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远林镇时,暮色尚未完全降临。街上的灯笼刚刚点燃,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洛明没有回客栈,而是带着姜若男径直朝书坊走去。既然还有时间,不如先把正事办了。
书坊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洛明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店内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柜台后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掌柜的。”洛明上前一步,“想买些书。”
老者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姜若男,摇了摇头:“客官来得不巧,小店正要打烊了。”
洛明一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早了。
“明日再来吧。”老者已经开始收拾柜台上的账本,“明儿一早开门,客官赶早便是。”
“一早是几时?”
“卯时三刻。”老者道,“小店兼着学堂的差事,开得早。”
洛明点点头,记下时辰,带着姜若男退了出来。
走出书坊,他看了看街边的杂货铺和点心铺——都还开着。
“走。”他拉了拉姜若男,“先把别的买了。”
杂货铺里,洛明对照着临行前列的单子,一样一样地挑拣。
盐、糖、油、皂角、针线……日用品堆了半柜台。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共三钱银子。”掌柜道,“客官要是常来,可以便宜些。”
洛明付了钱,将东西装进包袱里。回头一看,姜若男正站在柜台边,盯着角落里的一排小罐子发呆。
那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块。
“想买?”洛明问。
姜若男收回视线,撇了撇嘴:“又不是给我买的。”
洛明没接话,只是对掌柜道:“那些糖,每样包一些。”
姜若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出了杂货铺,两人又拐进点心铺。铺子里飘着甜腻的香气,各色糕点摆满了柜台。洛明让掌柜包了几样寻常的,又特意多拿了一包松子糖——那玩意儿耐放,可以吃很久。
姜若男站在一旁,看着那包松子糖被装进纸袋,眼神微微动了动。
“走了。”洛明拎起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姜若男默默跟上。
回到客栈,两人各自歇下。洛明依旧没有睡,只是盘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姜若男躺在床上,看着他那道沉默的背影,良久,终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明便带着姜若男出了门。
书坊果然已经开了。门口站着几个背着书袋的孩童,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见到洛明这个大人,他们好奇地看了看,便跑进了店里。
洛明推门而入,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柜台后忙碌。见到他,点了点头:“客官来得早。”
“掌柜的,我想买些教人识字的读本。”洛明道,“初学的那种。”
老者指了指左侧的书架:“那边都是。客官自己挑挑。”
洛明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本本书脊上扫过。《开蒙要训》《童蒙识真》《日用杂字》《千家诗选》……都是些最基础的蒙学读物。他取了几本,又挑了些浅显的诗文集子,摞成一叠。
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堆杂乱的书籍。那堆书像是被随意丢弃的,上面落满了灰尘。
洛明随手翻了翻——有讲药材炮制的《采药笔录》,有记药草图谱的《百草图说》,还有一本破旧的《草木辨疑》,书页都泛黄了。
他心中一动。
如果清安幸真没有修道的天赋……
如果能和安白芷一起学些药理,日后做个药师,倒也是一条出路。
“这些也买了。”他将那几本药书一并拿起,走回柜台。
老者看了看那几本破旧的书,有些意外:“客官要这些作甚?都是些杂书,没人看的。”
“有用。”洛明没有多解释,“再帮我拿几本空白的册子,要厚一些的。”
老者应了一声,从柜台下取出几本空白册子,连同那些书一起算账。
“一共二两银子。”他道。
洛明付了钱,将书分成两份,自己背一份,递给姜若男一份。
“走吧,回去了。”
出镇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急。
洛明脚步不停,姜若男也不甘落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飞快地穿行。饿了就啃一口包袱里的烙饼,渴了就灌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几乎没有停歇。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山道在脚下延伸,林间的光影从明亮变得斑驳,又从斑驳变得暗淡。
姜若男的步子渐渐慢了。她毕竟只是个孩子,这样高强度的赶路,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跟了上来。
洛明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变缓,微微放慢了速度。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压了压,让她能跟上。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群山吞没时,那座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视野尽头。
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姜若男看着那缕炊烟,脚步忽然轻了几分。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最后一段路。
推开院门时,厨房里正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安白芷最先发现他们。她蹲在院子里不知在做什么,一抬头,就看见洛明和姜若男走了进来。
“师父!若男姐!”她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过来,“你们回来啦!”
洛明点点头。姜若男已经蹲下身,一把抱住了冲过来的安白芷。
厨房里,清安幸探出头来。看见两人,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师父回来了。”
“嗯。”洛明将背上的包袱放在石桌上,“晚饭还有吗?”
“有。”清安幸道,“只是不知师父今日回来,备得不多。弟子这就去加些。”
洛明摆摆手:“不必麻烦,有什么吃什么。”
清安幸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不多时,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确实不多——一盆清粥,两碟咸菜,外加几个窝头。清安幸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像是怕被责怪。
洛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下开始吃饭。
饭后,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包点心,放在桌上。
“买的。”他道,“你们分着吃。”
安白芷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看看点心,又看看洛明,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可以吃吗?”
“废话。”姜若男已经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不给你吃的,买它作甚?”
安白芷这才放心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眯成了月牙:“好吃!”
