羹汤见底,菜肴也去了大半。
林音无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洛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林音无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和:
“晓道友,方才看根骨的事。”
洛明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转向沈青禾:
“青禾,你先回房歇息。”
沈青禾点点头,起身朝洛明和清安幸微微颔首,便推门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人。
林音无放下茶盏,看向清安幸。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疏离客套,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审视。
“清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也看见了,我摇头了。”
清安幸点头。
“实话说,你入道的才能微乎其微。”
不等少女脸上浮起失落,林音无话锋一转:
“但,音律之道本就不需要这些。靠的是潜心修习,专心致志。只要努力,时间会给你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安幸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是好是坏,终究看你造化。”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清安幸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初春枝头第一抹新绿,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确实是笑——不是平日里那副淡漠的伪装,不是刻意维持的恭敬,而是一个少女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欢喜。
洛明看着那抹笑,微微一怔。
他见过她麻木的模样,见过她恐惧的模样,见过她小心翼翼的讨好,见过她病中无助的脆弱。可这样的清安幸,他从未见过。
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因这一抹笑而愈发动人。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就连林音无都愣了愣。
那失神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可他确实怔了一下,像是被那笑晃了眼。
随即他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转向洛明。
“晓道友,我还有些话,想单独与清姑娘谈谈。”
洛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温和与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洛明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空气之中焦灼粘稠的威压无声蔓延,那是来自五境修士的威慑。
他忽然明白了。
从始至终,这场饭局都不曾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试探,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精心布置的网。
而他,不过是网中的猎物。
洛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不过三境。面前这个人,是五境,距天人仅一步之遥。真要动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下。
就算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洛明垂下眼,将那满腔苦涩咽进喉间。
他站起身,朝林音无拱了拱手。
“既如此,晚辈暂且告退。”
他没有再看清安幸,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临近门口他回过身看向清安幸。
此刻的他多希望少女能出声留下自己,让他不枉自己数月来的付出。
但眼中所见的却是少女往常的平静。
洛明苦笑。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奢望,他太过天真,天真的以为施以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柔能换来她们的同情。
可现实是原主留下的伤害并不能这么轻易的一笔勾销。
而自己利用她们的恐惧所编织的牢笼,全是自作自受。
他不再看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少女的视线被闭合的房门渐渐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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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洛明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只知道当他在角落的桌边坐下时,手心里已是一片冷汗。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殷勤地凑上来。
“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一壶茶。”
小二应了一声,很快便端来一壶热茶,给他斟上一盏。
洛明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和昨天一样的茶,今日却只觉得苦。
他想着方才林音无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想着清安幸最后那平静的视线,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
一切都在往最坏的结果前进。
一发不可收。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个追悔莫及的决定。
那个决定,让他带着清安幸来到这远林镇,让她站到了林音无面前。那个决定,让他的计划出现了不可修复的变数。
他抬起眼,望向楼阁的方向。
那楼梯尽头,是清安幸所在的包间。
他不知道林音无会和她说些什么。
是救赎,是帮助,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他应该不会伤害那位少女,毕竟对方是正派修士,定然不会对清安幸做出格之事。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还是苦。
没有回甘,只有苦。
他垂着眼,望着盏中浑浊的茶汤。
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她们本就不该被困在他身边。那些刻意强调的谎言,那些故意编织的网,如今早已漏洞百出。他不是原主,他不会用那诅咒要挟她们。如果她们有更好的选择……
他该放手的。
他应该放手的。
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可那握紧茶盏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里的茶确实不怎么好喝?”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洛明抬眼,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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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门合上后,便只剩下了林音无和清安幸。
那股威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清安幸大口喘息着,只觉得刚才那几息之间,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头,面色阴晴看向面前的人。
林音无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着。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清安幸没有着急开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求助?询问?
