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山道上前行。
因带着安白芷和清安幸两个孩童,洛明特意压慢了脚步,却还是在午后才堪堪赶到之前休息的那片栖地。
说是栖地,不过是山道旁一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几块青石散落其间,被过往的行人坐得光滑。
安白芷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小脑袋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烙饼,一口未动,眼皮却已经打架打得厉害。
“白芷?”清安幸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小丫头已经靠在清安幸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洛明看着这一幕,暗自叹气。
他早料到会这样。清安幸还好,平日里要料理灵田,做些杂务,体力比一般同龄孩子好得多。可安白芷终究年幼,又从未走过这么远的山路,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
“先把她叫醒。”洛明道,“把饼吃了再睡。”
清安幸轻轻摇了摇安白芷的肩膀。小丫头迷迷瞪瞪睁开眼,一脸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人。
“白芷,先吃饼。”清安幸把烙饼递到她嘴边。
安白芷听话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整个人像是梦游一般,全靠本能行事。
半张饼吃完,她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
洛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姜若男和清安幸都休息妥当,他站起身,走到安白芷面前。
“我来背她。”
清安幸一愣,正要叫醒安白芷,却被洛明抬手制止。
他在安白芷身前蹲下,将后背露了出来。清安幸会意,扶着安白芷让他趴到洛明背上。
这一番动作惊醒了安白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眼前是洛明的后脑勺,又看见旁边的清安幸,一时搞不清状况。
“师……师父?”她含糊地唤了一声。
“嗯。”洛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继续睡,师父背你。”
安白芷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困意便又涌了上来。她本能地抱住洛明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几息之间又睡了过去。
洛明从怀中取出昨夜准备好的布条,递给姜若男。
“帮我绑一下。”
姜若男接过布条,利落地将安白芷固定在洛明背上。绑带穿过洛明的肩臂,绕过安白芷的腰身,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洛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绑带的牢固程度。
“走吧。”
他背着熟睡的安白芷,率先迈步。
身后,姜若男和清安幸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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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天,黑得比夏日早了许多。
当远林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最后一抹余晖正被群山缓缓吞没。
洛明脚步不停,带着三人踏入镇中。
一天的赶路下来,他和姜若男倒还好。姜若男如今有小周天支撑,体魄比寻常孩童强了太多。他自己更不用说,三境的修为,这点山路不过是热身。
可另外两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安白芷在洛明背上睡了一下午,醒来时虽恢复了些精神,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清安幸更甚——她咬着牙,硬生生跟了洛明一路,一步都没有落下。可此刻踏入远林镇,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往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
两个被山路折磨得蔫头耷脑的小丫头,显然已无力对街边的繁华评头论足。她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眼里只有一个念头——
床。
姜若男看看她俩,又看看洛明,无奈地笑了笑。
洛明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默契地打消了绕路的念头,径直朝客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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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掌柜认得洛明。
“晓仙人,今日又光顾本店生意?”他殷勤地迎上来,目光在洛明身后的三个少女身上转了一圈,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洛明点点头:“还有客房吗?”
“有有有。”掌柜连连应声,“只是……单间只剩一间了。您看?”
洛明皱了皱眉。
他看了看身后的三人——安白芷已经靠在清安幸身上,眼皮又开始打架;清安幸虽然强撑着站直,可那虚浮的脚步骗不了人。
“先开了。”他道。
掌柜利索地办好手续,将钥匙递给洛明。洛明带着三人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多半空间。但对三个孩子来说,挤一挤绰绰有余。
洛明将安白芷放到床上。小丫头一沾枕头,便自发地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清安幸站在床边,明明困得厉害,却还硬撑着没有动。
洛明看了她一眼:“你也睡。”
“可是……”
“没有可是。”洛明打断她,“我去柜台问问林音无的消息。你们先休息。”
清安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洛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清安幸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终于不再强撑。她在床边坐下,姜若男走过来,帮她褪去外衣,又用盆里的清水浸湿帕子,递给她。
清安幸接过,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动作机械而缓慢,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睡吧。”姜若男接过帕子,放回盆里。
清安幸点点头,和衣躺下。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安白芷,终于闭上了眼。
不过几息,呼吸便平稳下来。
姜若男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两个沉沉睡去的人,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那人居然带着他们离开那个囚笼……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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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下楼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走上前,开门见山:“掌柜的,我打听个事情。”
掌柜抬起头,认出是他,连忙放下算盘:“晓仙人请说。”
“有个叫林音无的修士,长住在此。他可有给店里留什么话?”
掌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道:“林仙人啊……他今日刚离开客栈,他确实留了一些话……”
洛明心中一紧:“离开了?”
“不不不,晓仙人别急。”掌柜连忙摆手,“他没退房,说是明日还会回来。他离开过有提前交代过您的事。”
“诶呀,你看我着记性,实在抱歉,都是我的疏忽。”
“他说若你来找他,明早可以在店里等他。”
洛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劳烦掌柜备一桌晚饭,要丰盛些。”
“好嘞。”掌柜应下,又问,“您几位?什么时候用?”
