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男嚼着口中的菜肴,一脸不甘。
说不上人间美味,不过是寻常的家常做法——可咸淡适中,火候得当,竟还能保留食材原本的口感和味道。她偷偷瞥了一眼吃得不亦乐乎的安白芷,那小丫头正连连称赞,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姜若男的眸光渐渐复杂起来。
最终,她还是将疑问和食物一同咽了下去。
他说过,不该问的不要问。这话她记得。
洛明这些日子的反常,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可姜若男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大人们的算计,早已让她见识过人心的丑陋。
但那晚清安幸说的话,她也并非没听进去。
她不是想就这样安于现状。
她不知道如今的他是否还是“他”。可既然他要利用自己,那自己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他?
各取所需。
这是成年人的算计。幼时的她不懂,只能被迫接受。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她想抓住。她想走得更远。
洛明自然不知道少女心中翻涌的思绪。他只是盯着碗里那锅二次熬煮的粥出神——若不是多加了清水,这几乎和米糊没什么两样。
姜若男吃得很快。放下碗,她只说了句“你们慢吃”,便拿着空碗去洗了。片刻后,她又盛了一碗粥、一碟菜,端着往偏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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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洛明继续熬药。
透过窗棂,他看见安白芷正费力地刷着碗筷,小小的身影在水盆边忙碌。姜若男则拿着扫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看着她们各自接起院中的杂务,洛明心里泛起一丝欣慰。
在他看来,三人的关系纽带越是牢固,对他的控制便越有利。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少女心里,也同样盘算着如何利用他的“温柔”。她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发起反扑的机会。
不过,就算他知道,大约也懒得理会。
这是交换,有得必有失。他真正需要恐惧的东西,比这些多得多。若整日为这些小事忧愁,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作为赌徒,一本万利才是他的目的。只要不影响最终的目标,旁的事,他都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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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幸的低烧依旧反复,人也时睡时醒。
下午洛明去测温时,她正醒着。姜若男拿着便桶出了门,安白芷在院子里搓洗着从她身上换下的湿衣。
清安幸见到洛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洛明大约猜到原因——兴许是姜若男中午对她说了什么。
测温结束,他正要收回手,她忽然开口:
“午饭,很好吃。”
洛明的手微微一滞。
只是一瞬,可眼尖的清安幸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动摇。
“我从未想过,”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师父居然还会做菜。”
她说出了困惑。
他不愿意回答。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养好病,以后你会知道更多。”
说完,他起身便走。
不是有别的事要做。他只是想逃。院子就这么大,可他还是想暂时离开——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清安幸的聪慧让他不敢与她单独相处太久。他怕被问出什么,怕自己那点秘密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所以他只能逃。
可正是他的逃避,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什么。
那个微小的可能性,在她心里又清晰了几分。
但与姜若男怀着同样心思的清安幸,此刻也不急于寻找答案了。
八年。对她们来说,不长,也不短。但足够了。
既然他想隐藏,却又在帮她们——那她便陪他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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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做得简单。
为了照顾病中的清安幸,洛明只熬了一锅骨汤。一半用来煮成汤粥,一半留着炖菜。
姜若男第二次吃他做的饭,依然被那味道惊到。
这家伙的厨艺,远在清安幸之上。
她当然想不到,如今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曾有过三十多年的光阴。自幼当家的洛明,做饭这种事早已做过不下千百遍,烂熟于心。
清安幸才多大?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哪能和他比?
