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屋内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洛明推开门,正要去左偏房寻姜若男——七日之期已到,该给她拆掉腿上那副夹板了。
门刚推开,一道身影便直直闯入视线。
姜若男双手叉腰,双腿站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怎么样”的得意。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活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洛明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姜若男那张扬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她那两条站得笔直的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
本想责备她不守规矩、擅自拆板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站得挺直。”他淡淡道。
“那是!”姜若男扬起下巴,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
洛明懒得接她这话茬,只问:“太虚诀练得如何了?”
姜若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那飞扬的神采像被戳破的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她眼神开始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洛明。
“……还行吧。”她含糊道。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洛明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眉头微微拧起:“说清楚。”
姜若男抿了抿唇,脸上那点强撑的傲气终于垮了下来。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太顺。”
“哪里不顺?”
姜若男沉默了一瞬,才闷声道:“灵气……走不通。走到一半就散了,跟不上。有时候勉强走完一圈,下一圈又不行了,断断续续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洛明没有说话。
姜若男偷偷抬眼看他,以为会等来一顿斥骂。毕竟按以往的经验,这种“不争气”的表现,换来的从来只有更狠的责罚。
可洛明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嘲讽,反而让姜若男更不自在了。她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脚边的地面,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想练好,可它就是走不通……”
“为何不早来问我?”
姜若男一愣,抬头看他。
洛明的眉头还微微拧着,但语气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责备。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自己能做到”,想说“我以为你会骂我”,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她只是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明白了。
这丫头,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遇到什么都咬牙硬扛。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助——因为在她的经验里,求助换不来帮助,只会换来更深的失望。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没乱来吧?”他问,“有没有强行冲关?”
姜若男摇头。
“那就好。”洛明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姜若男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清安幸的声音便从院中传来:
“师父,若男姐,早饭好了。”
早饭过后,洛明起身:“跟我来。”
姜若男放下碗筷,看着已经走出门外的背影,满心疑惑。她看向清安幸,清安幸只是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安白芷咬着半个馒头,含糊地问:“若男姐,师父带你去哪儿呀?”
“不知道。”姜若男嘀咕一句,起身跟了上去。
洛明走得不快,姜若男几步便追上了。可他一路沉默,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姜若男几次想开口问,可对上他那副拒人千里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那条通往灵田的缓坡小径,沉默地走着。
晨光从竹叶间隙洒落,在他们肩头、发顶跳跃。露珠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被脚步惊动,簌簌滚落。偶尔有早起的山雀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可这些,两人都无心欣赏。
洛明在想着自己的事。
这七日只顾着教她口诀、引导路径,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她拿什么来运转?
她不是他。他有原主留下的气海底子,虽灵根受损、修为跌落,**会浅,却不会干。她不一样。她本就是一境初窥门径的幼童,灵根又被夺、经脉萎缩,体内那点灵气,能维持自身已是勉强,哪有余力去运转周天?
是他疏忽了。
太虚诀上说,要“睁眼看山”,要感受天地之气。这话他不是没看过,只是看过便过了,没有真正往心里去。直到这几日教她们识字,重新翻那游记,才忽然惊觉——
修行第一境,不在丹田,而在耳目。
他需要借助外力,她更需要。
姜若男也在想着自己的事。
她偷偷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洛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让人看不懂了?
方才在屋里,他明明可以骂她的。换作从前,这种“不争气”的表现,足够换来一顿毒打。可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吃饭”。
还有这条路。
他带自己去哪儿?干什么?
灵田,那是他从不踏足的地方。偶尔需要什么,也是她们送去,他从不过来。可今天,他居然主动往这边走……
姜若男越想越糊涂,索性不想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穿过被草叶半掩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灵田静静卧在凹地之间,两块田畦里,果蔬和灵草在晨光中舒展着叶子。远处是那潭被山石环抱的暗泉,水面映着天光,泛起粼粼细波。
洛明在田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若男。
“坐下。”
姜若男愣了愣,依言在田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洛明在她对面盘膝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闭上眼睛。”
姜若男心里疑惑更甚,但还是乖乖闭眼。
“感气。”洛明的声音传来,“用身体去感受,这周围的灵气。”
姜若男眉头微蹙。周围的灵气?
