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洛明便带着姜若男离开了院落,朝远林镇出发。
临行前洛明提前告知清安幸备好路上干粮,并告知需要带姜若男去复诊,清安幸应允,当晚便烤制路上食用的烙饼。
临行当日清晨,吃完比以往都要早一些的早饭,洛明再院内嘱咐守家的两小只“尽量不要离开小院。”
安白芷倒是不用担心,清安幸之前有过独自跑到宗内的情况,得到应允前,洛明视线一直放在清安幸身上。
清安幸自然明了,她态度谦卑,恭敬答应。
洛明从她淡漠的表情出看不出她的心思,可即便担心,也不可能把她绑在院内,毕竟她是人,不是牲畜。
走时,洛明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如果乖乖听话会有礼物。
听闻有礼物,安白芷的眼睛亮的厉害,姜若男则是朝洛明翻了翻白眼满脸不屑,清安幸依旧淡漠,但眼中闪过的诧异依然逃不过洛明的观察。
洛明没有说出是什么礼物,不过安白芷倒是兴奋异常,直至看不到院落,山林间仍能听到稚嫩的同音在对自己做出承诺。
洛明心暖,但不言以表,因为就算不说他也会添置需要的东西,安白芷的单纯总是能让他在这异世找到些许慰藉。
林道间,不同于早前,姜若男如今不再是瘸子,拐杖也早已不需要。
只要不是习武,日常行走、奔跑皆已无碍。况且修炼太虚决近一月的姜若男体魄以及气息都不同以往。
或许是兴奋,或许是久违提的感受到正常行走跳跃奔跑的愉悦。
姜若男走的很快,洛明跟在后面有些无奈,频频出声指摘,前者嘴上应允,脚下步调却一丝不变。
并不是他跟不上,毕竟姜若男的跨距终究只是孩童的长短,他一步能顶姜若男两步。
他只是担心这只兴奋的小兽,还没走到远林镇而先力竭,那才令人头痛。
道路在林间时隐时现,除了洛明的告诫声,两人并无言语,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洛明不知道说啥。
如今他们的关系,虽比起自己刚转生到此世时有所缓和,但也还不足以达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还未到午时,两人再次来到了上一次休息的栖地,比上一次来到这早了许多。
洛明本想继续走,可姜若男却驻足在身后突然开口。
“要休息吗?”
回身看去,洛明看到姜若男眼中闪烁的掩饰,原本说出的话语被咽下,他点了点头。
两人便各自坐到与上一次一样的位置,不过这一次,姜若男则是直接坐到了他的身侧。
洛明知道姜若男有话要问,他不知道她要问什么,但他不急,他知道要给姜若男滞留缓冲的空间。
接过烙饼的那那一刻,姜若男突然开口:“那晚,你和安幸睡了,对吗?”
那是洛明想要极力隐藏的事实,可想来也是,整个院子就三间屋子,主房,偏房,厨房浴房。
清安幸彻夜未回到三人居住的偏房,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不自觉抓紧烙饼,崩落的碎屑散落地面,洛明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他稳住心神,将眼底的惊慌藏匿。
“那又如何,她本就是我买来的侍女,侍我夜息又有何不妥。”
是啊……没什么不妥。
姜若男自然知道,况且按照清安幸的说法,他们也不过是在一张床上睡了一觉。洛明也并未做出僭越之举。
但她还是想要确认,她要确认洛明的约定是否真实。
“约定,还算数……”
“对吗?”
一直如小兽般的锐利眼睛中透着不曾出现的怯懦,他知道她的担忧,被囚禁最久的她,受到的伤害也最为深刻。
她或许……永远无法原谅原主对他所做的一切,洛明也不祈求原谅,毕竟如今的自己也同样在利用着她们。
各取所需。
这样就好。
这样……便好。
“算数!这一次,并非妄语。”洛明说的肯定。
面前眼底的怯懦渐渐褪去,姜若男收回视线咬了一口饼,细细咀嚼,吞咽。
洛明同样开始吃饼,即将咬住烙饼的前一刻,姜若男再次开口。
“你真觉得我能祝你杀天人?”
听闻姜若男的疑惑,洛明顿了顿,终是咬下一口烙饼,囫囵吞咽。
“不知道。”
姜若男惊讶侧目看向一脸平静吃着饼的洛明,她越来越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
想法是他提出,如今自己问起,他却连肯定都无法给予,仿佛一切都是他的空想,令人无法信服。
自己可是做了怎样的觉悟答应了对方的提案,到头来这个男人一句不知道就把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疑虑打发了。
可不带姜若男指摘,洛明却继续说道。
“你觉得天人是什么?”
