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无房间内发生的一切,洛明一无所知。
早饭过后,姜若男陪着清安幸离开了。说是要去找林前辈请教。
洛明坐在桌边,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昨夜那场谈话之后,他至今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她们。是那个利用她们恐惧的“师父”,还是那个在月光下背着安白芷走过长街的“洛明”?
他只能木讷地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和安白芷。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开始还好。安白芷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街上的车水马龙,嘴里偶尔发出“哇”的惊叹。洛明坐在桌边喝茶,一杯,两杯,三杯。
茶越喝越淡,尴尬却越来越浓。
这是他第一次与安白芷独处。平日里有姜若男和清安幸在,这种局促的场面根本不会出现。可如今那两个丫头一走,洛明才发现自己与安白芷的交集点,居然是零。
没有课业要教,没有灵田要打理,没有剑法要指点。
他甚至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用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安白芷倒是自得其乐。她时而趴在窗边看街景,时而又跑回桌边陪洛明喝茶,对着窗外指指点点,问东问西——“师父,那是什么?”“师父,为什么那个人的帽子是尖的?”“师父,那个小摊卖的是什么呀?”
洛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能答就答,答不上来的就含糊过去。
安白芷也不在意。问完了,又不知从哪里翻出纸笔,趴在桌上涂涂画画起来。
她乖乖地自娱自乐,倒让洛明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得以喘息。
洛明瞥了一眼她画的那张纸。
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的线条,画面涂得满纸都是。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这是马车,这是人,这是小摊,这是……
纸的一半被画得满满当当。
洛明嘴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画的是外面的街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安白芷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她的信息只有寥寥几笔:药引,花大价钱买的,从灵柩洲带回来的。至于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是怎么被带到这十万大山的——一概不知。
灵柩洲。
洛明在脑海中搜索着原主的记忆。
那是在大陆西边的一个大洲。若要前往,需要跨越茫茫无际的西海。即便是天人境的修士驾器飞行,也要两日才可抵达。
有洲,自然有宗门。灵柩洲由太虚阁掌管,那是一个以铸器炼丹闻名天下的宗门。
可灵柩洲更有名的,是药王谷。
传闻在那片陆地深处的九曲山中,世代居住着以培育灵草为生的宗族。那里的人与太虚阁签订协议,相互扶持,势力交错。无数觊觎药王谷宝地的势力,都在那道铜墙铁壁前铩羽而归。
晓源慧是怎么把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洛明想不明白。
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晓源慧费尽心机将安白芷从灵柩洲带到梵天宗,足见他对原主的关照。这也意味着,一旦自己暴露,在剩下的八年里,他会生不如死。
洛明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安白芷身上。
之前在灵田时,这丫头曾说过她的爷爷是很厉害的药师。能传授她那么多药理知识,那位老人定然不是普通的采药人。
“知己知彼”——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他不想再让自己的计划出现不可控的差错。
“白芷。”他放下茶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师父问你个事。”
安白芷放下笔,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师父要问什么呀?”
“你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安白芷歪着小脑袋,蹙着眉,像是在很认真地回想。
“有个看起来很老很老的爷爷,有一天出现在白芷家里。”她慢慢地说,“然后他说想带白芷修行,就和白芷的爸爸妈妈在房子里聊了很久很久。”
洛明心中一凛。
“后来呢?”
“后来白芷的爸爸妈妈同意了。”安白芷的声音低了些,“白芷不喜欢爸爸妈妈,也不想跟那个老爷爷修行。所以白芷一直哭,一直哭。”
“可爸爸妈妈不理白芷。”她垂下眼,“然后那个老爷爷在白芷额头上点了一下,白芷就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好陌生。白芷知道爸爸妈妈不要自己了,所以又哭了。可白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但是白芷还是哭呀,哭呀。”
“老爷爷不开心,就又点了一下白芷的额头。白芷又睡着了。”
“就这样,醒了哭,哭了睡,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芷就到了那个院子里,见到了师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开始师父整天板着脸,经常打若男姐和安幸姐。如果白芷哭了,也会打白芷。”她顿了顿,“不过没有打姐姐们那么厉害……”
话音戛然而止。
少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洛明。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丝后悔——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洛明知道她为什么害怕。
那是原主留下的阴影,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他暗自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后面师父不是没有无缘无故打你们了吗?”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不用担心,以后也不会了。”
安白芷看着他,愣了片刻。
然后,那张小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嗯!”她用力点头,“现在的师父真好!”
那笑容毫无保留,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发软。
洛明心中一软,却也更加心疼。
他想起方才她话里的信息——她的父母同意了。是她的父母,不是爷爷。
“白芷,”他又问,“你之前说过,你有个爷爷。你被带走的时候,爷爷呢?”
安白芷的笑容僵住了。
“爷爷……”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爷爷把白芷交给爸爸妈妈之后,就突然离开了。”
洛明心头一紧。他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带着白芷去了安理城,住下了。”
安理城——灵柩洲的主城。能住在那里,白芷的父母身份显然不一般。
“然后呢?”