她屏息凝神,努力去感知。可感知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她能感觉到风拂过脸颊,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能感觉到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可灵气?没有。
她睁开眼,看向洛明,眼中满是困惑。
洛明没有解释,只是道:“别急。静下心来,慢慢感受。”
姜若男抿了抿唇,再次闭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姜若男的呼吸渐渐平缓,眉头却越蹙越紧。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那种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想睁开眼、想放弃——
就在此时,一缕温热的气息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那是洛明的灵气。
“跟着它。”洛明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感受它走过的路径,然后,试着用自己的气息,去触碰外面。”
姜若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追随着那缕温和的灵气。
那灵气从她后背的某处渗入,沿着经脉缓缓前行。她跟着它走了一遍、两遍、三遍……不知走了多少遍,忽然——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很轻,很淡,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它们从她的皮肤渗入,和体内那微弱的灵气相遇,然后——
融在一起。
姜若男心头一震,差点从那种状态中跌落。
“稳住。”洛明的声音及时响起,“继续感受,继续引导。”
姜若男压下心头的惊异,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按照方才学会的方法,一点一点引导那些从外界涌入的气息,让它们沿着小周天的路径缓缓流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这一次,没有断。那些气息虽然微弱,却源源不断地涌入,支撑着她的运转。
她成功了。
姜若男睁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她看向洛明,想说什么,却见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然后,他闭上了眼,同样开始调息。
姜若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也有他的难关。他也在努力。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带着她一起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继续沉浸在那来之不易的运转之中。
阳光从头顶渐渐西移。
田间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清安幸带着安白芷来到灵田时,已是下午。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两人——田边那块平石上,洛明和姜若男相对而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安白芷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就要往那边跑——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
清安幸摇了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别打扰。”
安白芷眨了眨眼,看看那边打坐的两人,又看看清安幸,懂事地点点头。
两人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进田间,开始料理那些需要照看的果蔬和灵草。
拔草、松土、浇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清安幸一边劳作,一边不时抬眼看向那边。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修炼。那种她不了解、也暂时无法触及的领域。
可看着那两道静坐的身影,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此刻的他们,像什么呢?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各自扎根,各自生长,却共享着同一片阳光和雨露。
又像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师徒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低头干活。
日落时分。
天边燃起一片橘红,将整片灵田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洛明缓缓睁开眼。
体内那条大周天的路径,终于完整地走完了一遍。虽然仍有阻塞,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但——走通了。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面,姜若男也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颗小太阳。她看着洛明,嘴唇动了动,忽然“腾”地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我走通了!我走通了!”
她高兴得语无伦次,完全忘了自己前几日还是那副戒备满满的样子。
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嗯,走通了。”
姜若男愣了愣,看着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表情,她从未在原主脸上见过。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真心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师父,若男姐。”
两人循声望去。
清安幸和安白芷站在田边,已经收拾好了农具,候在那里。安白芷怀里抱着几株新采的蔬菜,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清安幸微微躬身,声音平静:
“辛苦了。”
洛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走吧,回去了。”
姜若男跟上他的脚步,清安幸牵着安白芷也走了过去。
四道身影,沿着那条缓坡小径,慢慢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草叶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安白芷忽然开口:“若男姐,你看起来很高兴?”
姜若男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安白芷那双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是吧。”她含糊道。
安白芷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好。”
姜若男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洛明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丫头絮絮叨叨的对话,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小径上。
风很轻,天很暖。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可他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八年。
只有八年。
他还要走下去,走得更远。
身后,姜若男的声音传来:“明天还来吗?”
洛明脚步顿了顿。
“来。”他道,“有空就来。”
姜若男没再说话,可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小径尽头,院墙徐徐显现。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