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晚夏已终，初秋悄然而至。山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渐渐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与黄。风里带了些许凉意，拂过脸颊时，已不似盛夏那般温热。
距离那夜与清安幸共眠，已过去半月。
这半月里，日子如水般流淌，往复如一。白日修炼、打理灵田，夜晚教她们读书识字，深夜独自练剑。看似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可洛明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大周天的修炼渐趋稳定。虽仍做不到“如息自运”那般圆融无碍，可每一次运转后，经络血脉的细微变化，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积累，是沉淀，是一点一点靠近目标的脚步。
睡眠的问题依旧存在。他仍会在梦中惊醒，仍会在黑暗涌来时本能地想要逃离。可不知从何时起，惊醒的频率低了，沉入睡眠的时间长了。梦中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轻轻握着他的手，将他从那无边的虚无里拉回来。
那温度让他留恋，也让他不解。
他不敢细想，只能将它归因于那夜的意外。
要说变化最大的，当属姜若男。
自从能自主完成小周天运转后，那丫头简直像换了个人。周身灵气充盈而稳定，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从前没有的生气。与初时那灵根受损、气息羸弱的模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如今她每日在灵田边打坐感气，一坐就是大半天，专注得连洛明都不忍打扰。只是每次见他从田间回来，她总会投来一道跃跃欲试的目光——那目光里写着的话，洛明再清楚不过：
“可以练剑了吗？”
洛明每次都只能装作没看见。
徐知韵说过，三个月内不得习武。如今才过去一个半月，他不敢拿她的伤腿冒险。
可每次看见她蔫头耷脑地继续翻那本剑谱，他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至于清安幸……
洛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正带着安白芷在田间采摘凝灵草，动作娴熟，俯身、掐茎、放入篮中，一气呵成。可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昨夜。
昨夜教学结束后，清安幸收拾纸笔时，忽然说了一句：“师父，那些书，弟子都抄完了。”
洛明当时没太在意，只随口应了声“嗯”。
可今早他翻看那些她抄录的纸页时，才真正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仅认完了《太虚游记》全本的字，还将那些她认得的、认不得的，全都抄了一遍。那些字迹从最初的稚拙生涩，到如今的工整流畅，变化之大，连他都暗暗心惊。
他试着抽了几段让她认，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他又试着让她背，她竟也能背出七八成。
过目不忘。
洛明想起那些夜里，她坐在烛光下，一遍遍抄写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字的模样。那时他只当她是刻苦，如今才明白，那不光是刻苦——那是天赋。
一种即便不入仙道，也足以让她在这世间立足的天赋。
他想起太虚游记里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想起那些御剑乘风、逍遥天地间的描述。
他看见清安幸偶尔望向姜若男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那是渴望。
她不说，他也能感觉到。
既然答应了，他不会反悔。就当是……那夜她帮他挣脱梦魇的回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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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清安幸的声音打断了洛明的思绪。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小篮刚摘好的凝灵草，正疑惑地看着他。
“这些够了吗？”
洛明回过神，看了一眼篮子，点点头：“够了。”
他走过去，接过篮子，顺手帮她提起另一边的农具。清安幸微微一怔，没有拒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安白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红叶，献宝似的递到洛明面前：“师父你看！红的！”
洛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确实红得鲜艳，在阳光下像一团小小的火。
“好看。”他道。
安白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收进怀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洛明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一个半月的相处，安白芷对他的防备确实少了许多。虽然叫他时声音依旧怯生生，可能主动跑过来给他看东西，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清安幸——她依旧戴着那张淡漠的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配合谁。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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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药的时候，洛明亲自守在炉边。
凝灵草与几味辅药在瓦罐中翻滚，渐渐熬成一碗浓黑的药汤。清安幸在一旁帮忙递柴、加水，两人配合默契。
药熬好了，洛明倒出一碗，端着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眉头瞬间拧紧。
苦。
不是一般的苦。那种苦从舌尖蔓延到舌根，顺着喉咙往下，仿佛能把整个人都染成苦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看向清安幸：
“还有糖吗？”
清安幸怔了怔，随即点点头，转身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里面躺着寥寥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只剩这些了。”她递过来。
洛明看着那几块糖，眉头拧得更紧。
上次从远林镇带回来的，就这么点？
他接过一块，剥开油纸，投入药碗中。糖块在滚烫的药汤里迅速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端起碗又抿了一口——苦味淡了些，却依然明显。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布袋，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得再去一趟远林镇了。
安白芷喝完药，苦得小脸都皱成一团。洛明递过一块糖，她含进嘴里，眉头才慢慢舒展开，小脸上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谢谢师父。”她小声道，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真心的欢喜。
洛明看着那笑容，又看了看那所剩无几的糖袋，去远林镇的念头愈发强烈。
正想着，田边小径上出现了姜若男的身影。
直至走近了，洛明一眼便看出她今日的不同——那周身萦绕的灵气比前几日又凝实了几分，整个人站在那里，竟有种隐隐的锋芒。
太虚诀小周天的修炼，确实有所小成。
可姜若男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她走过来，看了洛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洛明再熟悉不过的跃跃欲试。
她开口，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期待，“我今天感气特别顺，小周天走了三圈都没断。”
“嗯。”洛明点头，“不错。”
姜若男眼睛亮了亮：“那……”
“不行。”
姜若男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为什么啊？”她不死心，“我的腿早就不疼了！而且太虚诀你都看见了，我现在灵气足得很，绝对没问题！”
洛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憋坏了。一个半月，每天看着剑谱却只能干瞪眼，换谁都难受。太虚诀的功效他也亲眼见证，那周身的灵气确实充盈稳定，比初时不知强了多少。
可……
“三个月。”他淡淡道，“徐前辈说过，三个月内不得习武。”
“那是说伤腿！”姜若男急了，“现在腿早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等？”
“她说的是‘习武’。”洛明不为所动，“不是‘伤愈’。”
姜若男噎住了。
她咬着唇，一脸不服气，却找不出反驳的话。过了半晌，她蔫头耷脑地转过身，朝左偏房走去，背影里写满了不甘和失落。
洛明看着那背影，心里同样有些过意不去。
太虚诀的功效他确实看在眼里。那套功法对体魄的强化、对经脉的修复，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可具体好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提前习武，他不敢拍板。
万一出了差错，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看来，得去找一趟徐知韵了……
傍晚，洛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默默盘算着。
这一趟去远林镇，要办的事还真不少。
首先，得给清安幸买新读本。她那学习速度，现有的书早就教无可教了。再不补充，那丫头就要“无书可读”了。他想着，得找些浅显易懂的，最好带点故事性，既能认字，又不至于太枯燥。
其次，问问徐前辈姜若男能不能提前练剑。那丫头眼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憋出毛病来。
第三，帮清安幸问问开灵的法子。她那过目不忘的天赋，若不踏入仙道，实在可惜。既然答应了，总得想办法。
第四，采购。糖块快没了，日常用品也要补充。还有……
他抬眼看向院中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安白芷蹲在墙角，把今天捡的红叶一片片摆在地上，像是在做什么排列游戏。姜若男坐在石凳上，翻着那本剑谱，却明显心不在焉。清安幸在厨房门口收拾着什么，动作依旧利落，不紧不慢。
洛明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这趟行程排了个序。
先去徐前辈那里，确认姜若男的事，顺便问问清安幸开灵的法子。然后去远林镇，买读本、买糖、买日用。争取两天内来回，不耽误修炼。
嗯，就这么定了。
夕阳西斜，将整座小院染成暖橙色。
山风拂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红黄渐染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