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时万象引

作者:欧尼酱~~纳尼 更新时间:2026/10/18 0:16:36 字数:5096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洛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边。姜若男正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目运息,周身灵气隐隐流转,显然是在修炼大周天。安白芷则趴在桌上,继续她那张画了一整天的“大作”——街景已经画满了一整张纸,虽然笔触稚嫩,却能看出她画得很用心。

房间里安静而温馨。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洛明放下茶盏,下意识以为是清安幸练琴回来了。他起身走到门边,随手拉开——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清安幸。少女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目光四处游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洛明的注意力,却被她身后的人完全吸引。

林音无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怀中抱着一只被精致丝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那丝布质地考究,隐隐有暗纹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洛明心头一紧。

自从那场鸿门宴之后,这两天他极力避免与林音无师徒接触。他不晓得对方会不会突然翻脸,把他打成活死人,对这位五境大能满是畏惧。

可此刻对方就站在面前,躲也躲不掉了。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扯出一抹还算得体的笑:“林前辈,您怎么来了?”

林音无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送清姑娘回来。顺道,把琴送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那只长条包裹上,又看向洛明。

洛明这才明白过来——那丝布里包着的,应该就是午时说的那把琴。

目光扫过那包裹的精致丝布,他粗略估了估,那把琴竖起来都快赶上清安幸的身高了。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背着这样的琴在走廊里走动,确实多有不便。

“多谢前辈。”洛明伸手接过琴,又侧身看向清安幸,“安幸,进来吧。”

清安幸低着头,从他身侧钻进了房间。

林音无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洛明抱着琴那副略显笨拙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虽是我用过的旧琴,但也一直又小心养护。”

“清姑娘天资聪颖,七日之后,想必能有小成。”

“承前辈吉言。”洛明抱着琴,姿态有些别扭,“前辈……要不要进来坐坐?若不嫌弃——”

“不必了。”林音无摆摆手,语气淡然,“青禾还在练琴,我得回去看着。”

他说完,便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洛明站在门口,抱着那把几乎与他半身等长的琴,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真的只是来送琴的。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洛明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琴,又看了看站在屋内一脸不安的清安幸,苦笑道:“这琴……有些大。”

清安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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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

清安幸靠在门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那日饭局上的针锋相对,她看得分明。今日林音无突然说要亲自送她回来时,她也是一阵慌乱。

事情的起因,是她练完琴后,说要自己把琴带回去。晚饭后,她可以在房间里对着琴弦默演,把白天学的东西再消化一遍。

可她低估了这把琴的重量。

光是把琴装进丝布袋里,就费了她好一番功夫。等她好不容易将布袋背好站起身,琴的下端几乎拖到了地上。

沈青禾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林音无放下茶盏,站起身,拿过琴。

“我送你。”

“前辈,不用……”

“无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清安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她看向沈青禾,想寻求一点帮助,可沈青禾只是低头调着琴弦,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打算。

于是,她就这么手足无措地跟在林音无身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客栈大堂里承受着往来客人的注目礼,一路走到了她们的房门前。

她不知道林音无为什么要坚持送她。但她隐约感觉到,他不只是想送琴。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表明什么?

她不知道。

可此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只是想送琴而已。

“怎么了?”洛明对门边依旧呆站的她发问。

清安幸回过神,这才整理思绪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那柄琴,丝布已被解开,露出里面那张古琴。

琴身修长,通体乌沉,木质细腻如凝脂。七根琴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岳山处镶嵌着细密的螺钿。看着确实有些年头,可正如林音无所说:保养得极好。

余光扫过琴底侧面,刻着两个小字,笔力清瘦——“涧鸣”。

洛明不懂琴,却也能感受到这张琴的不凡。

“林前辈说,这是他以前的旧琴。可这琴……看起来一点都不旧。”清安幸说出她所想。

洛明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而后起身,将琴小心地放在角落的置物桌上。

“既然他愿意给,你就好好用。”他转过身,“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清安幸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琴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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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吃饭去。”

洛明拍了拍手,招呼屋里另外两个丫头。

安白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洛明身边,仰着小脸问:“师父师父,今晚有糖醋排骨吗?”

