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静静流淌。
白日里,洛明或在灵田边打坐运气,或与清安幸、安白芷一同料理那些果蔬灵草。晚饭后,便依照约定教两个小丫头读书识字。待她们熟睡,夜深人静,他又会放下太虚诀的修炼,独自前往那片竹林练剑。
如此往复,不觉已是一月。
可这一月中,他从未合眼。
前世死于睡梦中的恐惧,那夜被清安幸撞破的死亡梦境——它们像两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每次闭眼,黑暗便会将他吞没,然后那段解离、融合、归于万物的过程便会重新浮现。他会惊醒,冷汗湿透衣背,然后只能去竹林,用剑与疲惫对抗。
可就算是修仙者,不眠不休也是有极限的。
他正在逼近那个极限。
清安幸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那双曾经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渐渐爬满了血丝。那张总是绷着的脸,开始显出憔悴。他的脾气也比从前急躁了些——虽然依旧克制,可那偶尔闪过的不耐,她看得分明。
还有夜里。
她起夜时,总会听见竹林方向传来的剑风。最初只是好奇,后来便成了习惯。她会循声而去,站在竹林边缘,看他在月光下挥剑。
那里的他,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洛明是师父,是那个教她们识字、带她们劳作、偶尔会摸摸她们脑袋的人。可竹林里的他,孤独得像一头被围猎的兽。
他的剑势越来越乱,气息越来越不稳。有好几剑,她看见他身形微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没有倒。
他只是咬着牙,一剑一剑,继续挥着。
清安幸不知自己为何要来。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起初洛明还会责怪她,嘴上说着“再睡过头就狠狠责罚”,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眼底的担忧,骗不了人。几次之后,他便不再说了,任由她站在那边看着。
那一夜,洛明的剑终于乱了。
清安幸看见他剑势忽地一滞,随即整个人晃了晃,剑尖点在地上,撑住了身子。月光下,她看见他喉头微动,像是在咽下什么。
他收了剑,朝她走来。
清安幸坐在枯叶堆上,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看见他走近,在自己面前站定,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片刻后,似乎想脱下外衣。
可那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走了。”
他伸出手。
清安幸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有些汗。可轻柔小心的力道,并不令人讨厌。
山路崎岖,月光黯淡。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悄悄抬眼看他,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眉心微微蹙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又是一夜。
洛明放下手中的书卷,示意今晚的课业到此为止。
姜若男打着哈欠,抱起早已昏昏欲睡的安白芷,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清安幸一眼——那丫头还坐在桌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安幸?”她疑惑地唤了一声。
“我再抄一些。”清安幸头也不抬,“师姐先带白芷睡吧。”
姜若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她看了洛明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抱着安白芷离开了。
烛火摇曳,屋内只剩两人。
清安幸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着。可她抄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那一个个字从笔下流过,却进不了心。她的思绪飘在别处,飘在那个月下的竹林里,飘在那些日渐凌乱的剑势里。
她想和他说些什么,可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抄下去,一直抄下去。
时间流逝。烛泪滴落,堆成小小的烛山。
姜若男起夜时,看见正屋的烛火还亮着。她走到门口,探头望了一眼——清安幸还坐在桌边,洛明在床上盘膝打坐。
她正要开口,清安幸抬起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姜若男怔了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她知道那约定在,洛明不会做出格的事。可她不明白,清安幸到底想做什么?
抄字?那理由,站不住脚。
她带着满心疑惑,回到左偏房,拥着熟睡的安白芷躺下。可那疑惑,让她久久无法入眠。
“够了。”
洛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清安幸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抬起头,对上洛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该睡了。”他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清安幸抿了抿唇,没有动。
洛明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看见了,那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歪斜,越来越凌乱——她早就困了,只是在硬撑。
“你去睡吧。”他又道。
清安幸放下笔,却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师父为什么不睡?”
洛明目光微顿。
“修行。”他道,“有些修行需彻夜不眠。”
“我问过若男姐。”清安幸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除了破境闭关,没有哪种修行要整月不眠不休。”
洛明沉默。
他看着清安幸那双清澈得近乎锐利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丫头。她不是安白芷,会被三言两语哄住。也不是姜若男,会因那约定而放下疑虑。
她是清安幸。那个流亡三年、学会察言观色的清安幸。
“不关你的事。”
“去睡。”
话了,他起身拿起放在角落的剑,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停下,回头。
清安幸站在门边,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你跟着做什么?”
“修行。”清安幸道,“和师父一样的修行。”
洛明眉头拧紧:“胡闹。你才多大?需要什么修行?”
“那师父又为何要彻夜不眠?”
“……”
洛明被她问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知道她是关心。那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藏在固执背后的关心。可这份关心,他不能要,也不敢要。
“回去。”他沉下脸,声音冷了几分。
清安幸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门边,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倔强。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固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洛明忽然觉得很累。
不只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样?”
“师父睡,我就睡。”
洛明看着她,沉默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内。
“好。”
清安幸愣了愣,连忙跟了进去。
洛明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看着跟进来的清安幸,忽然道:“我睡,你就睡?”
清安幸点头。
“那——”他顿了顿,眼中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我要是睡床上,你也睡?”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这算什么?吓唬她?还是……
清安幸怔了一下。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瞬间的复杂神情。可那神情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她点了点头。
“好。”
听闻此言,洛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惊讶,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这丫头,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
清安幸没有躲闪。她垂下眼帘,慢慢褪去外衣,褪去鞋袜,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留出一半的位置。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单薄的里衣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蝴蝶骨。
洛明坐在桌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顿时觉得不快。
一个月了,这些丫头是不是小看了他?觉得他不会真的做什么?
可他扮演的是谁?是晓天心。
那个会对她们打骂、责罚、随时可能发作的晓天心。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清安幸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睡着,她一直在听。
洛明没有犹豫。他吹熄烛火,褪去鞋袜,和衣躺下。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如此剧烈,几乎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紧绷。她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被角。
洛明没有松手。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在怀里。
不是因为那个身份。不是因为在扮演谁。
只是……
他太孤独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了。一个月里,他努力扮演着另一个人。白天是师父,是那个要教她们、管她们、偶尔凶她们的人。夜里是孤独的修行者,是那个不敢闭眼、只能靠练剑对抗恐惧的人。
八年的期限,像一块巨石,日夜压在他心头。
他没有人可以诉说。
可此刻,怀中的体温,柔软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少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慢慢放松。
月光静静地照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些说不清的、属于少女本身的气息。很好闻。
他忽然想,就这样待一会儿也好。
他试着闭眼。
黑暗涌来。那段记忆,那种解离、融合、归于万物的感觉,又开始浮现。他心中一紧,正要睁眼——
手臂被握住了。
很轻,带着温度。
是清安幸的手。
她没有回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那小小的手,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臂,传递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那暖意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他从那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胸口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些。
就这样……闭着眼,养养神也好。
他想着。
意识渐渐模糊。
月光,呼吸,怀中的温度。
然后——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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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竹影摇曳。
屋内,两道呼吸声,渐渐交融,归于平静。
这一夜,没有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