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盘坐于床榻之上的洛明,已无心继续运转太虚诀。
昨夜的险情依旧历历在目——那一剑斩落的发梢,那张惊恐的脸,那道鼻骨上渗血的伤痕。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便更加清晰,像烙在眼底一般,挥之不去。
偏房里传来少女的吵闹声。
洛明不敢细听,但他明白,那是姜若男和清安幸在争执。争吵的原因,自然与昨夜的事脱不了干系。
争吵声渐渐平息。洛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并非惧怕姜若男的问责,只是对于昨晚的事,心中终究有愧。
又过了一些时候,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米香。抛开昨夜的险况和今早的吵闹,这又是一日如常的开始。
洛明长叹一口浊气,将心间的郁结缓缓舒出。
无论如何,事已发生。现在再去争论对错,已无意义。
他下床,拉开房门——
清安幸正站在门外,抬起的手还保持着欲要敲门的姿势。
洛明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口微微一紧。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半边高高肿起。晨光下,他甚至能看清她嘴角那道带着血痂的破口。
心中不忍,却不敢表露。他只是冷着脸,看着面前的少女。
“师父……”
清安幸被突然出现的他惊得一愣,随即迅速用惯常的淡漠掩去了所有情绪。
“师父早安。早饭已备好,现在要用餐吗?”
洛明点了点头。
待她转身离去,洛明瞥见了院中的姜若男。那丫头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寒意。洛明视若无睹,只是默默走到井边,打水洗漱。
洗漱间,他又看见了藏在石桌后偷偷打量自己的安白芷。
少女又变回了先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和他打招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洛明依旧是冰冷的回应。
安白芷尴尬地点点头,转身跑进了伙房。
一个早上,空气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前几个月积攒下的那点温馨,如同泡影般消散。
洛明有些可惜,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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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午后。
清安幸带着安白芷去了灵田。院中只剩下洛明和姜若男。
姜若男依旧在挥舞着那根木棍,一招一式,比前些日子沉稳了许多。洛明则坐在石桌旁,翻着从远林镇带回来的书本,权当打发时间。
忽然,破风声停了。
一道影子遮住了阳光,将洛明笼在阴影里。
他未抬头只是继续翻动着书页。
姜若男站在他面前,手中还握着那根木棍。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克制。
“你昨晚练剑……”她顿了顿,“险些斩了安幸,是吗?”
洛明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继续盯着书页,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那你为什么打她?”
姜若男的语气里有质问,却也有克制。
她已经渐渐相信那个约定。她知道,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对她们动手——那是他的承诺。
洛明自然不会去解释其中的缘由。他只是低头翻着书,语气淡漠:
“我告诫过她,可她三番五次越界。”
“这一巴掌,是告诫,也是警示。”
沉默再次在空气中蔓延。
姜若男没有离开。她的影子依旧投在洛明身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忽然开口:
“你在急什么?”
洛明翻书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是她看出的,还是清安幸看出的。但这个问题,确实让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起来。
见洛明被问住,姜若男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你明明告诉过我,修炼不可急躁。”她看着他,“可你自己呢?”
“你……又在急什么?”
“甚至险些走火入魔。”
少女的话语混着凉爽的秋风,轻轻落入他心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将他心头那团乱麻层层解开。
洛明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映在身上的影子已经消失。耳畔再次响起木棍破风的厉响,一下一下,稳健而有力。
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仿佛成了过眼云烟。
可少女的话语,他听得明白。
他看着那道纤细而决然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暖。
自己与她们之间,又欠下了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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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结束后,姜若男带着昏昏欲睡的安白芷先回了偏房。屋内只剩下还在收拾的清安幸,和坐在桌边的洛明。
摇曳的烛火将清安幸红肿的脸颊映得格外惹眼。
洛明心中一阵内疚。他从怀中取出那盒药膏,放在桌上。
“擦些药吧。”他道,“好得快些。”
清安幸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他,又垂下眼,默默收起了药膏。
“谢谢师父。”
洛明点点头,起身拿起剑,便要出门。
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清安幸追到门边,眼中满是担忧。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站在门沿上,身处烛光里。他踏入夜中,置身黑暗里。
为了让少女安心,他笑了。
那是原主绝不会有的笑容,也是他极力想要隐藏的自己。那笑里的温柔,让清安幸不由得想起病中梦见的那个身影。
“无事。”他的声音也不再冷漠,带着平和的安慰,“为师自有分寸。”
与之前判若两人。
洛明转身踏入黑夜。
今夜无月,可清安幸却无法再迈出半步。那道决绝的背影,让她不敢违逆。她只能将攥紧的手,贴在胸前,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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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漆黑如墨。
作为修士,夜间视物并非难事。即便是无月之夜,林间的一切在他眼中依旧清晰可见。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开始对弈,而是盘坐在空地中央,盯着立于身前的剑,静静思索。
今日姜若男一语点破了他的破绽。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疏忽。
姜若男的日益精进,以及那根套在脖颈上的锁绳——这两者,让他渐渐迷失了心智。昨夜若不是影子神情异常、突然消散,他定会铸成大错。
现在想来,要说影子是心魔,不如说他自己才是心魔。
他将苦涩咽下。
夜风骤起,卷起林中大片枯叶。风静叶散,洛明身前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是影子。
是他二十多日来的对手,也是老师。
“来了。”他与虚空对话。
影子闻声点头。
“昨晚……谢了。”
影子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洛明失笑。想着自己大抵是真的疯了。
很快,他收起笑。
“该分出胜负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子的方向,“可不能让小家伙们担心太久。”
影子点头。
果然……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而我,要赢!