“有。”洛明揉了揉她的脑袋。

安白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姜若男也从床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琴,又看了看清安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拉起清安幸的手。

“走吧。”

四人下楼,在常坐的那张桌边落座。

菜很快端了上来。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每一样都是按着少女们的心意点的。

安白芷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姜若男夹菜的动作依旧豪迈,筷子在碟碗间横冲直撞,毫无少女的矜持。

“慢点吃。”洛明皱着眉头看她,“又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姜若男嘴上不饶人,筷子的速度却还是慢了几分。

清安幸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可那确实是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那些微不足道的约定,他一个都没有落下。

清安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软,带着淡淡的甜。

她也愈发坚信,此刻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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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将洗漱完毕的少女们送回她们的房间,洛明回到自己的客房,静观弯月良久。在一道悠长的叹息过后,他调整心绪,如往常般修炼起太虚诀。

翌日清晨,敲门声打断了洛明的修炼。

门外依旧是安白芷稚嫩的童音。

洛明嘴角莞尔,起身出门,握住少女伸出的稚嫩小手,朝她们的房间走去。

吃过早饭,清安幸收拾整齐正要起身去拿琴,洛明率先帮她拿了起来。

她先是一愣,转而微微一笑,静静跟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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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无门前,洛明叩响门扉。待屋内传回对方的应允,他推门而入。

屋外是清晨的安静,屋内却是琴声悠扬。

洛明知道这是林音无设下的隔音法术,并未如昨日的少女们那般露出惊讶。

林音无和往常一样喝着早茶,沈青禾仍旧坐在琴边,不过她看向洛明的视线依旧不善。

洛明自然懒得与少女纠缠,仅是与林音无客套了几番,便要放下琴离开。

不料林音无叫住了他:“暂且留步。今日换个地方教琴吧。”

洛明不解,但还是跟上起身要出门的那师徒两人。

一行人辗转来到楼上一间包房内。相比只供休憩的客房而言,这间包房大了整整一倍之多。

洛明带着清安幸跟在两人身后,一时不知所措。显然房间内的布置已经经过更换——原本为饭局而设的大圆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空间里静置的三张琴案。栏台远眺出去,还能看见茂密连绵的繁林。

进入房间后,沈青禾若无其事地走到琴案前坐下,从储物法宝中取出琴小心放置。

林音无的声音接而响起:

“在客房里练琴终究多有不便。我昨晚和掌柜定了这间包房,并吩咐修整成现在的模样。接下来的六日里,就在这里练琴。”

说罢,林音无走到还未回过神的洛明身前,将一柄钥匙递出。

“这是房间的钥匙,晓道友收好。”

洛明接过钥匙,攥在手中许久。

“林前辈,实在是破费了。是我有失考虑了,这包房多少钱,我……”

他手探入怀中,正欲取银两递出,却被林音无按回。

“无碍。既然答应要指导,又收了你的学费,这些准备我还是要做的。”

看着林音无温和的微笑,以及手中不容抗拒的力道,洛明明白对方的决然,只得不再推脱。

帮清安幸置好琴,洛明对着林音无施了一礼:“有劳林前辈了。”

礼毕,他摸了摸坐在琴案前的清安幸的发顶。

“好好学。”洛明接着抬眼扫过林音无和沈青禾,“先告退了。”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

清安幸的视线追着那道背影直至消失。感受着发顶残留的温暖,她嘴角划过浅浅的笑。

但那只是短暂一瞬。她很快收敛心神,换上认真之色,看向林音无,等待对方开始今日的教导。

林音无点了点头。

“你说昨夜要默演,试试吧,我看看你的成果。”

清安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指尖落下,袅袅余音在房间中回荡。

林音无听得心中一震。

曲调轻柔舒缓,如初春融雪、新芽破土。只见少女右手以“托”“抹”轻拨散音起势,左手大指按弦取音,作极缓的“上绰”,音头圆润含蓄,如地气初动。中指“勾”弦时指尖略沉,取厚实音色,模拟冻土之下种子的闷响。每句末以“撮”收束,两弦同鸣,一高一低,如天地交泰。演奏时呼吸深长,指力轻盈,音与音之间留出余白,仿佛万物正在苏醒。

虽是模仿的演奏,少女甚至不知此曲的乐名与意境,可就是这令人咋舌的模仿,却将曲中神韵完整展现。

而这样的结果——仅仅只用了一日。

与林音无同样诧异的,还有沈青禾。

仅一日,清安幸便能流畅演奏此曲。就算此曲再怎么简单,可一个从未接触过音律的人,靠一日的指导和默演便能将曲目演绎到这般程度——怎么想都难以置信。

一曲终了,清安幸抬眼扫过满脸惊讶的两人。

她不知自己的演奏究竟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这一定不及林音无那般精妙。初听时那身临其境的乐音,与她此刻所奏的截然不同。只是初习音道的她,还不知其中的玄机——林音无可是五境大能,以音化境出神入化,指尖蔓延的每一段音符都裹挟着浑厚的灵气,那是还未觉灵的她无法复现的。