“四个。晚一些也无妨,让她们多睡会儿。”
掌柜应了声,便去后厨吩咐了。
洛明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前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茶是寻常的粗茶,带着淡淡的涩味。可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夜色染成温暖的橘红。
他就这样坐着,一壶茶喝了一个时辰。
直到掌柜过来告诉他,饭菜已经备好,他才站起身,上楼去唤那三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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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房门,姜若男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林音无今日不在,明日会回来。”洛明道,“先吃饭。”
姜若男点点头,转身去叫醒床上的两人。
安白芷被摇醒时,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清安幸倒是醒得快,只是一双眼底还带着深深的倦意。
“吃饭了。”洛明道,“下楼。”
三人跟着他下楼,走进掌柜安排好的雅间。
桌上,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一尾清蒸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姜丝,热气腾腾中透着鲜香。一只油亮的烧鸡,皮脆肉嫩,还在滋滋冒着油光。一盘炒时蔬,碧绿鲜嫩,看着就清爽。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切成细条,摆得整整齐齐。
安白芷站在桌边,眼睛都直了。
清安幸也愣住了。
就连来过这客栈多次的姜若男,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她和洛明来时,吃的从来都是最简单的饭菜,哪见过这般阵仗?
洛明在主位坐下,见三人还站着,淡淡道:“坐。”
三人这才回过神,各自落座。
可坐是坐下了,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安白芷看看菜,又看看洛明,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清安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姜若男的目光在洛明和满桌菜肴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
洛明也不解释,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开饭。”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安白芷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她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小嘴塞得满满当当。
清安幸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
姜若男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看看洛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洛明看着她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暗叹。
他夹起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分别放进三人的碗里。
三双筷子同时顿住。
安白芷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受宠若惊。清安幸垂眸看着碗里那块鱼,不知在想什么。姜若男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她调侃道,“这是请我们吃上路饭?”
洛明被这话气笑了。
“走了一天山路,吃顿好的不行?”他笑着回嘴,“合着我该让你们饿着?”
这一笑,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散了。
安白芷第一个放下矜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清安幸嘴角微微弯了弯,也加快了速度。姜若男撇了撇嘴,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一桌饭菜,被四个饿了大半天的人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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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洛明带三人去浴房。
待她们洗完,洛明将她们送回房间。
“早点休息,别乱跑。”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姜若男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又不去洗?”
洛明淡淡一笑:“我学了洁净术,不用像你们一样天天洗。”
姜若男一愣,随即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行了,进去吧。”洛明转身,“我出去走走。”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姜若男回到房中,清安幸和安白芷已经坐在床边,互相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呢?”清安幸问。
“说出去走走。”姜若男接过她手中的干巾,帮她擦起来。
清安幸没有再问。
安白芷打了个哈欠,靠在清安幸肩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干巾摩擦发丝的细碎声响。
姜若男一边擦着清安幸的头发,一边想着洛明方才那个笑容。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真的不一样。
不,应该说,他和从前那个人,根本就是两个人。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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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确实没有走远。
他回到一楼,在角落的桌边坐下,又要了一壶茶。
店里的客人已经不多,几个伙计在收拾桌椅,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大堂照得暖融融的。
他就这样坐着,一壶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他不是不想回房。只是那间房里睡着三个花季少女,他一个大男人待在里面,她们不自在,他更不自在。
不如给她们一些独处的空间。
夜色渐深,客人陆续散去。伙计们开始打烊,将桌椅一张张摆好。
掌柜走过来,面带歉意:“晓仙人,小店要关门了……”
洛明点点头,站起身,付了茶钱,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烛火已经熄灭。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床上,三个少女已经睡下。
安白芷蜷在最里侧,睡得毫无防备。清安幸平躺着,呼吸平稳。姜若男在床沿盘坐,并未入睡。
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是修炼太虚诀的迹象——那些灵气在她体内缓缓流转,生生不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看向洛明。
“回来了?”
“嗯。”洛明在圆桌旁坐下,“怎么还不睡?”
姜若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比白日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月色,竟透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出去走走了。
这间房只有一张床。她们三个孩子挤一挤还好,再加一个他,根本不可能。他若真留下,只会让所有人都睡不好。
他是在给她们腾地方。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姜若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今晚又不睡?”
洛明点点头:“你睡吧。”
姜若男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躺了下去。
不多时,三道平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
洛明盘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运转起太虚诀。
灵气在体内流转,比以往更加顺畅。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股隐隐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想起掌柜对他的称呼——“晓仙人”。
那语气里带着恭敬,带着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那是原主留给这些凡人的印象。
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魔修。
一个会用幼童做鼎炉、做药引的魔修。
林音无若在这镇上住了这么久,那些风言风语,会不会已经传进他的耳朵里?
就算他不刻意打听,这镇上的人茶余饭后,又怎会不提?
那些关于“晓天心”的事——
他的身份,他的作为,他与那三个少女扭曲的关系……
洛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向床上那三个熟睡的身影。
月光落在她们脸上,将她们的睡颜映得格外安详。安白芷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清安幸的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姜若男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清安幸身上,像是无意识的守护。
她们睡得这样安稳。
洛明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