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夜渐深。
昏昏欲睡的姜若男径直走向床榻,却被洛明一把拉住后领。
“洗完澡再睡。”
似曾相识的告诫,让姜若男一阵无语。她刚要开口拒绝,人已被拖着出了客房。
在他人疑惑的目光中,洛明拽着嘟囔不休的姜若男来到浴房前。还是那口枯井,还是那副吊桶,只是这井水比一月前凉了许多。
姜若男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禁打了个寒颤,满脸写着不情愿。
初秋时节,夜晚的井水自然不会温和。成年人或许还能忍受,但姜若男终究只是个孩子。洛明初衷是让她洗澡——虽然这丫头懒汉一般的习惯也不知跟谁学的,但他显然不会纵容。可若因为冷水让她着凉,那便本末倒置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寻来小二,要了些热水兑入。
在姜若男诧异的目光中,他将调温后的水桶提进浴房,又不由分说把满脸疑惑的她推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水声渐起,又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姜若男穿着单衣从氤氲的水雾中走出,发梢还滴着水。洛明背过身,正要带她离开,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
“你不洗吗?”
洛明脚步一顿。
“我不睡。”他随口应道。
他确实没有睡觉的打算。这半月来,他虽偶尔入眠,但更多时候还是选择修炼。太虚诀、流云十三式,每一样都需要时间打磨。况且如今有了小周天支撑,往日让他苦不堪言的山道,如今也不过尔尔。姜若男走出一身汗的曲折山路,于他而言只算热身。
“明明硬要我洗,自己却不洗。”身后传来姜若男小声的嘟囔,“虚伪。”
洛明听得清楚,却懒得计较,只带着她回了客房。
他将从小二那儿要来的干净干巾扔给姜若男,自己依床坐下,斟了盏茶,不再理会她。
姜若男擦干头发,在床榻边站了片刻,又一次确认:“你真不睡?”
洛明点头:“你睡吧。”
她努了努嘴,没再多言,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可她没有闭眼。她侧躺着,面朝着洛明,一双眼睛直直射向他。那目光里不再是往日的警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思量。
洛明没心思探究少女此刻的心思。他将盏中残茶饮尽,吹熄烛火,在窗边席地坐下。
月光漫进屋内,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修炼?”
黑暗中响起姜若男的声音。
洛明点头。
她却没有就此罢休,追问道:“你为什么害怕睡觉?”
这句话直直刺入洛明心底最深处——那是连清安幸都未曾试探过的领域。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恢复平静。
“早点睡吧。”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与掩饰,“明天还要赶路。”
姜若男沉默了一瞬,知道这个答案不会到来。
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浸在月辉里的他。
月光静静流淌,两人无言良久。
最终,困意还是战胜了清醒,姜若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而那个只有她和清安幸知道的秘密,依旧被深埋在夜色里——
在那次“陪睡”之后不到五日,姜若男和清安幸再次被梦呓惊醒。
清安幸望向主屋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姜若男正要起身去唤醒洛明,却被清安幸一把按住。
“我来。”她轻声道。
看着清安幸即将离去的单薄背影,姜若男忍不住又一次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安幸,你到底……”
清安幸回过头,月光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
她说:“如今在这魔窟里,我们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她说:“他守了诺,把答应的事一件件都做到了。”
她说:“我们……别无选择。”
是啊,别无选择。
姜若男只能放任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待梦呓止息,那个身影会再次回到她身边,如此反复。
而她能做的,只是将那具微微发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重访徐知韵的幽境,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群山环抱的谷地依旧静谧如初,那棵参天古树依然依崖而立,挂满绸缎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湖面波光粼粼,数道飞瀑从崖壁跌落,汇成溪流注入湖中。一切都是那般熟悉,与初次到访时别无二致。
穿过那道狭长的崖壁幽径时,洛明便感知到了结界的存在——与上次一样,它并未阻拦他们。灵树接纳了他们的进入。
湖边不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洛明略一沉吟,便带着姜若男朝那座篱笆小院走去。
正要踏上通往平台的木阶时,院门忽然推开。
徐知韵走了出来。与她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腰间夹着一管玉箫,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姜若男下意识往洛明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打量来人。
徐知韵踏上平台,一眼便看见了正要拾阶而上的洛明与姜若男。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姜若男身上,细细端详。
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随即隐去。
“哟,又来啦?”她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这是没听我的叮嘱,把人给练坏了?”
