无事。”
“需要我说第二遍?”
洛明眉头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
清安幸抿了抿唇,终于慢慢挪到石凳边坐下,迟疑着将左脚抬起,褪去沾满泥污的草鞋。
果然,脚踝处已微微红肿,与她纤细的脚腕对比,显得颇为刺目。
洛明转身回屋,不多时取来一小罐药膏——这是之前在远林镇时购置的,治疗跌打损伤颇有效验。他复又打来一盆清水,放在清安幸脚边。
“自己清洗干净。”
他吩咐道,将药膏放在石桌上。
清安幸垂着眼,默默俯身清洗脚上的泥污。冰凉的清水触及伤处,她轻轻吸了口气,动作却未停。洗净擦干后,她看着那罐药膏,又看看洛明,犹豫着没有去拿。
洛明见她不动,干脆自己拿过药膏,在她面前蹲下身。
清安幸浑身一僵,几乎要弹起来:“弟子自己来就……”
“别动。”洛明已用手指挖了一块淡绿色的药膏,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腕。她的脚很凉,皮肤下骨骼分明,脚踝处的红肿触之温热。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被他均匀涂抹在红肿处。他的动作不算特别轻柔,却足够仔细,指腹力度适中地揉按,帮助药力化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安白芷躲在厨房门边,悄悄探头望着,不敢出声。
清安幸低着头,视线落在洛明专注的侧脸上。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只盯着伤处,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正是这份“寻常”,让她心绪翻腾得厉害。
记忆中,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流亡时受伤是常事,只能自己找些草叶胡乱嚼碎敷上,或是硬扛过去。来到这院子后,更只有无尽的劳作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责罚。痛了,伤了,都必须藏好,因为显露脆弱只会招来更甚的欺凌。
可此刻,这个本该是施暴者的人,却在为她上药。
违和感如同藤蔓,再次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不安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就在洛明涂好药膏,准备收回手时,清安幸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师父。”
“嗯?”
“您……究竟是谁?”
洛明涂抹药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抬起眼,对上清安幸那双此刻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畏惧或麻木,只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探寻,和努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困惑。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紧绷的神情。
洛明缓缓收回手,将药膏罐子盖好,放在她手边。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方才那点专注的温和已消失殆尽,重新覆上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我是你师父,晓天心。”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听不出情绪,“帮你上药,是免得你瘸了腿,耽误做事。”
他转身朝正屋走去,脚步平稳,只留下一句:
“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清安幸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屋内,脚踝处药膏的清凉丝丝渗入,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复杂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悸动。
她慢慢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
他说得滴水不漏,言行似乎也能自圆其说。可那瞬间的停顿,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晓天心会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暮色四合,小院重归寂静。厨房里,安白芷开始小心翼翼地生火。正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
清安幸轻轻活动了一下敷了药的脚踝,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她低下头,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谜团仍在,但日子,终究还要继续过下去。而她,会一直看着,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