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教导姜若男大周天那晚之后，又过了几日。
院中的枫叶更红了几分，山间的秋意也愈发浓郁。洛明坐在石桌旁，看着院中手持法剑、一招一式认真习练的姜若男，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
从上次远林镇回来，已经一个半月了。
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尽快带清安幸去拜访林音无。
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当时林音无说的是“四月之内可以带那孩子来镇上找我”，让“他慷慨指点一二”。
然而这个“一二”究竟是多久，他没说，洛明也没问。
三五日还好说。若是一两月……
洛明眉头微蹙。
暂且不论在远林镇吃住一两月的开销，单是把姜若男和安白芷留在这魔宗里，就足以让他背脊发凉。
他抬眼看向院中。
清安幸正在晾晒衣物，单薄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纤细。安白芷蹲在一旁，帮她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件递过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姜若男挥剑的动作渐渐放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仍不肯停下。
他看着她们，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些略显单薄的衣裳上，又看看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
渐凉的秋风，吹起了他心底某个念头。
他抬起手，看着指间那枚毫不起眼的戒指。
这是前几天在原主柜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翻出来的——一枚低品质的储物戒。品相虽旧，容量也远不及高阶储物戒，但终究聊胜于无。
这几日他已经把一些日常用品收了进去，倒腾起来确实方便不少。
而清安幸的学习速度……
洛明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上次买来的那些书，那丫头又学完了。他翻过她抄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内容详尽，有些地方甚至比他讲的还要细致。
这一次去远林镇，得找些算数的书了。
能文不能算可不行。若将来她们真的独立了，连数都识不明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才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失职。
毕竟前世的至理名言，他还记得清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若真修不了仙，药师也当不成，会算账也能谋个出路。做个账房先生，至少不会风餐露宿，有上顿没下顿。
他想着想着，忽然失笑。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这三个丫头的……老爹了。
收起那些杂念，洛明站起身。
既然左右为难，不如索性把人都带上。
若是真的只需三五日，那便三五日。若是一两月，也省的自己再跑一趟。
他唤来清安幸，吩咐她准备路上的干粮。
清安幸若有所思，却未多言，只是面色平静应下。
当晚，晚饭过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摊开书卷，而是将三个少女都留了下来。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明日，我们一起去远林镇。”洛明开门见山。
三人同时愣住。
“你……”姜若男最先开口，“不是说带安幸去求道吗？我和白芷……”
“一起。”洛明打断她，没有多解释，“你们各自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要够几日用的。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动身。”
姜若男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洛明一个眼神止住。
安白芷眨了眨眼，小脸上渐渐绽开笑容——虽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带上自己，但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惊喜。
清安幸垂下眼，嘴角那抹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疑惑。
她相信洛明会带她去求道——这几个月来，他从未食言。可带上另外两人的动机……她猜不透。
“去吧。”洛明摆摆手，“洗漱完早点休息。”
三人退出正屋，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明独自坐在桌边，缓缓运转起太虚诀。
灵气在体内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踏入三境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可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而是明日之后，那些未知的可能。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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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烛火还未熄。
三人并排躺在床上，安白芷睡在中间，左边是姜若男，右边是清安幸。
安白芷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若男姐，远林镇是什么样子的呀？”
姜若男侧过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有房子，有街道，有楼阁，有……很多人。”
“比咱们院子大吗？”
“大，大得多。”
“有好看的东西吗？”
“有。”姜若男想了想，“有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糕点的……”
安白芷听得入神，忍不住又问：“那、那这些，白芷都能看到吗？”
“能。”姜若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明天就能看到了。”
安白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姜若男挑着好的说给她听——那些她自己去远林镇时见过的、听过的物与事。
清安幸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安白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她睡着了。
姜若男停下讲述，轻轻坐起身，越过安白芷，在清安幸身边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你说，”姜若男压低声音，“他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们？”
清安幸沉默了片刻。
“梵天宗是魔宗。”她轻声道，“若男姐你是他的杀手锏，是他用来对付天人的底牌。他怕离开太久，把你和白芷留在院里——万一出了什么事，他的计划就全乱了。”
姜若男若有所思。
“你是说……他是怕我们出事？”
“怕他的计划出事。”清安幸纠正道，顿了顿，又补充，“但结果是一样的。”
姜若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解释，说得通。
她侧过身，看着清安幸那张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脸。
“别想太多。”她道，“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自己。早点睡吧，去远林镇的山道长着呢。”
清安幸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闭上眼。
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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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洒满院落。
洛明将三个少女收拾好的衣物一一收入储物戒中。换洗衣物、几件厚些的外衫、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那枚低品阶的戒指虽不大，装这些倒也绰绰有余。
少女们身上只背着轻便的行囊，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装水的水囊。
洛明锁上院门，转过身。
山道上，三个少女正等着他。
晨光从她们身后照来，将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姜若男斜倚着树干，一脸漫不经心；清安幸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安白芷则踮着脚尖，好奇地朝山道尽头张望。
洛明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上前，站定，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在远林镇，有几条规矩。”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神情一凛。
“第一，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第二，尽量避免与外人接触。”
“第三，若要离开我身边，必须先向我报告，得到允许方可。”
“第四，有任何异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
姜若男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清安幸垂首，恭敬地点头：“弟子谨记。”
安白芷被洛明的气势震住，结结巴巴地答：“弟、弟子……明白……”
洛明看着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一阵无奈。
也罢，应下了就好。
“走吧。”他转身，率先朝山道走去。
身后，脚步声陆续跟上。
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林间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四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茫茫林海之中。
只是洛明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清安幸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疑惑，有探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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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在脚下延伸。
洛明走在前头，三个少女跟在后面。安白芷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姜若男时不时提醒她看路，别摔着；清安幸默默走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洛明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些脚步。
可心底那隐约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
他皱着眉，将这几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交代清安幸准备干粮、收拾衣物、锁门、叮嘱规矩……
一切都很妥当。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山风拂过，带起林间的红叶簌簌作响。
洛明深吸一口气，将这莫名的烦乱压了下去。
罢了，既然想不起来，那便先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赶路。
他加快脚步，带着三个少女，朝远林镇的方向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