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清安幸的体温反复攀升。原本舒缓下来的三人又团团转了好一阵,直到热度稳定下来,明月已高挂夜空。
见姜若男已经有些疲惫了,洛明也没让她煮新的粥,只是让她重新温了温下午的粥,再添些盐。谁知这丫头居然还放咸了些。尝到重新调味的粥,洛明连责怪的力气都被消磨了——给粥中加入清水稀释咸味,四人索性清干净了这锅难以评价的菜粥。
让两人去洗漱,洛明则继续照看起依旧昏睡的清安幸。
一整天清安幸都未清醒,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对于外界的动作虽然有反应,但询问起她时,回复的只有答非所问的呓语。不过已经明显降低的体温,还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洗漱干净的安白芷和姜若男回到偏房,将洛明换去洗漱。今日寻药,洛明也是急得湿透了衣裳,汗水如今已干透,但衣物黏腻的感觉却是清晰。
简单冲洗完身体,洛明又回到了偏房。
夜已深。姜若男仍旧一脸担忧地照看着清安幸,而昏昏欲睡的安白芷正盘坐在床上——清安幸的身边,低垂的脑袋也在规律地一点一点。
虽然猜测清安幸只是感染了风寒,但不确定是否有传染的风险,孩童的体质又比较弱,如果让另外两人再和清安幸睡在一起,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洛明上前抱起安白芷。对方先是一颤,但看清来人是洛明后,一转安心的笑,趴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你和白芷去正屋睡吧。"
姜若男一惊,却又很快平复。
"那你呢?"
"我照顾安幸便好。"
姜若男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平缓的清安幸,又回望已经抱着安白芷走到屋门的洛明。
"放心,约定还在。"洛明给她再次保证。
姜若男干笑,挠了挠头,终是起身跟上了他。
月辉蔓延的房间内,姜若男透过窗棂,瞥向依旧明亮的偏房。她的怀中搂着已经熟睡的安白芷,映着月的瞳孔中却满是思绪。
曾几何时,这间房间,还有身上覆着的被褥,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酒臭。可如今,酒臭消散,唯有淡淡的茶香飘荡。
安幸说得没错,他确实变了。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们完全不认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人。
偏房中,坐得有些乏了,洛明伏在床沿,看着安稳昏睡的清安幸。
平时这丫头都会把自己的小脸弄得脏污,掩饰那沉鱼落雁的容貌。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洛明不得不再次感受到这张脸有多么犯规——这丫头如果健康地长大,定能让无数男人为之疯狂,倾国倾城或许都不在话下。
"你啊,昨晚刚说完你就生病了。"轻声叹息,洛明用手指戳了戳少女柔软的侧脸,"比姜若男那混小子都不让人省心。"
兴许是听到了洛明的话,亦或是对戳脸感到不满,少女眉头皱了皱,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洛明失笑,抽回了手,坐起身子翻看着姜若男留在房里的《流云十三式》。
时间静静流淌。忽然,清安幸的梦呓拉回了洛明的心神。
少女纤眉紧蹙,眼角划过的泪在烛下闪烁,小小的手探到空中虚抓,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洛明放下书,握住那只柔弱的小手。抓住手的少女径直把手臂拉入怀中,一个侧身将手臂环抱胸前,满脸急切,生怕这只手会突然消失一般。
洛明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懂少女经历了怎样的梦魇,但为了让少女能更好地抱住他的手臂,洛明只得继续伏回床沿,另一只手在少女发顶轻轻抚摸。
"睡吧,睡吧,有我在,睡吧。"
"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轻柔的呢喃抚平了少女的不安,温暖的烛火将房间染得明媚,好似晴日的暖阳。
不知不觉间,一直看着清安幸的洛明,竟然也一并进入了久违的安眠。
清晨,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万籁俱寂的时刻,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先前那张温柔而陌生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
清安幸一愣,振奋心神——面前的脸恢复成了晓天心,那张她深恶痛绝的脸。
又睡糊涂了……
不对,这次是烧糊涂了。
可梦中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却记忆犹新。
昨晚,她时梦时醒。她知道一直有人在自己身边,但看到的总是那温柔却陌生的身影,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良久。
梦很乱。她先是梦到了自己被卖到这魔窟的悲惨遭遇,她想逃,却怎么都逃不掉。
而后她又梦到了因为修士争斗而破败的家园,以及被倒塌房屋波及的、在废墟下奄奄一息的父母。她探出手,想握住父母伸出的手,可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拉入了未知的深渊。她在无尽地下坠,恐惧的手臂奋力伸向虚空,想要抓住什么——但虚无中一无所有。
直到……
一只大手拉住了她。惊喜替代恐惧,她一把将其抱住搂入怀中,生怕对方突然消失,自己则又会跌入无尽深渊。
而后,梦境跳转。
那个温柔而陌生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坐在一片芳草上。草原一直延伸到未知的远方,消失在分开天地的天际线。那个背影就这么被天地温柔地包围着,像是一幅不真切的画。
而踏入画中的她,脚步却不自觉向着那个背影走去。
临至身边,背影回过头,抬头望着她。明明是在青空下,可清安幸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只是那人眼底的温柔,却让她想要沉溺于此。
身影柔笑着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远处天际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是默许了少女的存在。
依靠着身影坐下,往日的戒备竟然被这温柔的身影冲得烟消云散,令她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看到那撑在草间的大手,少女竟冒出了想要握住的想法。可来不及收回思绪,她的手率先有了行动。
对方并未拒绝,只是以轻柔的力道回握,像是让她安心一般。
偷看那张温柔而模糊的侧脸,暖阳正好。回忆起往日的种种,少女的身体又先一步快过纷乱的思绪——径直躺在了身影的大腿上。把脸埋入对方的腹中,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茶香,陌生,但令人安心的味道。
而身影就像是在回应,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发顶。
许久,许久。少女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止。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身影给她带来的温暖让她留恋。
但身影的动作打断了少女的休憩。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起身。待她坐起,看着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叶。然后,他又一次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娴熟自然,仿佛与她相识多年。
之后,身影转身,向着天际走去。
她想追,可不知为何要追。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
明明不知道对方是谁……
明明……
"师父……请……不要丢下我。"
清安幸猛地怔住。
那是她的声音。是她口中情不自禁溢出的恳求。
可……他是谁?
