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林音无已坐在桌边,闻声起身相迎。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腰间别着那管熟悉的玉箫,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在他身侧,还坐那位在幽境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今日的她的衣着没有初见的雍容贵雅,却仍旧透着几分矜贵之气。
“晓道友,别来无恙。”林音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一月余未见,不想道友已踏入三境。可喜可贺。”
洛明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凛。
一月余便从二境踏入三境——这对寻常修士而言,确实算得上神速。他自然知道这其中有太虚诀的功劳,可林音无未必知道。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安,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林道友过誉,不过是侥幸罢了。”
说话间,他已放出神识,不动声色地探向对方——
五境。
与天人仅一步之遥。
洛明心头又是一沉。
若对方真要为难自己,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他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惧意,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不知林道友何时到的?我已备下薄酒素菜,只恐不合道友口味,还望多多担待。”
“晓道友客气了。”林音无微微一笑,“此番前来,本就是应你之约。倒是我要谢你这一番心意才是。”
他顿了顿,侧身看向身旁的少女,又看向洛明:“只是我带着小徒一同前来,不知可方便?”
洛明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端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盏茶,正低头轻轻吹着茶沫。听见林音无提到自己,她微微抬起眼帘,朝洛明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少女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清冷,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衣裙,料子虽不张扬,可那质地与剪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通体温润,一看便是品质上等的材质。
洛明收回目光,笑道:“无妨。本就是我有求于林道友,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
林音无点点头,这才看向洛明身侧的清安幸。
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随即问:“要学音律之道的,便是这位姑娘?”
“正是。”洛明侧身让出清安幸,“这是小徒清安幸。”
他顿了顿,又道:“安幸,见过林前辈。”
清安幸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动作虽不如那些世家小姐般娴熟,却自有一股从容:“清安幸见过林前辈。”
林音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看向自己那位徒弟:“这是小徒,沈青禾。”
那少女这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朝清安幸回了一礼,声音清冷,却不失礼数:“沈青禾。”
清安幸微微一怔,随即还礼。
两个少女,一个清冷淡漠,一个沉静内敛,站在一起,倒有几分莫名的相衬。
“都坐吧。”洛明招呼道,“酒菜还需些时候,咱们先聊着。”
几人依次落座。
林音无在主宾位坐下,沈青禾在他身侧落座。洛明在主位,清安幸在他身侧。
小二斟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
洛明端起茶盏,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沉默,林音无却先出了声。
“晓道友,”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洛明,“你另外那两名女弟子,今日怎没一起来?”
洛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边缘抵在唇边,那一口茶便这样悬在半空,半晌没有饮下。
另外两名女弟子。
他从未和林音无提过自己有三个徒弟。
上次在幽境,他只带了姜若男。今日他带了清安幸。至于安白芷,他更是从未在徐知韵面前提起过。
若林音无没有与远林镇的人打听过,又怎会知道这些?
洛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昨夜的猜测在一一应验。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林音无。对方脸上挂着那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越是如此,洛明越是觉得脊背发寒。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不过几息,却漫长得像几个时辰。
洛明终于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山路难行,她们走得累,用过早饭便在房中歇下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
他不过三境,确实没有能力带着三个少女御器飞行。山路崎岖,走累了休息,再正常不过。
林音无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可他的目光,却落到了清安幸身上。
他打量着那张清丽的脸庞,目光在她和洛明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洛明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林道友,”他道,“饭菜还要些时候,不如……先看看安幸的根骨?看看她是否适合走音律之道。”
林音无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也好。”
洛明转向清安幸:“安幸,过去让林前辈看看。”
清安幸起身,走到林音无面前。
她垂下眼帘,虽极力保持着平静,可那微微紧绷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林音无道:“放松,伸出手。”
清安幸伸出双手,摊开手掌。
林音无又道:“失礼了。”
他轻轻挽起清安幸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背,仔细打量起她的指节和掌心。
那双小手,白皙纤细,却有几处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手上的茧子——指腹、虎口、掌缘,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林音无的目光在那几处茧子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他将手指按在清安幸的手腕上,闭上眼,缓缓注入一缕灵气。
清安幸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腕涌入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游走。那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轻轻探寻。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音无闭着眼,一言不发。
洛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安静像是无形的压力,一层层向他压来。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
目光无处安放,只能四处游走。
不经意间,他对上了沈青禾的视线。
那少女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那样静静地、淡淡地看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明还没来得及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她便垂下眼帘,继续低头饮茶。
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洛明却隐隐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林音无睁开了眼。
他轻轻摇了摇头。
洛明心头一紧。
清安幸脸上的血色,似乎也淡了几分。
“林道友……”洛明忍不住开口。
林音无抬起手,制止了他。
“先吃饭。”他道,“吃完再说。”
洛明一愣。
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小二的声音传来:“几位客官,可以上菜了吗?”
洛明苦笑,咽下喉间的话语,朝门外应了一声:“上吧。”
他转向清安幸,见那丫头站在原地,脸上虽还维持着平静,眼底却已浮起一层黯淡。
“先回来坐着。”他道,“吃完饭再说。”
清安幸点点头,默默回到他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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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肴一道道上桌。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几碟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小二布好碗筷,退了出去。
“林道友,请。”洛明招呼道,“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林音无执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咀嚼。
洛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他不知道那道菜是什么味道,只知道自己的舌头和脑子似乎已经断了联系。他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眼睛却一直盯着林音无,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可林音无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与沈青禾说上一两句话,语气平常得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饭局。
洛明不甘心就这样沉默下去,硬着头皮开口搭话。
“林道友此次在远林镇住得可还习惯?”
“尚可。”
“令徒的伤势可好些了?”
“承蒙徐前辈妙手,已无大碍。”
一问一答,客气得无可挑剔,也疏离得无懈可击。
洛明又夹了一筷子菜,正想再找个话题,林音无忽然开口:
“晓道友那两名女弟子,跟了你多久了?”
洛明筷子一顿。
那根夹着排骨的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两息才缓缓放回碗里。
他垂下眼,斟酌着词句:“大的那个,两年有余。小的那个,近半年。”
“都是如何收的?”
洛明心头一跳。
这问题,问得太细了。
他余光瞥向清安幸。那丫头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她那握筷的手,分明紧了几分。
洛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大的那个,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小的那个……”他顿了顿,“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
这话倒也不算假话。
只是隐去了“鼎炉”和“药引”那几个字。
林音无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洛明分明看见,沈青禾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可洛明捕捉到了。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林音无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远林镇的天气,十万大山的景致,梵天宗的日常。
每一个问题都稀松平常。
可每一个问题,都让洛明如坐针毡。
他不知道林音无问这些的用意是什么,不知道对方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会说错,哪一句话会暴露更多。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答着,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上三遍才出口。
余光还不忘时不时瞥向清安幸,确认那丫头对自己的话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反应。
好在清安幸始终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顿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
可对洛明而言,这半个时辰比他在竹林里与影子对弈一百零八剑还要漫长。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如芒在背”——此刻他坐在这里,林音无每一句平常的问话,都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后背上,扎在他心口上。
他不知道这顿饭还能撑多久。
他只希望,这场饭局尽快结束。
且不要再有什么超出他掌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