“……”
话题过于跳跃,姜若男一时语塞。
洛明自达:“是接近天道的人,最临近仙位的人,是主宰无数生灵身死的人。”
“我们要杀的,是这样的人。”
“我们,是要弑神的人。”
他转头对上姜若男呆滞的双眼,眼中的燃这一股名为“生”的火。
“我们要成为新的神,新的仙。”
“这段路能走到终途的人寥寥无几,你问我,也只能道不知。”
“也许这一切似妄语,似空谈。但如若不做,那才是真正的口说无凭。”
姜若男良久无语,她看到了洛明眼中的那团火,他也明白男人说的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继续用谎言笼络自己。
对啊。
他们要对抗的是天人,生在修仙世家的她,自然懂得天人之下皆蝼蚁的道理。
两人都有一样的伤,谁都不能保证能在8年突破层层阻碍,褪去凡躯,成就仙体,那一切都是如此缥缈。
可……并无可能!
如果自己再被疑惑所吞噬,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将一无所有。
姜若男自嘲的笑了笑,知晓了自己的愚笨,她默默低头吃起手中的饼,未在言语。
洛明明白她的担忧,毕竟再怎么早熟,孩童终究不过是孩童,眼界,知识,经历都不可与自己相比。
但路就在脚下,无论是她,还是他,他们都已经无法停止。
“世间无偶必,惟在人所为。”
洛明不再看向姜若男,而是对着连绵的群山自言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再姜若男说。
耳边随风响起的是轻微的肯定。
“我……会记住的。”
嘴角扬起连洛明都不曾差距的笑意,这场谈话的并非无所获。
再次踏入远林镇时,暮色已沉。
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这一切与上次来时并无二致,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日日都是这般热闹的夜。
洛明轻车熟路地寻到上次那家客栈,依旧是开了一间单人房。店小二认得他,殷勤地引着两人上楼,又周到地送来了热水和晚饭。
用过饭,洛明起身准备出门。
“我去办点事,你在客栈等着。”
话音刚落,姜若男便“腾”地站了起来。
“我也去。”
洛明看她一眼:“不是去玩。”
“我知道。”
“那你跟着做什么?”
姜若男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站在他面前,一副“你休想甩掉我”的模样。
洛明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走吧。”
姜若男嘴角飞快地弯了弯,随即又绷住,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夜色中的远林镇,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将门前的一方土地照得亮堂堂。卖糖人的老伯还在忙碌,手中的糖稀在他灵巧的指尖变幻成各种形状;卖绢花的妇人面前摆着几篮鲜艳的绢花,正在和一位年轻姑娘讨价还价;卖馄饨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热腾腾的雾气在灯光下翻滚,混着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洛明向路边一位卖灯笼的老者打听书坊的位置,得到的回答却是“这个点早关门了,明儿赶早吧”。
他点点头,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既然书坊关了门,今晚便没什么要办的事了。权当是陪这丫头逛逛。
他侧头看向身侧。
姜若男正四处张望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有新奇,有兴奋,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明明什么都想看,却始终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半步都不曾远离。
洛明心中微动。
四年了。
被囚在姜家两年,被带到梵天宗又是两年。整整四年,她被困在高墙之内,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眼前这些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街景,于她而言,却是阔别已久的烟火人间。
他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余光瞥见她偷偷咽了咽口水。走过一个卖炸糕的摊子时,又瞥见她吸了吸鼻子。走过一个卖蜜饯的摊子时,她的脚步甚至微微顿了顿,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上。
洛明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是猪吗?
可看着她那副明明馋得要死、却硬撑着不开口的模样,他又有些想笑。
“想买什么?”他忽然开口。
姜若男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
洛明没有回头,只是停住步子,等她自己跟上来。
“机会只有一次。”他道,“只能买一样。”
姜若男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在意的不是“为什么他要给自己买东西”——这个问题太过复杂,此刻没空去想。她在意的是,到底该买什么?
糖葫芦?看着很好吃。炸糕?闻着很香。蜜饯?好像也不错……
她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
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淡淡道:“再走走也行。反正还有时间。”
姜若男如获大赦,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再看看!”
两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怪笑。
“哟,我还在想是不是眼花了,没想到还真是晓师兄啊。”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嘲讽。
洛明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认得。
当初原主被揍得半死的“切磋”里,这人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他转过身,就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刘佳兴。
原主曾经的狐朋狗友,最忠实的狗腿子。原主修为未跌落前,他可没少受窝囊气,却还是鞍前马后地跟着,笑脸相迎。如今原主成了二境废人,他自然要找回当年的面子。
表面上还以“师兄”相称,背地里却变着法子使绊子。原主被打得半死扔在后门那次,就是他带的头。
洛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师兄。”他淡淡点头,“真巧。”
“可不是巧嘛。”刘佳兴走近几步,目光在洛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身后的姜若男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师兄这是……来镇上逛逛?”
洛明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将姜若男挡得更严实了些。
刘佳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上次繁林语的切磋,我忘了师兄修为跌落,不小心出手重了些,还请师兄勿要见怪。”
他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洛明心中冷笑。
忘了?
