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幸醒来时,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
身后是温热的胸膛,腰间还搭着一只手臂。呼吸很轻,很匀,是熟睡中才有的安稳。
她轻轻动了动,侧过头,借着那缕微光看向身后的人。
熟睡中的洛明,眉眼舒展,眉心那道常蹙的竖纹也淡了几分。月光早已隐去,晨光还不够亮,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
就在那一片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原主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从未见过的面容。眉眼更温和些,轮廓也更柔和些,像是另一个人借着他的身体,短暂地浮现。
清安幸心跳漏了一拍。
她眨了眨眼,再细看时,那张脸又变回了原主。
清安幸怔了怔,哑然失笑。
睡迷糊了。
她轻轻抬起那只搭在腰间的手臂,动作极轻,生怕惊醒身后的人。手臂抬起时,她感觉到那怀抱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无意识中不愿放手。
她顿了顿,还是轻轻将手臂移开,支起身坐了起来。
身后的人没有醒。呼吸依旧平稳。
清安幸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昨晚被环在怀中时,她感受到了那从后背传来的轻颤。不是寒冷,是恐惧——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自抑的颤抖。
他在害怕什么,她不知道。
他不愿说,她也不会问。
后来她握住了那只环住自己的手臂。只是轻轻地握着,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有人在。
那颤抖,渐渐平息了。
她不知这算不算“有用”。但结果是,他睡着了。
这就够了。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外衣和鞋袜。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落在床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睡颜平静,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姜若男就站在门外。
她倚着门框,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清安幸。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担忧,好奇,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清安幸对上那目光,没有躲闪。
两人对视片刻,姜若男转身朝厨房走去。清安幸默默跟上。
厨房里,灶膛的火已经熄灭。姜若男蹲下身,重新点燃干草,往灶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光跳动,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清安幸在她身边蹲下,帮她递柴。
沉默了很久。
“还好吗?”姜若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他……没做什么?”
“没有。”清安幸摇头,“只是睡了一觉。”
姜若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侧过头,看向清安幸,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困惑。
“你为什么要留下?”
清安幸在短暂沉默后,轻声开口。
“他很久没睡了。”
“所以呢?”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姜若男眉头微蹙:“出事也是他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清安幸一时语塞。
姜若男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柴,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会……打算……忘记那些事?”
清安幸抬眼看向她。
灶火映在两人脸上,将彼此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暖色。
“若男姐,”清安幸轻声道,“他一个月没睡了。”
姜若男一怔。
“一个月。”清安幸重复道,“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一个月。昨晚我去看他练剑,他的剑势全乱了,最后还被自己的灵气反噬——”
“我看见他咽了什么下去,大概是血。”
姜若男的眉头越蹙越紧。
“若男姐,”清安幸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什么样的人,会整整一个月不敢睡觉?”
姜若男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清安幸继续道,“但他怕的那个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昨晚我握住他的手时,他在发抖——”
“那不是冷,是怕。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
姜若男沉默了。
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过了很久,姜若男才开口。她的声音很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他的事。他以前对我们做的事,他把我关在院子里两年多,夺了我的灵根,把我当鼎炉……安幸,这些,你让我怎么忘?”
清安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我知道。”她轻声道,“我没让你忘。”
“那你……”
“我只是在想,”清安幸打断她,“如果一个人真的变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接受?”
姜若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清安幸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若男姐,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她道,“他睡了一觉,仅此而已。”
姜若男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移开了视线。
“随你。”她闷声道,“反正……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清安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灶前,各怀心思,却在这平凡的烟火气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洛明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屋子。
睁开眼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醒来时身体是放松的,脑子里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只有一片难得的清明。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微微怔住。
怀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的香气。那是属于清安幸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下。
昨晚……还真是失态了。
明明是吓唬她的,结果自己先缴了械。说什么“一起睡”,最后倒头就睡的却是自己。
他摇了摇头,掀被下床。
得好好谢谢她才行。
穿好外衣,推开房门,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院中,清安幸正拿着扫帚扫地。安白芷端着一个簸箕跟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洛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清安幸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见是他,她放下扫帚,微微躬身,如往常般平静道:
“师父早。”
洛明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很不经意,却完全不像“晓天心”会做的事。
清安幸看着他,怔了一瞬。
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有些窘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撞破,又像是欠了人情不知怎么还。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与竹林里那个孤独挥剑的身影不同,与夜里那个拥着她入睡、却在微微发抖的男人也不同。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可它真实存在。
洛明看见了那抹笑,一时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清安幸没有提昨晚的事。她只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轻声道:
“早饭在锅里温着。请师父慢用。”
说罢,她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安白芷跟在后面,朝洛明露出一个怯怯的笑,然后也埋头继续做事。
洛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不知为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灶膛里余烬未灭,锅里的饭菜还温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简单单,却分明是有人特意留好的。
洛明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不烫,刚好。
他忽然想起那句“师父早”,想起那抹淡淡的微笑,想起此刻手中这碗温热的粥。
没有人提昨晚。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要求什么。
只是这样……安静地,用她们的方式,回应着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
忽然觉得,这粥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饭后,洛明没有急着去灵田。
他站在院中,看着清安幸和安白芷继续忙活。安白芷端着簸箕跑前跑后,小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清安幸扫地、浇水、整理杂物,动作利落,却又不慌不忙。
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院子里那些简陋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物件上。
姜若男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翻着那本已经快被她翻烂的剑谱。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洛明,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却没有开口。
洛明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一切。
一个月前,这个院子里只有恐惧和沉默。一个月后,有人扫落叶,有人端簸箕,有人翻剑谱,有人在厨房留了温热的早饭。
他在改变她们。她们也在改变他。
那八年的期限,依然悬在头顶。那死过一次的恐惧,依然蛰伏在心底最深处。可此刻,站在这阳光洒满的小院里,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各自忙碌,他忽然觉得——
不必急躁。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修炼,关系,彼此之间的信任……都像这院子里的草木,慢慢生长,慢慢扎根。
慢一点,没关系。
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朝院门走去。
“师父去哪儿?”身后传来安白芷怯怯的声音。
洛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小姑娘端着簸箕,小脸上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心。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是真心的。
“灵田。”他道。
安白芷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洛明转身,大步朝那条通往灵田的小径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