“然后白芷住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安白芷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那个院子,没有和爷爷住在大山里有意思。”
“大山里,爷爷会带白芷采药,会教白芷认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树,会和白芷玩。但是院子里,爸爸妈妈不会和白芷玩。如果白芷问得太多,他们会骂白芷。所以白芷很怕他们。”
“就连照顾白芷的姐姐,也经常动不动吼白芷。所以白芷很想回去。可爸爸妈妈从来不让白芷踏出院子。白芷很想爷爷,但是爷爷……爷爷他……”
她没有说完。
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那张画满街景的纸上。墨迹被洇开,模糊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洛明没有再问。
信息还是太少。可他不忍心让她继续回忆那段对她来说太过痛苦的过往。
他伸出手,将哭泣的少女揽入怀中。
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手揉着她的发顶。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白芷不哭。不想说就不说了。”
“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师父不该问的。”
怀中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鸟。
洛明不再说话,只是继续那样抚着她,一下,一下,又一下。
让她哭出来,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他不知道白芷的爷爷为何离开,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能将年幼的女儿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那些人,终究不是良善之辈。
晓源慧再厉害,若没有亲人的允许,又怎么可能从另一个大洲带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蛇鼠一窝。
洛明垂下眼,将这四个字压在心底。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小了。
安白芷哭累了,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洛明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抚她的发顶。
窗外,街市的喧嚣,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安抚好安白芷,洛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是午时。
他不知道姜若男和清安幸那边的情况如何,但安白芷这丫头和他,总归是要吃饭的。
他朝正在桌上涂涂画画的安白芷吩咐道:“乖乖在房间待着,我去让小二送饭。”
安白芷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可那双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她乖乖地点点头,却没有了往日的活泼神采。
洛明有些后悔。不该问那些问题的。
他想着,以后再找机会慢慢打探吧。
正要拉开门,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他退开半步,看见来人正是方才还在惦记的姜若男和清安幸,身后还跟着端托盘的小二。
姜若男手抬在半空,呆滞地看着他。
“让开,别挡道。”她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和往常一样不客气。
洛明识趣地让到一边。
姜若男领着众人鱼贯而入,指挥小二将饭菜一一摆好。
洛明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在桌上铺开,先是愣住,继而眉头微蹙。
这丫头又自作主张点了这么多菜,看着还不便宜。
并非付不起,但这般大手大脚,显然是被她小看了。
小二退出去后,洛明蹙眉看向姜若男。
姜若男却全然不理会他的目光,只是走到桌边,低头看安白芷的画。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双微红的眼睛。
她抬起头,目光在洛明脸上打量了一圈。
洛明原本要出口的责怪,被那道视线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若男没有问。她只是摸了摸安白芷的脑袋,轻声道:“吃饭了。”然后拉着三人坐到了桌边。
愈想愈窝囊。
洛明实在气不过,一屁股坐到姜若男身边。姜若男默默将一碗盛好的热汤推到他面前。
洛明没有去端汤。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姜若男细滑的脸颊。
“疼疼疼!”姜若男龇牙咧嘴,恼火地瞪着他,“你发什么神经?”
“谁让你擅自点这么多菜的?”洛明冷着脸,“你们现在花的可都是我的钱。”
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边揉着脸颊一边咂嘴的姜若男,自顾自拿起碗筷。
“吃饭!”
饭前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另外两人。清安幸苦笑着拿起碗筷,安白芷更是对洛明和姜若男的互动视而不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只等洛明一声令下。
洛明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晚饭,你们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安白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姜若男和清安幸对视一眼,都在揣测他这话里的意思。
“红烧狮子头。”姜若男试探着报了一个菜名,“醋溜白菜,蒜蓉时蔬——”
她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轻敲。
“每人一个。”
姜若男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埋头继续吃饭。
洛明看向清安幸。
清安幸摇了摇头:“师父做主便好。”
洛明又看向姜若男。姜若男想了想:“那就要糖醋排骨。”
洛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三个少女身上流连。
今早的尴尬气氛,似乎就这样被一扫而空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姜若男身上,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惹他生气,故意点这一桌子菜,故意用那种不客气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她给他的那碗汤,温度刚刚好。
对他的责骂,她的反应也和往常一模一样,像是在说——
一切都没变。
洛明端起汤碗,遮住了嘴角那抹笑意。
汤很鲜。
他垂下眼,慢慢地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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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安白芷吃饱了,又恢复了精神,趴在窗边看街景。姜若男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清安幸说着什么。清安幸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洛明身上。
洛明端着那碗已经见底的汤,没有放下。
他在想——
这丫头,是在用她的方式,让他安心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有些想笑。
何曾几时,他竟窝囊成这样,需要一个小丫头来安慰了?
可那碗汤的温度,确实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放下汤碗。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安白芷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小手:“糖醋排骨!明天还要糖醋排骨!”
姜若男和清安幸对视一眼,都笑了。
洛明也笑了。
“好。”他道,“明天还吃糖醋排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四人身上,暖暖的。
这顿饭,吃得很慢。
可没人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