她捧着点心,想了想,忽然递了一块到洛明面前。
“师父也吃。”
洛明看着那块被举到眼前的点心,微微一怔。
那点心不大,上面还沾着安白芷指腹的温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嗯。”他道,“还行。”
安白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跑去给清安幸递了一块。
清安幸接过点心,没有立刻吃。她看着手里的点心,又看看洛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触动。
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没有说话。
洛明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饭后,洛明照例开始教她们识字。
他将买来的读本一一摊开,让清安幸和安白芷轮流念诵。《开蒙要训》第一篇,讲的是天地日月、山川草木。清安幸念得流畅,安白芷跟着磕磕绊绊,却也认真。
姜若男在一旁翻着剑谱,偶尔抬头听一耳朵,偶尔又低头琢磨自己的。
念了几页,洛明忽然放下书。
“安幸。”他开口道。
清安幸抬起头,看着他。
洛明沉吟了一下,道:“这次去幽境复诊,遇见了一个人。”
清安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人叫林音无,从天音洲来的。”洛明继续道,“天音洲由音阙阁执掌,那里的修士以音律入道——弹琴、吹箫、击筑,皆可成器,皆可修行。”
清安幸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有个徒弟,和你差不多年纪。”洛明看着她,“那姑娘伤了手臂,也是去找徐前辈医治的。”
安白芷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音律也可以修行吗?像仙人那样?”
“嗯。”洛明点头,“以音为引,以律为法。奏出的曲子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这条路不靠灵根,只靠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安幸脸上。
“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道,“他答应了——这四个月他会住在远林镇,你可以去跟他学。”
清安幸怔住了。
她看着洛明,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别高兴太早。”洛明打断她,“那条路也要天赋,能不能成,要看你自己。他肯教是一回事,你学不学得会是另一回事。”
清安幸垂下眼帘,沉默了。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良久,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弟子……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多谢师父。”
洛明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安白芷在一旁看着,忽然拉了拉清安幸的袖子:“安幸姐,你要是学会了,可以奏曲子给我听吗?”
清安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安白芷看见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姜若男在一旁翻着剑谱,没有抬头。可她翻页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夜深了。
完成课业的三人洗漱完毕,回到偏房休息。
安白芷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个恬静的睡颜。
清安幸和姜若男却没有睡。
她们靠着墙,并肩坐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月光照不到那里,两人的脸都隐在黑暗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沉默了很久,姜若男忽然开口。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问了他。”
清安幸侧过头,看着她。
“我问他不怕我们向那个林音无求救吗。”姜若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他说……怕。”
清安幸没有说话。
“可他又说不怕。”姜若男继续道,“他说,我不是也没和徐知韵说吗。”
黑暗中,清安幸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姜若男转过头,看着她。
“安幸,你是怎么想的?”
清安幸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像是夜的呓语。
“我……”清安幸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做的事,每一样都透着怪。给若男姐治腿,教我认字,帮白芷买药书,现在还……还要带我去找那个林前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可他明明没必要做这些。我们是囚徒,是鼎炉,是药引,是他用来挡灾的工具。他只用把我们关着就好,不用对我们好。”
姜若男没有说话。
“可他就是做了。”清安幸继续道,“那些糖,那些书,那些……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东西,他都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隐约的轮廓。
“若男姐,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他不是那个人。”
姜若男沉默了。
她想起今天在山道上,洛明说“怕”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晓天心该有的眼神。晓天心不会怕,晓天心只会狂,只会傲,只会把她们踩在脚下。
可那个人,他怕。
他怕她们背叛,怕她们逃离,怕自己的算计落空。可他还是带着姜若男去了幽境,还是把清安幸的事放在心上,还是在那条山道上,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也许……”姜若男开口,声音干涩,“也许他真的是另一个人。”
清安幸抬眼看着她。
“可那又怎样?”姜若男话锋一转,苦笑了一下。
“我们还是逃不掉。那道诅咒刻在心上,他死,我们死。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而且……”姜若男顿了顿,“就算没有诅咒,我们又能逃去哪儿?”
这是一个更残忍的问题。
梵天宗是魔窟,可外面呢?外面那些正派宗门,会收留一个从魔窟逃出来的“鼎炉”吗?会相信她们是被迫的吗?还是会把她们当成魔宗的探子,一剑杀了了事?
那些光鲜亮丽的名门正派,未必比魔窟干净多少。
清安幸垂下眼帘,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格外清亮。
“我好像……想明白了。”
姜若男看着她。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清安幸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等他说的那个八年,等他说的‘好聚好散’。这期间,他要教,我们就学。他要帮,我们就受。把能学的都学进肚子里,把能变的强都变在手里。”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等到那天,如果他真的放我们走,我们就有本事自己活下去。如果他不放……”
她没有说完。
但姜若男懂了。
如果不放,她们也有了反抗的资本。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可那确实是笑——两个被困在深渊里的少女,终于找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这样吧。”姜若男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暂时……接受这个现状。”
清安幸点了点头。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远处虫鸣依旧,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安白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沉沉睡去。
姜若男和清安幸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正屋里,洛明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林音无答应教清安幸,这是天大的机缘。可求人办事,不能空手去。
该备什么礼?
灵石?他只剩一颗中品灵石了,那是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法器?他连自己用的剑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哪有多余的。
灵草?徐知韵给的那些药,是给清安幸开灵用的,动不得。
洛明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原主留下的那点家底,实在太寒酸了。
他忽然想起晓源慧——那位外出云游、不知归期的叔父。
作为四大长老之一,晓源慧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如果能在他回宗之后……“借”一点……
洛明眯了眯眼,心里开始盘算。
距离林音无离开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只要晓源慧能回来一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思绪。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厚着脸皮空手去——反正林音无那样的人,应该也不在乎这些俗物。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转太虚诀。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