原主怕是当场就被这混蛋连同那几个同门给打死的。若不是他穿越过来,原主的尸体怕是早就凉透了。
“刘师兄言重了。”他淡淡道,“切磋而已,过去便过去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晓师兄心胸宽广,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刘佳兴笑得更大声了,“对了,这快两个月没见师兄来繁林语,小琴可是想你得紧呢。不过师兄身体欠安,小弟也只能帮您照顾了一段时间,师兄不会介意吧?”
他故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洛明知道他的用意——原主钟爱小琴,这事儿在宗内不是秘密。他故意提起,不过是想恶心自己。
可惜,他找错了人。
“是吗?”洛明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那真是辛苦刘师兄了。自从上次切磋后,天心我也是幡然醒悟,这一月来都在潜心修炼,倒是辜负了小琴姑娘的挂念了。”
他把“潜心修炼”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错过了一个相好。
刘佳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毫不在意。
“今日实在不便,就不打扰各位师兄的雅兴了。”洛明拱了拱手,“天心先行告退。”
说罢,他拉起姜若男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却传来更刺耳的笑声。
“听闻晓师兄院里有三位容貌出众的幼女,一个鼎炉,一个女奴,一个药引。”刘佳兴的声音追了上来,“晓师兄的修炼,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怪不得一个月都不来繁林语了,这是有了新的玩物,不屑于青楼那些胭脂俗粉了吧?”
“三个含苞待放的雏儿,啧啧,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晓师兄。”
他身后那几人哄笑起来,笑声淫邪而刺耳。
姜若男身子一僵。
她攥紧了拳头,正要转身——
一只大手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她抬头,看见洛明正低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隐忍,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着的什么东西。
洛明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可身后的人显然还不满足。
“我没看错的话,这位雏儿就是那个鼎炉吧?”
“这小手抓得这么紧,是着急着要和师父翻云覆雨去了吗?”
“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来事。看来你师父在床上把你教得很好嘛。”
“哈哈哈——”
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姜若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过身——
“够了!”
那一声暴喝,却不是她发出的。
洛明挡在她身前,将她和那些人的视线彻底隔开。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势却陡然变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刘佳兴。”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我今日无意与你起争执。但若你们还要继续在这里狂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刘佳兴脸上。
“晓长老的神威,我想你们也不愿亲身体会吧?”
刘佳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身边那个三境的小弟却不识趣,上前一步骂道:“少拿你叔父压我们!我今天就让你爬着离开远林——”
“慢着。”
刘佳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洛明,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晓天心,晓长老可不再宗内。”他慢悠悠地说。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又如何?你们敢杀我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觉得你们还有活路?”
刘佳兴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不敢。
晓源慧是四大长老之一,真要杀了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们几个也逃不掉。更何况这还是在镇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盯着洛明看了很久,久到身边几个人都开始不安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晓师兄说得对,切磋嘛,点到为止就好。”他慢慢说道,“希望你能多活一段时间,这样我才不会少了一样有趣的乐子。”
他上前一步,凑到洛明耳边,压低声音:
“祝你们师徒……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罢,他的目光越过洛明,在他身后的姜若男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满是黏腻的、让人作呕的东西。
洛明的眼神更冷了。
刘佳兴却不再看他,只是阴笑着转身,带着那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直到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洛明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手心一片湿冷,全是汗。
他低头看向姜若男——她的手还被自己握着,手腕上已经泛起了一片红痕。那是方才他不知不觉用力的结果。
洛明连忙松开手,看着那刺目的红痕,眉头拧紧。
“抱歉。”他低声道,“弄疼你了吗?”
姜若男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主动握住了洛明的手。
那只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掌心还有些湿冷,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道。
洛明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那只小小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洛明忽然停下。
“忘了。”他道,“还有你要买的东西。”
姜若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什么别的。他在努力让她安心,努力让一切看起来如常。
姜若男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那股兴奋劲儿早就没了。此刻她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洛明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来到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
“随便挑一些你爱吃的。”他道。
姜若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糕点,又看看洛明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点了两三样。
洛明付了钱,接过包好的糕点,递给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回走。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声。街上依旧热闹,灯火依旧通明。可那些喧嚣,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那只小小的手,一直牵着那只微微颤抖的大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姜若男低头看着怀里的糕点,抱得很紧,很紧。
仿佛那不是糕点,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
洛明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发呆。姜若男坐在床上,抱着那包糕点,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忽然开口:
“刚才……谢谢你。”
洛明转过头。
姜若男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糕点,声音很轻:
洛明愣了愣。
那丫头平时嘴硬得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收回视线,看着窗外的夜色,淡淡道:“嗯。”
沉默蔓延。
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姜若男抱紧怀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这一包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