她又是谁?
……
梦境的记忆戛然而止。
回忆间,眼角不禁淌出的泪珠在晨光中闪了一闪。她慌忙抬手,用手背擦去。
看来真是烧糊涂了。
嘴角划过自嘲的笑容。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要醒了。
慌乱之中,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继续装睡。
可那只紧握的手,却忘了放开。
明明说着自己要照顾病人,可照顾的人却自己睡了一晚。醒来的洛明不禁失笑,小心抽出被握着的手。面前的少女呼吸平缓,脸颊的潮红也已经消散。
为了确认,洛明再一次把手背抚到对方的额头——温度已与往常无异。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站起身,几番活络僵硬的身体,视线扫过床榻安眠的少女,洛明自然地又抚上对方的发顶,轻轻揉抚。而后他静静离开偏房,对于背后饱含复杂感情的视线毫无察觉。
正屋里,洛明看着相拥而眠的姜若男和安白芷。此时当然不是这两位起床的时间——平时起得最早的都是清安幸那丫头。不过如今她生了病,家务自然落到另外两小只身上。为了扮演好原主,洛明可不会放任她们睡懒觉。
在姜若男脑袋上敲了敲,对方眼帘微动,缓缓醒来。懵懂的瞳孔逐渐聚焦,看清叫醒自己的来人后,姜若男只是静静起身。
见对方坐起,达到目的的洛明背过身,同时开口:
"安幸的烧退了。你们去给她擦拭身体,再换身衣服。然后去做早饭吧。我饿了。"
听到清安幸的烧退了,喜悦冲散了刚睡醒的朦胧。姜若男立刻唤起安白芷,对方醒来后分别对看清的两人道了早安。在听到姜若男说清安幸已经退烧后,安白芷举臂高呼,兴奋地跳下床榻,脚下的鞋还未来得及穿好便一路跑了出去。姜若男见状,害怕对方摔倒,也连忙跟上。
双脚即将踏过门槛时,她突然止步。
"谢谢……"
她并未回头,但声音却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洛明一愣,而后自是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姜若男并未看向他,得到答复的她只是向着偏房跑去。
偏房渐渐响起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将这日的清晨渲染得美好。洛明拿起茶壶,正要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却发现茶壶空空如也。
他忘了——茶平时都是清安幸在泡,昨天又忙了一天,甚至没空为自己泡上一壶茶。
桌前,洛明看着面前不知为何物的早饭。
回忆起前一个时辰里,伙房中时不时传出少女的大呼小叫,洛明便察觉到了事态大概会与昨日大差不差。只是他没想到会差到他无以言表的地步。
但也不是没有进步。至少今天的白粥煮得比昨天好上一些——虽然水放少了,粥米粘烂成了一坨,饭不像饭,粥不像粥。好在至少是熟了。
不过洛明想不明白,为啥前几日的馒头,居然给这丫头热焦了。
至于桌上摆的其他菜——
炖汤里的菜蔬切得大小不一,又因为被炖得太久,已经看不出原形。一碟炒青菜,里头的油水多到快要溢出碟沿。
而最重要的一点:这丫头盐又放多了。
她是不试味的吗?
