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洛明放下茶盏,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今早请教得如何?”
清安幸与姜若男对视一眼。见姜若男微微点头,她才开口。
她没有提自己拒绝了林音无的事,只说对方试了她过目不忘的本领,自己虽然磕磕绊绊,却还是将那首曲子完整地弹了下来。林音无似乎很满意。
之后的时间,便是分解旋律、讲解音符,然后是弹奏手法的指导。再然后,就是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洛明听完,点了点头。
他不在现场,不知道清安幸当时演奏得究竟如何。但既然林音无觉得她可塑,自己这个音律的门外汉,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机会难得,好好学。”他顿了顿,“无论得道与否,技多不压身。”
清安幸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这七日,弟子定当全力以赴。”
她说完,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手指攥着衣角,欲言又止。
洛明正要问她还有什么事,姜若男忽然开口了。
“给我一颗中品灵石。”
洛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脸懵地看着她。
姜若男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解释道:“练琴需要琴。今早她们用的那把,是沈青禾的。总用别人的,不太合适。”
洛明眉头微蹙,这倒是他没想过的问题。
“所以安幸问林前辈,有没有多余的琴。”姜若男继续道,“这远林镇你也知道,就是个普通小镇,想买琴根本找不着地方。唯一跟乐律沾边的,大概就是那繁林语了……”
她没再说下去。洛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总不能去青楼买琴。
“所以只能问林前辈。”姜若男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他倒是爽快,说可以卖一把给我们。”
“多少钱?”
“一颗中品灵石。”
洛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一颗中品灵石。
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两颗压箱底的中品灵石。这林音无,开口就要去一半。
洛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琴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他气极反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漫天要价的本事,倒是不含糊。”
姜若男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中品灵石的价值。三颗中品灵石,就能让许多二三境的修士趋之若鹜。洛明一个三境初期的修士,能有两颗已是万幸。林音无这一开口,分明就是在敲打。
可她只能如实转达。
洛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与释然半参。
“机会难得。”他放下茶盏,“一颗中品灵石就一颗。”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手巾,在桌上缓缓展开。两颗中品灵石安静地躺在布巾中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颗买琴。”他将一颗推到姜若男面前,又将另一颗也推了过去,“另一颗,是学费。”
姜若男愣住了。
她原以为洛明会犹豫,会讨价还价,甚至会拒绝。可她没想到,他竟这般干脆,将仅有的两颗灵石全都拿了出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收好。”洛明催促道,“去练琴时,一并交给林前辈。顺便告诉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若是不够,便先欠着。以后有机会,我……晓天心定当补上。”
姜若男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将那两颗灵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清安幸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不是修士,不知道中品灵石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洛明拿出手巾时,姜若男眼中的震动,以及此刻空气中弥漫的那份沉甸甸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那方布巾里包裹的,是远比她认知的珍宝更为珍贵的东西。
而她,是那个让他倾尽所有的人。
“走吧。”姜若男站起身,拉了拉她的衣袖。
清安幸回过神,朝洛明行了一礼,便跟着姜若男出了门。
洛明坐在原处,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无付出之根,何结回报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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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无看着桌上那两颗中品灵石,微微怔住。
他知道洛明有三境修为。可三境修士,能有几颗中品灵石傍身,已是难得。他开口要一颗,不过是想试探——看看那个男人对清安幸的求道之事,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没想到,来的会是两颗。
“这是买琴的钱。”姜若男指着其中一颗,又指了指另一颗,“这是学费。”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若是不够,便先欠着。以后有机会,他定当补上。”
林音无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缺这两颗灵石。对他这样的五境修士来说,中品灵石要多少有多少。可他知道,对一个三境修士而言,这两颗灵石意味着什么。
他抬眼看着姜若男。
少女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又看向清安幸。
少女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林音无忽然笑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那些传言——魔修、鼎炉、女奴、药引,每一个词都言之凿凿,像铁证如山。可眼前这两颗灵石,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一个与传言截然不同的故事。
姜若男见他不说话,以为灵石不够,连忙道:“他说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补上——”
“不必了。”林音无打断她。
姜若男一愣。
林音无正要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将桌上那两颗灵石一把抓了过去。
“两颗中品灵石,收到了。”
沈青禾将那两颗灵石收入袖中,面无表情地看向林音无。
“琴。”
