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去找他了?”
林音无端着茶盏,看向客房一角正拨弄琴弦的沈青禾。少女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滑动,却始终没有成调。
“是。”沈青禾头也不抬,“想看看那条丧家犬会作何打算。”
那语气里的郁愤毫不掩饰。林音无苦笑,他倒不担心徒弟不敌洛明——三境圆满对三境初期,胜负没有悬念。他只是感叹,自己这徒弟的外表和内里,实在是天差地别。
这一点,他早已亲身体会过。
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说。
“别忘了,他之前也是五境修为。”林音无放下茶盏,“况且,按徐前辈的说法,他是破境失败,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你想想——一个几乎与修行再无可能的人,居然修复了经络,重新踏入三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个可能性虽然渺茫,却并非不存在。可又有多少人能走到这一步?
今日他用神识探查过洛明的经脉。那些流转的灵气温润而坚韧,与他预想中的魔修截然不同。若不是镇上那些人的话太过一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傍晚时分,他无意中从窗口看见了归来的洛明一行人。
三个少女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他认得。
姜若男——他与徐知韵打听过一些。徐知韵没有细说,只道那少女之前灵根和经络有些受损,来幽境是为治腿。
但这寥寥数语,已经足够他推测出很多事情。
那个鼎炉。
那个药引。
他放出神识探过——姜若男的修行资质,确实是三人中最上乘的。如今隐约已有踏入二境的迹象。
可越是观察,他越是疑惑。
若真是鼎炉,灵根早该被榨干才是。可那少女体内的灵气生生不息,根基稳固,哪像是被人采补过的模样?
镇上那些人说的,和他亲眼看见的,分明是两个人。
“切,这种杂碎走了狗屎运,真让人不爽。”
沈青禾的唾骂拉回他的思绪。他看向她,只见少女正低声咒骂,梳理琴弦的手比往常用力了几分。
林音无没有阻止。
他这徒弟嫉恶如仇,知道洛明的“底细”后,差点当场就要动手。比起那时候的杀意,现在这几句咒骂,已经算是温和了。
好在那日他拦住了她,否则真要酿成大错。
如今知道那诅咒的存在,洛明的处理就必须愈加小心。
只是他想不通——
按镇上人的描述,洛明面对他的“胁迫”,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逃回梵天宗找人,反而带着三个少女去逛远林镇。
这处处透露着的怪异,就像今夜那轮被浓雾遮掩的新月,朦胧而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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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客房内,烛火摇曳。
姜若男看着清安幸将安白芷哄入睡乡。小丫头蜷成一团,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姜若男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茶过半盏,清安幸终于开口。
“我不是故意隐瞒。”她走到姜若男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只是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却让姜若男心头微微一松。
她看着清安幸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混乱与无助。她知道,她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静静倾听。
清安幸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今早的暗流涌动。
今早的争锋相对。
今早的意外之喜。
她一字一句,将那场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姜若男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
直到听见林音无那个提议——
“我可以将你们带离此地。”
“将他囚禁,做成活死人。”
“你们三人,随我回宗门。”
姜若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是她渴望了两年的自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可她没有点头。
她犹豫了。
她的变化,她亦是受益者之一。
就在她渐渐相信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就在她打算接受如今这一切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清安幸看见了,也笑了。
那笑容里,是同病相怜的默契。
新的开始吗?
姜若男的目光在屋内游弋,最后落在墙角那柄法剑上。
流云十三式,她还没学完。
太虚诀的大周天,她还需要他的指引。
那些生生不息的灵气,那些日复一日的指点,那些被他纠正过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付出的见证。
“你还记得我问过他那个问题吗?”姜若男忽然道。
清安幸思索片刻,想起那日从幽境返回远林镇的山道上,姜若男问洛明的话——
“你不怕?”
“怕。”
“也不怕。”
她点点头。
姜若男又问:“你说,他为什么还要带你来这里?他难道没想过,自己会被生擒,做成活死人?”
清安幸摇头。
“那家伙有时候确实缺根筋。”姜若男低下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我想,他大概是真的想履行那个约定,却忘了其中的风险。”
清安幸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若男像是在回忆什么。
回忆着那个在数月间逐渐变化的男人。
那日山间的回答,与今日的平静如常——他思考过所有可能,却依然默许了一切发生。没有愤怒,没有抵抗,没有自暴自弃。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
今夜离开时那个背影,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会坦然接受她们的任何选择。
那是晓天心绝不会做的事。
姜若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忽然有些不服气。她讨厌被欺骗的感觉,那些善意的谎言,让她不爽。
可如果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就是现实呢?
如果她们这些日子的怀疑都是真的呢?