洛明连忙拱手行礼:“徐前辈说笑了。晚辈此番前来,是为复诊。”
“复诊?”徐知韵若有所思,目光又在姜若男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行吧,先上来。”
她侧身让出道路,同时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男子:
“这位是林音无,从天音洲来的修士。”
天音洲——那是横跨东海、位于大陆东南方的大洲。据说那片土地由音阙阁执掌,阁中修士皆以音律入道,以琴箫为器,以宫商为法,与寻常修仙门派大相径庭。
那年轻男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目光清澈,举止间自有一派名门正派的从容气度。
“在下林音无。”他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小徒前来求医。”
洛明心头微微一凛。
天音洲是正派宗门的地界,音阙阁更是名门正宗。而自己所在的梵天宗,却是妥妥的魔宗。若被对方知晓身份,恐怕多有不便。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在下晓天心,这是小徒姜若男。”
他只报了姓名,未提宗门。林音无也未追问,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姜若男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多做停留。
洛明转向徐知韵,问道:“徐前辈,不知现在可否方便复诊?”
徐知韵看向林音无。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跟我来吧。”徐知韵转身朝诊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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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内,光线明亮,药香袅袅。
诊台上已躺着一个人——一个约莫与姜若男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她身着华美的衣裙,衣料考究,绣纹精致,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只是那整条右臂被夹板固定,层层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姜若男也怔了怔,下意识多看了一息。
洛明轻轻按了按姜若男的肩,示意她移开视线。非礼勿视,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徐知韵察觉到这细微的互动,也不多言,只是走上前去,抬手将诊台四周的屏风拉拢。轻薄的纱屏将那道视线隔绝开来,只隐约透出朦胧的人影。
“这边躺下。”她指了指另一侧靠墙的躺椅。
姜若男依言躺下。徐知韵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掀起裙摆,将裤腿挽至膝上。
那只曾经扭曲变形的小腿,如今已看不出半点受过重伤的痕迹。皮肤光洁,线条流畅,与完好的左腿几无二致。
徐知韵的目光落在上面,手指轻轻按压几处关键穴位。
一息。
两息。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双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姜若男的小腿上细细逡巡,又缓缓上移,落在她的小腹、胸口,最后定格在她眉心。
“这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又反复按压了几处,指尖探出一缕极细微的灵气,沿着姜若男的经脉缓缓游走。
姜若男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避。
片刻后,徐知韵收回手,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她看见了。
那道微弱却稳定的灵气,正在姜若男体内沿着特定的轨迹自行运转——不是她引导的,也不是外力注入的,而是自成体系、生生不息的循环。
那是功法。
一套她从未见过的、能够自行修复经脉、滋养灵根的功法。
她的目光在洛明和姜若男之间来回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洛明心头一紧。
他猜出了她的心思。那双眼睛太利了,利到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但徐知韵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收回视线,淡淡道:“恢复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照这个速度,再过七日,便可完全恢复。届时习武无碍。”
洛明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只是微微点头。
太虚诀,果然玄妙。
他压下心头的欣喜,想起此行另一个目的,开口道:“徐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询。”
“说。”
“晚辈另有一名弟子,资质……平平。”他斟酌着用词,“至今未能开灵。敢问前辈,可有什么法子?”
徐知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弟子是谁,只缓缓道:“法子自然是有。无非两条路。”
“其一,以灵草温养。长期服用开灵之物,如凝灵草、蕴神花、天心莲之类,辅以聚灵阵法,假以时日,或可水到渠成。只是——”她顿了顿,“这些灵草本就难得,长期服用所需更是惊人。你负担不起。”
洛明默然。
他当然负担不起。每月二十颗下品灵石的俸禄,连买一株蕴神花都不够。
“其二呢?”他问。
“其二,以武入道。”徐知韵道,“锻体炼魄,将肉身锤炼到极致,气血自通,灵气自生。这条路不假外物,只看自身。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清安幸若在这里,大抵也是这般瘦弱。
“你那弟子,是练武的料子吗?”
