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看着自顾自坐下的沈青禾,一时有些发愣。
那少女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从他面前拿过茶壶,翻开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捧在手中,静静地喝了起来。
一脸呆然的洛明,想不明白这自来熟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就这么直愣愣地坐到了自己这一桌。
难道是来嘲讽如败犬的自己?
毕竟原主是什么货色,这少女自然清楚不过。饭局间那若有若无的打量的视线,也让洛明明白,她大抵是想看看,这跳梁小丑能演绎出一番怎样的喜剧。
想到这里,洛明心中涌起一丝不快。
他悄悄放出神识,打量起面前的少女。
三境……
三境圆满!
好家伙,斗不过她师父就算了,如今连她这徒弟都不如。
“真是失礼。”少女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刺却一点儿也不客气,“这么盯着如花似月的少女看,真不愧是恶名千里的人渣呢。”
洛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丫头,外表清冷秀丽,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想不到内里却是个毒舌。
他正想发作,可一想到林音无,又想到少女那三境圆满的修为,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将那口茶与那口怒气一同吞下。
实在窝囊。
见他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茶,沈青禾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怎么?不服气?”
她歪着头,像是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一般看着他。
“欺软怕硬的东西。知道自己修为不够,就装起了哑巴?”
洛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想不通,为什么师父不直接杀了你。”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这样的垃圾,根本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
茶杯在洛明手中微微发颤。
他想反驳。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晓天心,反驳什么?又为何要反驳?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做的一切都光明磊落。他没有伤害过谁,也没有亏欠过谁。对于利用那三个少女的恐惧,他确实心有愧疚。可那份愧疚,是他自己的事,与眼前这个陌生人无关。
更何况——
过了今天,她们或许就会与自己分道扬镳。
她们走她们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再无瓜葛,彼此都是过客。
可……
她们会放过他吗?
恐惧再次蔓延上心头。他不知道林音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也不知道那场谈话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求一下林音无,能不能多活些时日?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洛明便忍不住笑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他不想因为自己愚蠢的决定,再体验一次死亡的过程。
见他一言不发,反而莫名地笑了起来,沈青禾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茶真难喝。”她放下茶盏,提高声音,“果然垃圾就只会喝些垃圾。”
她转头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小二:“小二,给我把这破茶倒了,把你们最好的茶拿出来。”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洛明:“账算他头上。”
洛明一愣。
这丫头!
“喂,别太过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哦?”沈青禾挑了挑眉,嘴角那抹讥讽更深了,“垃圾会说话了?”
她乘胜追击,语气愈发刻薄。
洛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扫过一旁左右为难的小二,终究还是松了口。
“按她说的做吧。”
小二如蒙大赦,连忙拿起茶壶逃也似的走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焦灼。
“要不是如今我手伤未愈,”沈青禾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想剁了你这个杂碎。”
洛明握着茶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是成年人,不会因为一个少女的几句挑衅就失去理智。况且,就算真的动手,他也不是她的对手。
徒增无意义的伤痛,何必呢?
小二很快端着一壶新茶上来,给两人斟上。
洛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将茶杯放回桌上,又取出一小锭碎银放下,然后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沈青禾,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茶,”他道,“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怒意的低语:
“这茶……真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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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在房门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屋内隐约传来稚嫩的童音,是安白芷在问着什么。而后是姜若男的声音,在回答她。她们在说楼下沿街的小摊,说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说待会儿能不能去看看。
洛明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他没有笑出来。
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那是通往三楼包间的方向。
那场谈话,还在继续。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最后的时光还有多少。
可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还有多久——
他要做的事,始终没有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的苦涩,换上那副惯常的淡漠面具。
正要推门,身侧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师父。”
他侧过头。
清安幸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可那微微攥紧的衣角,逃不过他的眼睛。
“谈完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清安幸点了点头。
洛明笑了笑:“林前辈怎么说?”
那笑很淡,虚无缥缈。可清安幸看见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敢把那场对话的内容说出来。
“林前辈说,这几日他都在客栈,我可以去找他学习音律之道。”
洛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那眼神里,是心事了却的安然。
清安幸盯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以为他会问,会追问那场谈话的内容,会追问林音无都说了些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她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不安。
洛明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然抬起手。
他想揉揉她的发顶,像这些日子以来做过无数次那样。
可手抬到一半,他又收回了。
他转过身,把手按在门沿上。
“那你可要好好学。”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情绪,“别浪费了林道友的苦心。”
话音落下,木门被推开。
他径直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清安幸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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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下的茶座到客房的门前,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可这段路,清安幸走得比来时那条蜿蜒的山道还要漫长。
她一直在想——
他会问吗?