悠长的叹息在房间回荡。洛明只觉得让姜若男做饭的自己实在愚蠢——他低估了姜若男在这方面的"造诣"。
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眼神闪躲的姜若男,又扫过脸上还带着草灰、如做错事一般的安白芷,最后将视线落到清安幸身上。对方观察着洛明的视线,被对上的瞬间便立刻缩回。
"你的烧才刚退,不好好休息,来这儿作甚。"
"弟子担心若男师姐做事不顺,想着搭把手,可是……"
显然清安幸的搭把手并没有搭上,不然如今桌上的惨状定然不会出现。今早屋外的吵闹他也听得真切——另外两人知道清安幸烧退后,姜若男嚷着要多做一些菜,清安幸想要帮忙却被制止。而今早的早饭,则全是姜若男和安白芷两人的"杰作"。
"唉……"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三人听着,身体皆是一颤。清安幸突然站起身——大病初愈的她脚下虚浮,险些摔倒,最后撑住桌沿才堪堪站住。而她身边的两人也纷纷站起,欲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弟子这便去重新做一次,还请师父——"
"都坐下。"
洛明不可置否地打断了清安幸的话语。
三人相互对视,沉默良久。直到洛明拿起一个馒头,把焦糊的表皮撕下,默默拿起筷子夹起油嗒嗒的青菜吃了起来。见状,依旧站着的三人也只得落座,默默动起了碗筷。
吃完算不上可口的饭菜,姜若男带着正欲收拾碗筷的清安幸回房休息。洛明则是来到伙房开始熬药。
姜若男喂药时,洛明试探了下清安幸的体温——隐隐出现了回高的现象。暗自叹息。这个结果他并非未预料到,这风寒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好下去。但比起昨天那危险的高温,这段时间只要安心照料,让她小心休养便可自愈,所以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姜若男喂完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清安幸聊着什么。洛明并未细听,只是在伙房中烧着热水。
过了一会,姜若男拿着空碗回到伙房,对看着火光发呆的洛明开口:"她睡了。"
"嗯。"洛明点头回应,继续道,"去把她的衣服洗了晾好,和昨天一样照料便可。"
姜若男放下空碗,正欲离去,洛明再次叮嘱:"酒……"
"不用擦了。现在的她要注意保暖,还有勤换湿衣服。如果可以,被单能换就换吧。"
"明白。"
待对方离去,洛明继续看着炉灶摇曳的火光思索起来。
依照洛明的看法,清安幸这场病,最好的情况也要三天,坏的话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这段时间一直让姜若男做饭显然不太合理——清安幸本就体弱,按照姜若男这种做法,洛明反而担心营养跟不上,反而会拖延病愈的进度。
犹豫良久,洛明叹出了今日第三声悠长的叹息。
正午过后,姜若男在院中正烦恼着要怎么做午饭的时候,却看到从外归来的洛明。更让她诧异的是,洛明手中捧着采摘好的新鲜菜蔬。
不待她问起,洛明便对她吩咐起来:"帮我去生火。午饭,我来做吧。"
话语平静,可听到姜若男耳中只觉不可思议。那个从未做饭的男人,居然说自己要做饭。一时间姜若男更愿意相信自己只是听错了。
就像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一般,洛明又开口道:"你没听错。去吧。"
从惊讶中回过神,姜若男还是将疑问咽下,点了点头,来到伙房开始生火。
摇曳的火光在姜若男的脸上跳跃。看到带着洗净菜蔬进入的洛明,她眼中满是好奇地打量起来。
只见洛明先是把粘稠的粥重新注水,然后放至炉灶上加热。接着他便将新鲜的萝卜放置案板,拿起菜刀,熟练地将萝卜切成整齐的块段,而后放入空盘备好。之后,他又拿起今早的炖汤,将里面溶烂的蔬菜剔出,只留下肉汤。期间他依旧不忘时不时搅拌灶上的热粥,以防糊锅。
待粥热好,他又取下粥放到一旁静置,交替将肉汤放上炉灶,给锅中注入清水并加入切好的萝卜。盖好锅盖后,他又开始熟练地剥起蒜瓣,切好洗净的菜蔬至盘中备好,静待汤锅热好。
洛明的动作一切井然有序,熟练如常。
姜若男确实没做过饭——昨日说是她人生第一次做饭也不为过。但她终究也不过是照着记忆中别人的做法去做,她并不了解这些动作的意义。可洛明刚才所做的一切,与曾经在伙房内看见下人所做的大差不差——无论是切菜时的手法、握刀的姿势、试味时的模样……
洛明察觉到火势渐小,余光中瞥见傻愣愣盯着自己的姜若男正拿着半截柴火,迟迟未放入炉灶,只得出声提醒:"火。"
姜若男一惊。回过神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收回视线的同时,慌张地将柴木投入灶中。之后又开始用余光偷偷观察起洛明来。
将沸腾的炖锅端下,洛明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门槛边上探出的安白芷。显然厨房的响动引起了她的好奇,此时的她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洛明。
没有闲暇理会门槛上的少女,洛明熟练地换上铁锅,迅速炒制出一碟碧绿鲜嫩、油光恰到好处的青菜。最后刷锅,收拾案台,将厨具整齐摆放。
"开饭。"
洛明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将呆愣的少女们从惊讶中唤醒。她们纷纷配合洛明将饭菜搬至院外的石桌上,开始了今日的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