分工和白天一样。洛明熬药,安白芷收拾碗碟,姜若男喂饭喂药,洛明最后测温。
不知不觉,又到了小家伙们该睡觉的时辰。
安白芷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洛明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小丫头连看都没看,直接趴在他肩上,几息便睡着了。
姜若男知道他的意思,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着他回了正屋。褪去外衣躺下,身边是已经睡熟的安白芷。
屋内飘着淡淡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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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烛火摇曳。
洛明拿起从远林镇买的读本,借着光慢慢翻着。权当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清安幸醒了。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洛明,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渴了。”
洛明递过水碗。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喝完,将碗捧在手心,忽然轻声道:
“对不起。”
洛明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可那晚放任她留在竹林的是他自己,他也有责任。他不会责怪一个病患。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你躺了两天。”他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之后还不知道要躺多久。家务落下了,课业也落下了。”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不过……反正你睡了两天,后面少睡些,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清安幸听出来了,却没有辩解,只是垂眸应道:“弟子明白。谢师父关照。”
洛明一愣。
她眼中没有对未知责罚的恐惧。相反,那平静的眼底,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有些气,又有些想笑。
打她?他不忍心。
最终,他抬手握拳。
清安幸见状,身体本能地一缩——她以为要挨打了。她闭上眼,身体微微发僵。
可迎来的,只是额间一记脆响。
“咚。”
洛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狠狠弹了一指。
清安幸吃痛,捂着脑门,眼角泛起泪花,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下次还这么失礼,就不是弹一下这么简单了。”洛明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趁现在,多休息吧。”
说完,他又低头看起书来,自顾自结束了这场对话。
清安幸捂着额头,那火辣辣的触感还在。可她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恨意。
这是训诫。
也是他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洛明那副专注看书的模样,分明是不想再被打扰。她只得作罢,重新躺回床上。
烛火静静地燃着。
她侧过身,看着他那道被烛光勾勒出的侧影。那轮廓在墙上投下明灭的影子,一颤一颤的,像心跳的节律。
良久,她闭上眼。
额间那一点痛,竟让她觉得有些暖。
次日清晨,洛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微微愣住。
清安幸的神色较昨日精神了许多,前两日的病态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久违的生气。她的眼睛清亮,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洛明将到嘴边的担忧咽了回去,只平淡问道:“好了?”
“回师父,弟子好了。”
他点点头,移开视线:“去叫醒她们,然后准备早饭吧。”
清安幸应了一声,套上外衣,穿好鞋袜便出了门。她偶尔还会轻咳几声,可脚步稳健,步伐有力——那点疑虑,便被洛明压了下去。
不多时,正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少女们压低声音的嬉笑。洛明端起茶杯,唇边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被杯沿轻轻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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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三个少女正收拾着碗筷。洛明喝着清安幸重新泡好的温茶,忽然开口:
“姜若男,七日到了。”
他从柜中取出用麻布包好的另一把法剑,放在桌上。
“这把剑你拿去,可以开始练了。”
“若有问题,便来问为师。切勿莽撞行事。”
姜若男看着桌上的剑,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的目光在洛明与剑之间来回游移,眼底的惊喜渐渐染上一丝复杂——那光芒里,有渴望,有迟疑,还有一抹极力压制的杀意。
刀剑本就是杀伐之器。洛明将剑交给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个最初的愿望——
杀了面前这个男人。
可如今的他……
和曾经的他……
她咬了咬唇,终是伸出手,将那柄剑握在掌心。
临出门时,她脚步顿了顿。
“谢谢。”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洛明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着盏中的茶。
他倒不觉得她有什么好谢的。发起约定的是他,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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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幸抱着晒干的衣物进屋时,正看见安白芷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洛明。
那丫头把刚泡好的茶往洛明面前推了推,又往前凑了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洛明抬眼,对上那双写满心思的眼睛。
“有话就说。”
安白芷抿了抿唇,小声道:“师父……”
她顿住,像是在鼓足勇气。
“白芷……还能吃到师父做的饭吗?”
洛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用杯沿遮住自己的表情,凝视着少女那双明亮而天真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期待。
他心软了。
“看情况吧。”他听见自己说,“也许——”
话音未落,安白芷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那张小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连嘴角的弧度都弯成了月牙。
“那我们拉钩!”她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指,“师父,我们拉钩!”
洛明一愣。
“约定!约定师父以后还要做饭给我们吃!”
稚嫩的童音在房间里回荡,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洛明看着那根细小的指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下意识抬眼——
门口,清安幸正抱着晒干的衣物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后,姜若男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一手握着剑,一手撑着门框,同样望着这边。
两个少女,像这场约定的见证人。
洛明暗自苦笑。
他垂下眼,看着安白芷那根固执地伸着的小指头。那指尖微微翘起,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催促。
终于,他伸出手。
小指勾住小指,轻轻摇了摇。
安白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晃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软糯的童音在屋内回荡,落在洛明心上,竟有些沉甸甸的。
他收回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又一个约定。
和那三个丫头的关联,又多了一道无形的线。
他本不该和她们有太多牵扯。八年,不过是各自渡河的过客。可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一碗粥,一块糖,一页书,一把剑——却像蛛丝一般,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女们。
安白芷正捧着自己的小指头,笑得心满意足。清安幸抱着衣物站在门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这场荒诞的约定。姜若男倚着门框,握着剑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院外的晨光。
洛明收回视线,低头饮尽盏中残茶。
苦涩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也罢。
既是约定,那便守着一程。
反正——
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洒满院落。
还有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