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洛明照例摊开书卷，教三个少女识字读文。
烛火摇曳，映着四张专注的面庞。安白芷趴在桌边，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着；清安幸握着笔，在纸上认真地抄写；姜若男则靠在椅背上，一边翻着药典，一边偶尔抬眼看看那两个小丫头念到了哪里。
一切如常。
可今晚的洛明，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姜若男身上，想着今早答应她的事——大周天的运转法诀，该传授了。
又过了两刻钟，洛明合上书卷。
“今日就到这里。”他顿了顿，“若男留下，你们俩先回去休息。”
安白芷眨眨眼，好奇地看了看姜若男，又看看洛明，乖乖收起纸笔，牵住清安幸递过的手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洛明看向姜若男，他未开口，却发现那丫头早已站起身，径直朝床榻走去。
她褪去鞋袜，在床榻上盘膝坐定，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戒备与猜疑，只有平静的等待。
洛明微微一怔。
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何曾几时，这丫头也开始信任他了？
他没有多想，走到床榻前，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大周天，是在小周天的基础上，将灵气引向全身十二正经，乃至奇经八脉。”他缓缓开口，“若能贯通，灵气如网，遍润周身，强韧体魄、加速愈伤之效远超小周天。”
姜若男点点头，闭上眼，调整呼吸，静待他的指引。
洛明也闭上眼，放出神识，凝聚灵气，探向她的经脉。
“跟着我的灵气走。”他沉声道，“第一处，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内，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出大指之端——”
他一边念着口诀，一边引导自己的灵气缓缓探入姜若男体内，试图沿着手太阴肺经的路径前行。
可灵气刚刚行至中府穴，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滞涩。
阻塞。
举目维坚。
洛明眉头微蹙，又试了一次。
依然不行。
他睁开眼，看向姜若男。
那丫头也睁开了眼，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洛明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放出神识，仔细探查她的经脉。
片刻后，他明白了问题所在。
奇经八脉，她一条都未打通。
不，不只是奇经八脉。就连十二正经，也有多处穴窍闭塞不通。她能运转小周天，全靠太虚诀自行疏通的那几条经脉在支撑。想要修炼大周天，就必须先将这些经脉一一打通。
可打通经脉……
洛明揉了揉眉心。
他自己能顺利运转大周天，只是因为原主曾经是五境境修士，那些经脉早已贯通。即便修为跌落，经脉受损，可坏了的路终究是通的，只需要修复就好。
但她不一样。
她是真正从零开始。这些经脉从未被打通过，想要贯通，要么有五境修士以大法力强行辅助，要么有灵丹妙药相助，再者就只能靠她自己后天努力——修习各种功法武技，日积月累，一点点冲开那些闭塞的穴窍。
而他，偏偏忘了这一点。
洛明呆坐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若男看着他那副模样，思索片刻，渐渐也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试探着问，“大周天练不了？”
洛明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答：“暂时……练不了。”
姜若男也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良久，姜若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还说教我，连我什么情况都还没搞清楚就教啊？”
洛明被这么一呛，明知是自己疏忽，还是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笑什么？你自己不也没想起来？”
姜若男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她修炼小周天这么久，一心只想着如何运转得更流畅，从未想过大周天需要什么样的基础。就算之前洛明给她浅显的讲解了大周天的内容，但因为洛明说还不能练习她便没怎么在意。加之刚才被洛明叫住，她脑子里只有对新知识的渴望与兴奋，哪还顾得上想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尴尬。
“咳。”洛明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的威严，“口诀我先教给你。等日后经脉渐通，再慢慢练。”
姜若男点点头，努力绷住脸上的笑。
洛明将大周天的口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细细讲解了几处关键。姜若男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默默记诵。
讲完口诀，洛明忽然问：“剑练得怎么样了？”
姜若男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含糊地应道：“还……还行吧。”
似曾相识的回答，让洛明挑眉。
“怎么又是还行？”。
“今夜，练给我看看。”
姜若男没有动。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洛明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不解。
平日里在院中练剑，她从不避讳他的目光。可如今自己主动要看，她反倒扭捏起来？
“怎么？”他问，“又出什么问题了？”
姜若男摇了摇头，却没有起身。
她想起昨夜竹林里那道凌厉的剑光，想起那些被打散、揉碎、重组的招式，想起他在月下与虚空搏杀的孤影。
他经靠着自己便能走到那般境界，而她……
那一板一眼的剑法，在他面前，真的拿得出手吗？
可她不敢说。
她怕自己太慢，怕自己跟不上他的步伐，怕他等得不耐烦，怕那个约定——那个来之不易的约定——就此作废。
洛明看着她的神情，明白她在惧怕，怕自己责怪，怕自己失望。
只是他不明白，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对于她的评价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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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月华倾泻在整个小院，地面被铺上银白。。