那她们,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他教的剑法,我还没学完。”姜若男像是自言自语。
清安幸看着她,读懂了她话里的真意。
“我去了那音阙阁,又没人教我剑法。”姜若男继续道,“而且太虚诀的约定,他也没履行完。就这么放过他,是不是太便宜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况且,那个他精心藏匿的可能,我们还没得到答案,不是吗?”
清安幸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连日来的混乱与烦闷,终于烟消云散。
姜若男见她懂了,又补了一句:
“况且那些大宗门,对资质的要求比我们想的要苛刻。就算去了,我们得到的,未必比现在更好。”
她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
“他整天费劲心思地骗我们,又不留余力地给予我们。这样又蠢又坏的人,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了。”
“要是就这么放跑,岂不是太可惜?”
清安幸的笑容愈发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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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乌云遮月,窗外一片漆黑。
清安幸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可她还是想见他一面,想亲口告诉他些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
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缓缓闭上。
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
清安幸抬手,轻轻叩响。
没有回应。
她知道他不会睡——那个惧怕睡眠的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再次叩响。
这一次,门内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黑暗从门内涌出,将她吞没。
洛明站在门内,看不清表情。他本以为来的是林音无,或是那个满嘴毒舌的沈青禾。他藏匿气息,放出神识——然后愣住。
是她。
他来做什么?
他让她进来,关上门。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清安幸开口了。
“你果然不在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就像很早之前就做好了决定。”
洛明一愣。
她在说什么?
“林前辈说,他可以带我们离开。”少女继续道,“而你那道诅咒,他会想办法压制。”
洛明的心猛地一沉。
是威胁?还是谈判?
他飞速地转动着念头,寻找应对之词。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已无计可施。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你们便去吧。”
清安幸抬眼,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可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前提是——”洛明顿了顿,“你们要帮我和林前辈求情。放我一马,换你们自由。”
他说得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恐惧,清安幸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总是淡漠的男人,又一次露出了不该露出的那一面。
“噗嗤。”
黑暗中响起一声嗤笑。
洛明脸上有些发烫。他知道这样很丢脸,可现在已经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日夜不休这几个月的付出,不能因为自己的愚蠢疏忽,就此断送。
所以他恳求。
恳求她们,饶他一条狗命。
可清安幸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自顾自地说起来。
“从很早以前,我就在想,你到底是谁。”
“你好像藏着许多秘密,不愿与任何人说。”
“你对一切都小心翼翼,却又总是毫不吝啬。”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他身上。
“所以,你能给我的疑惑,一个答案吗?”
洛明沉默。
他不知道少女为何想知道那个答案。对现在的局面来说,那个答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告诉她们又能怎样?
一个与她们毫不相干的异乡过客,她们凭什么将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艘即将倾覆的孤舟上?
就算说了,换来的是怜悯,还是同情?
那些他都不需要。
那个决定,其实在那日的山道上,就已经做好了。
“你不该来的。”他闭上眼,“只要我心念一动,你们都会死。”
“既然做了决定,就走吧。”
“明早,我会离开。”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
可清安幸没有动。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决定。”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就这么自顾自地,替我们做好了选择?”
洛明睁开眼。
“你以为你是谁?”
“况且那道诅咒,你还没解除。”
他不知道她为何不依不饶。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的声音冷下来,“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那两人想想。”
无形的威压从周身释放。
可清安幸没有退。
“你不会杀我们的。”她说。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笃定。
灵压微微一滞。
清安幸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将那道目光射向黑暗中的阴影。那目光里,带着胜者的欣喜,也带着某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洛明咬紧牙关,面容扭曲。
他绞尽脑汁想着破解之法。
难道真的要动手吗?
夜风忽然涌入,吹散了遮月的乌云。
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洛明扭曲的面庞。
那眼神里,有狠厉,有慌乱,更有一种他拼命想要隐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
不忍。
清安幸看着那张脸,忽然不想再追问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说。
可她不打算继续逼他了。
反正时间还很长。她可以等。
等到他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
“我们之前的约定,还没结束。”她轻声道,“不是吗?”
洛明愣住了。
什么约定?
带她踏入仙道?
他已经做到了。他已经给了她那个可能。
那个约定,他早已兑现。
他对她们,不再有所亏欠。
“不,还没结束。”清安幸摇头,笑了,“不只是我的。还有若男姐的,还有白芷的。”
月光下,她看见那个男人一脸呆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说的,该问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之后的自己就好。
她转身,拉开门。
门外,姜若男倚墙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
她们并肩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这么逼他,就不怕他鱼死网破?”姜若男低声问。
“不怕。”
“看来你是真的做了决定。”
“既然他想继续演,那我们就陪他演完这场闹剧。”清安幸顿了顿,“反正……”
她没有说完。
可姜若男知道,她藏起来的那半句话,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
月光从云层后洒落,将走廊镀上一层银白。
两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