可仅凭一日便能仿奏至此的能力,已然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见清安幸以眼神询问评价,林音无收起惊讶,莞尔一笑。

“实在是……”

“看来我也得拿出全力才行了。”

林音无的欲言又止让清安幸有些不安,不过对方脸上的笑意并非虚假,这让她的信心陡然增添了几分。

“我昨日还未告诉你此曲的名字。”

清安幸回想昨日的教导——识音符,辨音调,习手法。林音无以曲目教了她许多基础,但此曲之名,只字未提。

“我本以为,这七日教你三曲便是极限。”

“但现在看来,倒是我低估了清姑娘。”

清安幸诧异,林音无对她的评价令她不敢相信。

“林前辈谬赞了,全靠前辈教导有方。前辈事无巨细地讲解曲目的演奏方式,安幸也只是靠着天赋全部记下,小心模仿罢了……”

“模仿吗?”林音无心中暗叹。

音阙阁无数弟子想要模仿得如此精妙,又要花费多少时日?根本无从估算。

他摆手阻止清安幸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谦虚还是自卑,此刻的客套已无意义。他现在更想看到的,是少女七日结束后到底能走到何等有趣的地步。

“此曲名为——春醒。”

“春醒……”清安幸低声重复着曲名,悉心揣摩。

不待她细想,林音无继续开口:

“音阙阁本宗乐谱《万象生息谱》第一卷第一节——春醒。此谱分三卷,上卷《四时万象引》,中卷《山河同音录》,下卷《归元天地律》。谱中以音律摹写天地运行之道,将四季轮转、万物荣枯化为指尖宫商。演奏者需以心感物,以气御弦,方能使琴音与天地共鸣。乐谱亦是功法,修习者可借音律引动天地灵气,化四季之力为己用。全谱共三卷十二节,上卷四季更迭,中卷万物风貌交替,下卷为前两卷的归纳与升华。”

“碍于你非我门弟子,我只能教你外门弟子也修习的上卷四节四曲。”

“虽然只是四曲,但这四曲如能纯熟,三境的门槛对你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

话毕,林音无凭空唤出一本厚实的书册,放到清安幸的琴案上。封面上印着疏朗的五字——《四时万象引》。

林音无刚才所说的话,她听得明白。她也清楚,此刻这本谱法对自己而言是何等弥足珍贵。

她站起身,对着林音无跪地,行磕头礼。

“多谢前辈成全!”

突如其来的磕头礼,让林音无师徒两人都一阵慌乱。倒是沈青禾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清安幸。

“停停停!你可是给了学费的,不必如此大礼!”

清安幸一愣,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听到自己也有修道的可能,喜悦一时冲散了理智,也让她对林音无的给予更为感慨,一时无以回报,才行此大礼。

“青禾所言极是,清姑娘不必如此拘礼。”林音无也道,“你只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的交易便好。”

清安幸讪讪一笑,为自己方才的失礼道歉。林音无师徒相视一笑,就此揭过这段插曲。

沈青禾将清安幸带回琴前,安抚她坐好,自己又搬来一张琴案,坐在她身侧。

林音无会意,在另一张琴案前坐下,凌空将沈青禾的琴稳稳置在案上。

清安幸还在疑惑间,林音无细长的指节已在琴弦间跳跃,缕缕音律从指尖荡起。

第一曲——春醒。

曲调轻柔舒缓,如初春融雪、新芽破土。指法以勾、抹、挑为主,节奏缓慢,余韵悠长。

第二曲——夏荣。

曲调渐趋热烈,如盛夏繁花、蝉鸣林樾。加入撮、历、滚、拂等指法,节奏明快,层层递进。

第三曲——秋收。

曲调沉静内敛,如秋风扫叶、果实累累。指法以按音、走音为主,音色醇厚,余音袅袅。

第四曲——冬藏。

曲调空旷寂寥,如寒雪覆野、万物蛰伏。多用泛音,音色清冷空灵,节奏极缓,有“大音希声”之境。

音色变换,律调更迭。

曲终良久,清安幸仍沉浸其中。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所听、所“见”。

她只知道——

她“见”到了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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