洛明起身拔剑,同时刺出。影子同样暴起,手中凭空化出剑,竖在身前格开突刺。
一击未中,洛明并未如以往般恋战。他几步退开,持剑盯着影子。
影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绽出笑意,还有一丝赞许。
洛明也笑了。
他再次横剑踏出,影子同样剑随身动,迎了上来。
无月的夜,灵气包裹的剑影绽放出凝白的光,在这林中明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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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姜若男看着坐在床边、满脸愁容凝视窗外的清安幸,默默叹了口气。
洛明离开后,清安幸便一直是这副模样。躺到床榻上也是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
姜若男自然也没睡。
安白芷倒是睡得挺香。姜若男在她白嫩的小脸上轻轻戳了戳,见她不高兴地咂着嘴,才笑着收回手。
“担心?”她打破夜的静。
清安幸回过头,带着歉意:“抱歉,吵醒你了。”
姜若男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睡。”
说完,不待清安幸回应,她径直起身。走到对方身边时,她拉起她的手,一同下了床榻。
清安幸不解她的用意,脚步却不自觉跟了上去。
临到门前,姜若男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从床上取了一件稍厚的外衣,披在清安幸身上。
“夜风很冷,可别又着凉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不然那家伙又要打你了。”
清安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正要开口确认,姜若男却抢先道:
“想看就看。他什么时候又能管得住我们?”
“只要约定还在,只要八年的那个劫还在——”
“我们与他,便是对等的关系。”
姜若男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正燃着明艳的火——那是能穿透黑夜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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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小心护着掌中提着的烛火,并肩走在通往竹林的山道上。
林中的剑响愈发激烈。姜若男听得真切,那声音像是在与什么奋力搏杀。
可她明白,这林中,除了他,没有别人。
直到那片空地——
她们看见了他。
那个如困兽一般,被竹林囚住的孤影。
他在空地上奔走、挥剑,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可借着烛火微弱的光,她们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了焦急与肃穆,有的只是释然的笑。那双睁开的眼中,是平静而专注的光芒。
那些被打散、重新拼凑的剑式,让姜若男心中微震。
隐约间,她甚至觉得看到了黑暗中那道灵动的影子,以及两道交错的剑影。明明只有风声的黑夜,她却仿佛听到了剑器碰撞的铿锵,震耳欲聋。
她从未来过这竹林,从未见过他修剑的模样。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让她对他这些日子的努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即便做了那道约定,他也从未懈怠。他说过会带着她一同向前,他做到了。
这竹林中被囚禁多日的困兽,便是那个履行诺言的他。
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力量,姜若男看向身侧全神贯注的清安幸。她笑着回握,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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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白,渐渐驱散了夜的黑。
此时的洛明已挥汗如雨,气息急促。可他眼中依旧是那抹平静,脸上的笑意渐浓。
他早就注意到了隐藏在竹影下的两人。
虽然无奈,可他也无暇顾及。
两百七十三剑。整整走完二十一次的十三式。他与影子,未能伤及对方分毫。
冥冥中,洛明有了破局之法。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不能再循规蹈矩的去走那些剑势。
他需要做出改变。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改变,便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他再次毫无保留地刺出一剑。影子皱眉,却还是迎身而上。剑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影子侧身闪过。
洛明却没有收剑,而是错身而过,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影子。
影子叹息,高举持剑的手,正要劈下——
洛明却俯身压低身形,将影子落剑的轨迹延长。虽然只有不到一息,但此刻,足够了。
既然影子是他,他们一样快。那他让影子变慢就好。
一记回身穿剑!
隐藏在身下的剑芒随转身贯出,至下而上。
影子的剑距离洛明面门只差一掌之距。可洛明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影子的下颚。
如若他未收手,这一剑便能穿透影子的下颚,贯入他的脑颅。
破晓时分,暖阳将林间的黑暗尽数驱散。明媚的光洒在洛明身上,也渐渐稀释了那道只存在于夜的影子。
直至最后,那抹认可的笑,让洛明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洛明不知该如何表述——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像是某个一直禁锢着他的东西,终于被打破了。
但他知道……
他破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