会责怪吗?
会不顾一切鱼死网破吗?
她忧,她愁,她郁。
却无喜。
那道身影,让她所有的话语都成了犹豫不决。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些纷乱的情绪一一收敛。
先和她们谈谈吧。
她这么想着,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暖阳从窗棂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安白芷正趴在窗边,指着楼下街边的小摊,回头朝姜若男兴奋地说着什么。姜若男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洛明身上。
洛明坐在桌边,端着不知谁给他倒的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总是绷着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清安幸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好到她有些舍不得。
午后的艳阳已经西斜,洛明带着少女们在街道上缓步穿行。
本没有这个打算的。
吃过午饭后,他看见安白芷一直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街景出神。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渴望,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开口。
洛明看着那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想来今日也无其他事,那丫头那副渴望的模样又实在可怜。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开口说带她们去镇上逛逛。
可他低估了清安幸这张脸。
所到之处,无不停人侧目。
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蛛丝,缠绕在少女身上,怎么都甩不掉。洛明走在她身侧,能清楚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打量、惊艳,还有一些更复杂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再一次真切体会到了清安幸的美貌。
也终于明白,少女之前一直用煤灰掩饰自己,实属无奈。
清安幸垂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可那低垂的姿态,反而让那若隐若现的侧脸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风情。双颊上不知何时浮起浅浅的殷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徒然添了几分妖娆。
洛明觉得该做些什么。
他拉起清安幸的手,快步走到路边一个小摊前。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帽子,他扫了一眼,挑了三四顶带着薄纱帘的斗笠。
“这个怎么卖?”
“三文钱一顶,客官好眼光,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
洛明没等他说完,掏出几枚铜板放下,拿着帽子回到少女们身边。
他将斗笠一一扣在三人头上。
“太阳太大了。”他道,“挡挡。”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怕她们晒着。
可三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姜若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促狭。她当然知道洛明的真正用意——那些刺人的视线,她也察觉到了。只不过她的应对方式更直接:谁看她,她便用更锐利的目光瞪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洛明,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
“这帽子好好看!”安白芷捧着斗笠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满是欢喜,“谢谢师父!”
她的世界永远这么简单。一顶普通的帽子,就能让她开心得像过年。
而清安幸……
她依旧低着头。容颜被帽沿的阴影和薄纱遮挡,洛明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扶着帽沿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
洛明在她帽顶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牵起安白芷,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透过薄纱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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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看看买买。
安白芷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雀,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洛明由着她,她要停便停,她要走便走。
忽然,安白芷脚步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洛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对、对不起,师父……”安白芷站稳后,满脸歉意地低下头。
洛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丫头昨日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夜里虽然睡得沉,可那点疲惫哪是那么容易消的?今日又跟着他们逛了这么久,早就该累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安白芷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洛明回头看她:“不是困了吗?上来,我背你。”
安白芷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姜若男和清安幸。见两人都微微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洛明站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迈步。
背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安白芷含糊的呢喃:“师父真好……”
他没有回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目的,只是走。
只是想和她们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剩这半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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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到傍晚的时光,就这样缓缓流淌。
洛明带着她们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吃了各种各样的小吃,也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安白芷在他背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又活蹦乱跳,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姜若男却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她看向清安幸。
透过那层薄纱,她看清了清安幸眼底的复杂。
怪不得今日回来后,她一直鲜少言语,只是静静地跟着。可她的目光,却时时刻刻落在洛明身上,落在那道背着她、牵着安白芷、在人群中穿行的身影上。
清安幸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姜若男的眼神在问:怎么了?
清安幸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姜若男努了努嘴,没有追问。
晚些时候再单独找她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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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她们回到客栈。
洛明没有食言,晚饭依旧如昨夜般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几碟时蔬,满满摆了一桌。
可饭桌上,除了安白芷偶尔发出的欢呼声,其余三人都很安静。
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掌柜找到洛明,说有新的空房了。
洛明点点头,没有犹豫便开了下来。
他知道,继续和三个少女挤在一间房里,诸多不便。他有他的考量,她们也有她们的空间。
新房间和她们的隔了些距离,在走廊的另一头。
洛明并不在意。
如今林音无应下了教导的职责,自然不会让这些少女处于危险之中。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将洗漱完的三个少女送回房,在门口站定。
“早点休息。”他道,“明天还有事。”
三人点点头。
洛明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身后,门缓缓合上。
姜若男站在门边,看着那道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
一场安静的诀别。
她猛地回头,看向清安幸。
清安幸依旧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帘,映着烛火的光。
那光里,有太多姜若男读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