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用过早饭,洛明叫住了正要收拾碗筷的姜若男。
“今日你自己去灵田。”他道,“照昨日的方法,继续感气修行。”
姜若男愣了愣,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昨日刚说完,今日怎么突然不去了?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独自出了门忘灵田走去。
洛明目送她消失在院门外,转身回到正屋,在桌边坐下。
今日,他得等一个人。
每月十五,是宗内杂役派送食物的日子。
原主修为未跌落前,这等琐事自然轮不到他操心。可如今,他这“内门弟子”的名头早已名存实亡,每月能领到的,不过是与那些外门弟子一般的二十颗下品灵石,外加一些勉强果腹的米粮。
二十颗下品灵石。
洛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这点灵石,对如今的修炼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下品灵石蕴含的灵气太过驳杂稀薄,用来修复他那受损的经脉,无异于以勺舀海。他曾打过那三枚中品灵石的主意——那是这院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可修行太虚诀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中品灵石,得留着。
原主虽有个长老叔父接济,奈何他挥霍无度,常年在远林镇厮混,那些接济的财宝早就所剩无几。如今这家徒四壁的院子,那三枚中品灵石,已是最后的压箱底之物。
至于灵石获取的途径……
洛明放下茶盏,在心中默默盘算。
击杀妖兽、宗门俸禄、洞天秘境、灵脉矿藏——寻常修士得灵石的途径,不外乎这几种。
以他如今二境的修为,击杀妖兽尚有些勉强。
他的打算是,用半年时间突破至三境,届时带着姜若男一同接取宗内的斩妖任务。一则能赚取灵石,二则也能让那丫头在实战中磨砺剑法。
半年……
他抬眼看向门外,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时间,真的不多了。
正思忖间,院门被敲响了。
洛明起身,制止了正要放下手中活计去应门的清安幸,自己走上前去。
院门拉开,一个身着灰色杂役服、面相憨厚的年轻弟子站在门外,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两头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
“晓师兄,这个月的……”那杂役弟子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站在门内的洛明,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位主儿,平日里不是该在远林镇厮混吗?怎么今日竟亲自等在院中?
洛明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只淡淡道:“进来吧。”
杂役弟子愣了愣,连忙挑起担子跟了进去。
进到院中,洛明朝清安幸使了个眼色。清安幸会意,放下手中的扫帚,默默退进了厨房,掩上了门。
那杂役弟子将担子放在院中石桌旁,开始往外掏东西——一小袋米,一小袋面,几样干菜,还有一小袋鼓鼓囊囊的东西,里面是二十颗下品灵石。
“晓师兄,您清点一下。”他道,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恭敬,却没有多少真心。
毕竟眼前这位主儿,名声实在不好。被天人打落修为,又成日在远林镇厮混,宗内谁不知道?况且那三个女孩被带到这院中是做什么的,他也隐约听说过一些。
洛明没有去点那些东西,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杂役弟子一愣,下意识答道:“小的……小的叫郑五。”
“郑五。”洛明点点头,“你在这宗内做杂役多久了?”
“回师兄,三年了。”
“三年……”洛明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五颗下品灵石。”
郑五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却不敢伸手去拿,只讪笑道:“师兄这是……?”
“想请你帮个忙。”
郑五愣了愣,目光在洛明脸上转了转,似在揣摩他的用意。
洛明继续道:“往后每月的食物供给,我想改一改。由半月一次,改为七日一次。分量,加倍。”
郑五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要……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洛明道,“所以想请你通融通融。每次送食物时,这里面的一颗灵石,便是你的。”
郑五沉默了。
他看看桌上的布袋,又看看洛明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中飞快地打着算盘。
每月多跑几趟,换一颗灵石——这买卖,划算。
他在宗内做了三年杂役,每月俸禄不过几颗下品灵石,还得看人脸色。那些内门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谁把他当回事?可这位晓师兄,居然愿意用灵石换……
“晓师兄,”他压低声音,“您要办这事,我倒是能办。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郑五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只是师兄也知道,这事要是让上头知道了……”
“我自会担着。”洛明淡淡道,“你只管办好你的事。”
郑五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来:“那敢情好!晓师兄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伸手要去拿那布袋,洛明却按住了。
“每月四颗,送一次,给一颗。”洛明看着他,“可记住了?”
郑五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洛明这才松开手。郑五一把抓起布袋,揣进怀里,脸上的笑比刚才真诚了几分。
“那晓师兄,小的这就走了。七日后,保准把东西送到!”
洛明点点头,起身送他出门。
郑五挑起空担子,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晓师兄,您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这宗里啊,没几个人真心待我们这些杂役。您能想着用灵石换,那是对得起人。我郑五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
说罢,他匆匆离开了。
洛明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未动。
三年杂役,对着魔宗恨透了,却不得不留下……
方才郑五说那番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他看见了。
这梵天宗,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又有几个人是真心待在此处的?
可走不掉的,偏偏是他们这些最想走的人。
他转身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晨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清安幸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她走到桌边,见洛明手中的茶盏空了,便轻声道:“师父,弟子给您添茶。”
洛明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我去灵田。若有事,去灵田寻我。”
清安幸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洛明的脚步很快,转眼便消失在通往灵田的小径尽头。
清安幸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杂役弟子看她的目光——那种打量、揣测、隐隐带着点怜悯的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壶还冒着热气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回到厨房。
有些事,想也无用。
日子,总要过下去。
灵田边,洛明在昨日那块平石上盘膝坐下。
晨光洒在田间的灵草上,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周围流淌的天地灵气。
每月四颗灵石的代价,换来的,是时间。
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不能再为那一日三餐的琐事分心。
修炼,变强,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路。
灵气缓缓涌入体内,沿着大周天的路径,一点一点向前推进。那些阻塞依旧存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比昨日,似乎顺畅了一丝。
他沉下心,继续前行。
田间的光影,渐渐西移。
远处,姜若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闭目感气。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淌。
不急,不徐。
正如那太虚诀所言——
潮汐自有律,乾坤即在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