洛明摇头。
清安幸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可那副纤细的身子骨,怎么看都不是练武的材料。
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徐知韵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瞥了一眼屏风的方向。隔着那层薄纱,隐约可见那华服少女的身影。
“还有一条路。”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洛明抬眼看她。
“书画。”徐知韵道,“或者音律。”
洛明一怔。
徐知韵继续道:“这世间修行之法,并非只有吸纳灵气、锻体炼魄一条。有些人天生对灵气迟钝,却对笔墨丹青、宫商角徵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以笔为媒,以墨为介,所绘之物可化虚为实;以琴为引,以箫为媒,所奏之音可化刃伤人。这条路不求灵根深厚,只求心神专一,天赋足够,便可入门。”
洛明听得心头微震。
神笔马良?琴魔?
这种修行方式,他并非完全陌生。前世那些仙侠小说里,也曾有过类似的设定。只是没想到,在这方世界里,竟是真实存在的。
他下意识看向门外——林音无从天音洲来,以箫为器,应当就是走音律之道的修士。
“这条路……”他迟疑道,“可能走得通?”
徐知韵看着他脸上微妙的变化,嘴角微微弯了弯。
“能不能走得通,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她道,“得看那孩子有没有这个天赋。你若真想试试,不妨去问问外面那位。”
她朝门外努了努嘴:“他是音阙阁的人,若愿意点拨一二,比你瞎琢磨强得多。”
洛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心中已有了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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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结束,徐知韵起身走向药架,开始翻捡药材。
“你且去外面候着。”她头也不回道,“顺便帮我把林音无叫进来。”
洛明点头应下,带着姜若男退出诊室。
平台上,林音无正凭栏远眺,望着那棵参天古树。风吹起他的衣袂,衬得他愈发清逸出尘。
“林道友。”洛明上前一步,“徐前辈请你进去。”
林音无转过身,微微颔首:“多谢。”便朝诊室走去。
洛明和姜若男留在平台上等待。
姜若男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那些晾晒的药草上。她凑近一株,好奇地嗅了嗅,又小心地摸了摸叶片。
洛明正想着方才徐知韵的话,诊室的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是徐知韵。她手里拎着几包捆扎整齐的药包,走到洛明近前作势递出。
洛明连忙迎上前去,恭敬地伸出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药包的瞬间,徐知韵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轻描淡写,却如铁钳一般。
洛明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挣脱。可他运起灵力,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以他二境的修为,在五境大能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抬眼,对上徐知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副洞穿人心的锐利模样,在他脸上细细逡巡,又缓缓下移,落在他周身经脉的位置。
“果然。”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师徒两个,一模一样。”
洛明心头一跳。
“恢复得这么快。”徐知韵缓缓道,“倒是我小瞧你们了。”
她松开手,将药包塞进洛明怀里。
洛明站在原地,只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可她没有点破。
“别紧张。”徐知韵摆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们师徒俩这恢复速度,实在异于常人。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罢了。”
她越过洛明,走到姜若男身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姜若男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徐知韵也不在意,只是回头看向洛明:
“这几包药,是给那个想开灵的丫头的。”
她指了指药包:“半月服用一次,够十次。虽然作用有限,但总好过没有。”
洛明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却听她继续道:
“一颗中品灵石。”
洛明一怔。
这些药材,他虽不识得全部,却也认得其中几味——皆是价值不低的灵草。一颗中品灵石,连一味都买不到。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布袋,掏出仅剩的三颗中品灵石,递了过去。
徐知韵看了一眼,只取了一颗。
“够了。”她道。
洛明愣住,抬头看她。
徐知韵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欲回诊室。
“前辈且慢。”洛明忽然开口。
徐知韵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洛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说。”
“那位林道友……”洛明斟酌着措辞,“晚辈想求他指点一二。若前辈能帮忙引荐,晚辈愿以这颗中品灵石为谢。”
他说着,将手中剩下那颗灵石递上前去。
徐知韵看着那颗灵石,又看看洛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她没有接。
“等着。”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进了诊室。
洛明站在原地,心中忐忑。
片刻后,诊室的门再次推开。徐知韵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林音无。
“人我给你叫来了。”徐知韵侧身让出位置,“有什么话,自己说吧。”
洛明连忙拱手行礼:“多谢林道友拨冗。”
林音无微微颔首,目光在洛明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徐前辈说,你想让我指点你的弟子?”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
“正是。”洛明道,“晚辈有一名弟子,资质……有些特殊。她灵根迟钝,难以开灵,却有过目不忘之能。晚辈听闻音律之道不假灵根,只求心神专一,便冒昧相求。”
林音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洛明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等下去。
半晌,林音无开口了:
“你的修为,不过二境。”
洛明心头一紧,知道对方在质疑什么。
“能收徒的修士,至少也该有四境修为。”林音无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你这样的实力,却有弟子需要指点——倒是有趣。”
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不过口说无凭。那位弟子究竟有没有天赋,要见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道:“我小徒伤势未愈,需在此地静养。接下来四个月,我会暂住远林镇。”
洛明眼睛一亮。
“你要是有心,可以带那孩子来镇上找我。”林音无道,“我住在镇东的来安客栈。”
洛明闻言,心中一动。
来安客栈——正是他这几日落脚的地方。
“多谢林道友。”他郑重行礼,“晚辈定当登门叨扰。”
林音无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诊室。
徐知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走吧。”她摆了摆手,“别在这儿杵着了。”
洛明再次行礼,带着姜若男转身离去。
临至远林镇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山道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渐次亮起灯火的人间烟火。
姜若男跟在洛明身后,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那侧脸被暮色勾勒得棱角分明,看不清神情,却让人无端觉得沉重。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真要带安幸来?”