林音无看着自己这个徒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想只收一颗,另一颗退回去。可沈青禾这一手,把他的打算全搅了。
罢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琴。
那是一张古琴,通体乌沉,琴身修长,七根琴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琴面用的是上好的灵柩乌木,琴底是百年沉檀,岳山、焦尾处镶嵌着细密的螺钿,虽有些年头,却保养得极好。
琴身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气息,温润而沉稳,像深山古寺里沉淀了百年的香火。
姜若男看着那张琴,心中微微一震。她不懂琴,可那琴身上流转的气息,让她明白——这绝不是寻常之物。
清安幸走上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一声清越的弦音响起,如泉水叮咚,在林间回荡。那音色干净通透,余韵悠长,浑然不输沈青禾那把琴。
她抬起头,看向林音无。
“这是我以前的旧琴。”林音无淡淡道,“有些年头了,不过保养得还算好。用用还是可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翻出了一件旧物。
可姜若男和清安幸都明白,这把琴的价值,远不是一颗中品灵石能衡量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
“多谢前辈。”
林音无摆了摆手:“试琴吧。”
清安幸在琴案前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旋律她今早已经弹过无数遍,此刻指法依旧生涩,偶尔还有错音。可那曲调里,却多了一份她今早没有的东西——
专注。笃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韵味。
林音无听着,微微点头。
沈青禾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双在琴弦上笨拙跳跃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一曲终了,清安幸抬起头,看向林音无。
林音无没有点评,只是道:“再来。”
清安幸点点头,将手指重新放回琴弦上。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又稳了几分。
姜若男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清安幸那张在琴声中日渐沉静的脸,忽然转身,悄悄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姜若男站在那片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太虚诀,她还没练到大成。流云十三式,她才刚摸到门道。
那个男人倾尽所有,只为给清安幸一个可能。而她能做的,就是不辜负他的付出。
她抬起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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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白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面前摊着那张画满街景的纸,手里还握着笔,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洛明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不知在想什么。
姜若男推门进来,他抬起头。
“琴拿到了?”
“嗯。”姜若男点点头,走到洛明身边坐下。
悄无声息间,一杯温茶推到了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拿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姜若男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心疼?”
洛明抬眼:“心疼什么?”
“那两颗灵石。”
洛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心疼。”他如实道,“可有些东西……比灵石重要。”
姜若男没有说话。
她起身走到床榻前,褪去鞋袜,盘膝坐好,闭目运气。
大周天。
那是她的倔强,也是她不想落后于洛明的决心。
一股温润的灵气轻柔地探入她的经络,像三月里穿过林间的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她知道是他。
嘴角微微翘起,她凝聚起自己的灵气,向着那道熟悉的暖流追去。
两道灵气在她体内相遇,没有碰撞,没有滞涩,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像是两条分别已久的溪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
“晚饭,我要吃红烧狮子头。”
洛明一愣,引动的灵气微微一滞。他看向床榻上闭目运气的少女,见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不是糖醋排骨吗?”他问。
“那是白芷点的。”姜若男没有睁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点的是红烧狮子头。你说过的,每人一个。”
说完,她便收了笑意,神情专注地沉入运息之中。
洛明坐在原处,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安白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若男师姐,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
安白芷在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糖醋排骨……”
洛明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染成了金色。
他的灵气裹挟着那一室的暖意,温柔地引导着姜若男的灵气在她体内游走。两道相似的灵气在经脉中交织、追逐、嬉戏,像是一对相识已久的旧友,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的心意。
那道属于他的灵气,沉稳而温和,不急不躁地走在前面,为她引路;而她的灵气,则轻盈而坚定地跟在后面,一步步循着他的轨迹,走过那些她还未曾踏足的经脉。
它们时而并行,时而交错,时而又融为一处,分不清彼此。每一次交汇,都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这里,要慢一些。”
“嗯,我跟着你。”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没有言语,没有教导,只有两颗心在灵气的流转中,一点一点地靠近。
窗棂间洒落的金色阳光,将三道身影温柔地包裹。
一个在桌边安睡,一个在榻上运息,一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那两道在经脉中追逐的灵气,正带着彼此的体温,在这短暂的午后,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比言语更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