姜若男握着那根练了许久的木棍，站在院中央，沐浴着月华，却迟迟没有动作。
洛明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的犹豫与畏惧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白日里他见过她练剑，虽然有些照本宣科，却已初具模样。
加之如今有了神识，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她体内流转的灵气，看见那些日渐丰盈的经脉，看见丹海里，那相较数月前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灵根。
太虚诀的小周天，她早已能做到气感自生，运转游刃有余。身体在这段时间的修炼中也愈发坚实，挥剑时的力道与稳定性，远非初时可比。
这些成长，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没了信心，就连那双往日如小兽般锐利的眼睛也出现了鲜见的迷茫。
“姜若男。”他平静唤出她的名字。
少女抬起头，看向他。
“你这几个月的进步，我都有在看着。”他的声音平静，却异常认真，“太虚诀，你练得很好。剑法，也比初时稳定许多。这些，并非什么虚伪的安慰，而是事实。”
姜若男怔住了。
“我说过，会带你迈入天人境。”洛明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还当那是一句虚言吗？”
“修行若有错，我会责罚你，也会引导你。我将你们的命运与我捆绑，便不会弃你们不顾。”
他的话，直白，坦诚，不带任何修饰。
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姜若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她低下头，握紧手中的木棍。
然后，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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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满院落，将她的影子投在铺满银华的地面。
少女起手，横剑，转身，点刺。
流云十三式，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与洛明那千变万化、灵动写意的反解不同，她的剑法依旧有些一板一眼，每一个招式都规规矩矩，严格按照图谱上的图示来走。
可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剑法，与初时相比，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成专注，又从专注，渐渐变成明媚的笑。
月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挥剑如舞。
洛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第一次教她运气时，她眼中的戒备；想起她在远林镇山道上，怯生生地问“约定还算数吗”；想起她白日里挥汗如雨的身影，想起她每一次进步后偷偷翘起的嘴角；想起……。
或清晨，他为她解惑；或午后，他指摘她的错处；他会亲手调整她的动作，会一遍遍示范给她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师父”。
可此刻，看着月下那道舞动的身影，他忽然明白。
为人师的喜悦，原来是这样。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掌控一切的快感，而是看着她在自己的引导下，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强，一点点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
这是她这几个月的答卷。
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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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屋的门栏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清安幸和安白芷并肩坐着，静静地看着院中那道舞动的身影。
安白芷托着腮，小脸上满是羡慕：“若男姐好厉害呀……”
清安幸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姜若男身上，也落在那个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的男人身上。
她看见他眼中的欣慰，看见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见月光将他们师徒二人的身影投下，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交叠。
那一刻，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也想……站在那月光下。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交错的手手掌，不自觉地攥紧。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只是……渴望。
渴望修行，渴望变强，渴望有一天，也能像姜若男那样，毫无保留地绽放。
她低下头，将这份渴望悄悄藏进心底。
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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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剑止。
姜若男收式而立，微微喘着气。她抬起头，看向洛明，眼中带着一丝忐忑，也带着一丝期待。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行。”他道：“还得练。”
“但……”
“并不坏。”
姜若男捂着额头，却笑了。
那笑容，比高悬的明月还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