洛明“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你不怕?”姜若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不怕我们借那人威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原主将她们囚禁在梵天宗,那是魔窟。林音无来自天音洲,是正派修士。只要借机向他求救,以正派对魔宗的敌意,结果不言而喻。
洛明脚步顿住了。
姜若男也跟着停下。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可这话语的真意,却将这一步化作难以逾越的鸿沟。
“怕。”
洛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层层涟漪。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正相反,他想了无数遍。
三个丫头,若要在修行上有所进益,与外界交集的过程终究无法避免。清安幸要走音律之道,就必须接触林音无;姜若男要习剑,日后免不了与人切磋;就连安白芷,也不可能永远困在那方小院里。
可他凭什么相信她们不会出卖自己?
凭那几个月的相处?凭那几块糖、几本书、几句温和的话?
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他一直刻意强调诅咒的存在。那道刻在她们心口的印记,是他唯一的筹码。
自己死,她们便死。自己活,她们便活。
这是威慑,也是捆绑。肮脏,但有效。
如果八年后的天人大劫能挡下,大家好聚好散。他给她们自由,她们各自去走自己的路。如果失败……
洛明垂下眼帘。
如果失败,他只是希望,这最后的八年,自己总要留下些什么。
教她们识字,教她们修行,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变得比昨天更强一些、更亮一些。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自私。
这是等价交换。
她们若真要鱼死网破,他也只能认栽。
他本就是个赌徒。
来到这世时,原主留给他的只有一副残破的身躯、一个魔宗的身份、三个被他折磨多年的孩子。一无所有,所以没什么可输的。
他能赌的,只有这具身体里那个与“晓天心”截然不同的灵魂,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让她们看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赌赢了,各取所需。赌输了,愿赌服输。
“也不怕。”
他忽然又道。
姜若男抬眼看他,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还有不安。
洛明对上她的目光,忽然问:
“你不是也没和徐知韵说?”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姜若男愣住了。
是啊,她为什么没说?
这是她第二次造访此处幽境,徐知韵的为人与实力,就算是短暂接触也可看出一二,只要她说出那些真相——
可她什么都没说。
姜若男忽然惨然一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道诅咒被刻下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洛明的心口。
“我……我们没得选,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八年而已。”她顿了顿,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远方的灯火,也映着洛明沉默的轮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洛明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咽下喉间那抹苦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姜若男看见了。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
暮色四合,镇上的灯火越来越近。晚风拂过,带来人间烟火的气息,也带来秋夜的凉意。
洛明抬步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利用这些少女实在龌龊。那道刻在她们心口的诅咒,那些刻意强调的威慑,都是他亲手织成的网。
可他不想放手。
求生欲盖过了他的伦理道德。他想活,想看看此番世界,想走出比原主更远的路。为此,他愿意背负这份罪孽。
可有一个念头,早已在他心底种下。
如果真的失败了——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那艘即将倾覆的扁舟,独留一人即可。
他一人沉入深渊,换她们浮出水面。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赎罪。
远处,远林镇的灯火越来越亮。
洛明加快脚步,将那片暗红的天色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