她……居然踌躇。
那些饭局间的试探,她看得明白。那些若有若无的问题,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男人,知道她们与洛明的真正关系。
鼎炉,女奴,药引。
那些在梵天宗里被称为“弟子”的身份,在世人眼中,不过是这几个屈辱的词。
她不知道林音无接下来要做什么。是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包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喧嚣。
林音无只是无言饮茶。
清安幸同样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林音无放下茶盏,开口了。
“你很聪明。”
清安幸微微一怔。
“方才那些话,你听懂了。”林音无看着她,“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明白我让他离开的原因。”
“所以,你没有留下他。”
清安幸没有否认。
“既然你懂,那我便直说。”林音无顿了顿,“我在镇上打听过你们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可那平和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一个鼎炉,一个女奴,一个药引。”他缓缓道,“三个幼女,被一个魔修囚禁在山中,供其修炼。这便是你们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清安幸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今日来的会是一个被胁迫的无知幼童。”林音无继续道,“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安幸身上,此时少女身着的衣裙并非什么名贵之物,但穿在一件“物品”身上却是那么突兀。
“收拾的倒是挺干净,对于一件物品来说。”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要让物品修行,让一件物品掌握反抗他的能力。”
清安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个人,是晓天心?”
清安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林音无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道,“一个将你们当作鼎炉、女奴、药引的人,为何要为你们做这些?”
清安幸并未解答。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那些洛明做过的种种,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林音无见她不语,索性换了个问题:
“你们三人中,你是哪一个?”
清安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探寻。
“女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音无点了点头。那个答案与心中猜测一致。
根据探查的结果——根骨平凡,灵气皆无,而手上的那些茧子,也预示着少女大多时候都是在处理杂役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为何要冒险带你来见我?”林音无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他难道不怕我知晓你们的事,出手干预?”
清安幸垂下眼。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姜若男也亲口问过。
他说过他不怕,可他出门是那些混乱,那些苦涩,那些不舍让她犹豫。
她想起抹在脚踝的冰凉。想糖水的甘润清甜,想起抚在发顶的温柔。
她想起那个名字。
那个她在梦呓中听到的、不属于原主的名字。
“因为……一个匪夷所思的约定。”她听见自己说。
林音无微微挑眉。
“约定?”
清安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她说起了那个约定——那个八年之约,那个助他撑过天人之劫的约定。她说起自己为何想修炼,为何向他提出那个请求,而他又是如何应下的。
她说起那道刻在心口的诅咒,说起她们为何无法逃离,为何无处可逃。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可她说了很多,多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林音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才开口。
“那道诅咒,”他道,“我在探查时感知到了。”
清安幸看着他。
“我试着解过,但毫无头绪。”林音无摇了摇头,“以我的修为,做不到。连徐前辈那样的大能都做不到,我更无可能。”
清安幸的心微微一沉。
可林音无紧接着又道:“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安幸脸上。
“将他囚禁。不杀他,只囚他。如此一来,诅咒不会触发,你们也不必陪葬。”
林音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待我将他带回天音洲,用术法封住他的修为,让他做个活死人。你们三人,便可随我回宗门。”
清安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在宗门虽不如长老宗主那般位高权重,却也有些话语权。”
“不过,平白多收几个弟子,倒也不无可能。”
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
“前提是,”他道,“你们愿意。”
清安幸垂下眼,没有说话。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她措手不及。
她应该答应的。
这是她两年多来梦寐以求的机会——逃离那个魔窟,逃离那个将她当作女奴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
那短暂数月的记忆,那个男人做的那些事。
他第一次让她同桌吃饭时的难以置信。
他教她识字时,烛火下那张专注的脸。
他给她买新衣、买书、买糖,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东西。
他彻夜守护,被病痛折磨的她。
他在竹林里孤独挥剑的身影,那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那与虚空搏杀的孤绝。
……
那些记忆,像层层叠叠的细小丝线,缠绕在她心上。
让她踌躇,让她犹豫,让她无法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再次想起那个名字。
那个不属于原主的名字——洛明。
那夜,她在他梦呓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那个在竹林里挥剑的男人,那个给她擦药的男人,那个在她病中彻夜守着她的男人——或许真的不再是他。
如果他是另一个人……
如果他真的不是那个继续伤害她们的人……
清安幸抬起头,看向林音无。
“我……”她顿了顿,“我需要和她们商量。”
林音无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说,你不想立刻答复?”
清安幸点了点头。
“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她道,“若男姐和白芷……她们也要参与。”
林音无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为何犹豫?”他问。
清安幸无言。
林音无也没有追问。
“尽快给我答复。此事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
清安幸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林前辈。”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未来几日,我都在这客栈中,修行之事同样可以指点一二”
“若他问起,你便这么回复。”
林音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门边,她的手按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驻足良久,她才点头回应并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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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请安幸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