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洛明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不早,便打算去接清安幸回来吃晚饭,顺道也请上指导她的林音无师徒。
虽然之前有过那场不愉快的饭局,可这两次见面,对方已没了当时的剑拔弩张。洛明也渐渐相信,林音无或许不会再为难自己。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继续防备下去。对方诚心履约,他也该有所表示。
可这份盘算,在踏入琴房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倒不是林音无翻了脸,而是对方委婉地拒绝了他。洛明不好再继续纠缠——何况沈青禾那双带着寒意的白眼一直刺向他侧脸,让他惴惴不安,生怕这丫头突然发难。
帮清安幸将琴收回储物戒中,洛明带着少女辞别了仍留在屋内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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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洛明按着少女们的要求,又点了她们喜欢的菜肴。
菜还没上齐,清安幸忽然放下筷子,直直看向洛明。
他会意,也放下筷子,回望过去。
“师父,饭后弟子还想去练琴。”
洛明微微一怔。
他想起临来远林镇时,自己在院门前叮嘱的那些规矩——不得擅自离开视线,若要离开须先告知。这丫头,倒是把这句话记得最牢。
他哑然失笑。
“嗯,吃完我送你过去。”他顿了顿,“但不能耽误休息。”
说完,他举止泰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到清安幸碗中。
清安幸轻声道谢,将碗中的菜肴夹起,放入口中。
那是她许久未曾体味过的味道——温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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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洛明让姜若男带着安白芷先回房,自己则送清安幸去琴房。
走到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
试着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猜测林音无师徒大概是回去用晚饭了,他便掏出钥匙,打开了琴房的门。
屋内的布置与上午不同。三张琴案换了位置——两张挨在一起,另一张稍远,独自置于中间。
清安幸走到那两张靠近的琴案前,在其中一张前抚裙坐下。洛明随后跟上,将琴从储物戒中取出,小心放置在案上。
放好琴,他看了清安幸一眼,便打算离去。
“要听听吗?”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洛明脚下一顿。
“这两天……我学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羞涩,有胆怯,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不忍拂了这份期许,便点了点头,双手抱胸靠在屋内的柱子上,静待她开始。
少女眼中的喜悦一闪而过,很快被专注取代。
她低下头,双手抚上琴弦。
她想通过这一曲,告诉他——
她的努力,她的决心,她的感谢。
四季之中,春是起始之节。冰雪消融,草木萌发,万物复苏。他给了她新的开始,新的可能。她不想辜负。
她为此而奏。
音律因心律而变化。
柔软舒缓的曲调中,带着生机勃发的活力。洛明不由得一愣。
他不懂音律,也未听过《春醒》的原曲。
可看着少女那挂着浅笑的侧颜,他忽然明白了——
此行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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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
清安幸的视线小心地探向洛明,像是在等待什么。
洛明笑了。
那是属于他的笑,不是晓天心的冷笑,不是伪装出的淡漠,而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他为了让少女安心,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应。
清安幸也笑了。
是前几日让洛明恍惚过的那抹真心柔笑——淡而明媚,像初春枝头的第一抹新绿。
“好好练。”他道,“我很期待之后的你。”
“嗯!”
少女用力地点着头。
洛明也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踏入房中的,是独自前来的沈青禾。
对方看见洛明,眼神顷刻间冷了下来,连屋内的气氛都随之凝滞。
洛明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自觉继续待下去只是徒增不快,便与她错身而过,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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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合上的门扉之后,沈青禾才收回视线,在清安幸身边坐下。
“我还是想不明白。”她开口,语气依旧毫不客气,“你们为什么还要跟着那家伙?”
清安幸没有接话。
“他给不了的,我师父都能给你们。孰轻孰重,明明选我们这边才是最优解。”
清安幸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无论如今那具身体里的人究竟是谁,他能给她们的,确实有限。
可人心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
由他执起的那些联系,让她生出了不舍。那些微不足道的约定,那些笨拙的温柔,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切——无论是她,还是姜若男,还是安白芷,都已经无法轻易割舍。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沈青禾虽然快言快语,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见清安幸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就此作罢。
“夏荣。”她话锋一转,“继续吧。我也可以教你。”
清安幸暗自松了口气,收敛心神,指尖落上琴弦。
《夏荣》的旋律从她指下流淌而出,比上午又稳了几分。
沈青禾坐在一旁,悉心指点。少女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教起来却毫不吝啬,将上午林音无讲过的要点又拆解了一遍,还示范了几个关键的指法。
清安幸认真地听着,目光落在沈青禾那张认真讲解的脸上。
不知怎的,那神情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竹林里与影子对剑的人,那个在烛火下教她们识字的人,那个把仅有的灵石都拿出来给她买琴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起,笑了。
沈青禾见她忽然笑,皱了皱眉:“笑什么?我讲得不对?”
“不是。”清安幸摇摇头,眼中带着温润的光,“只是忽然觉得……沈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和我师父有些像。”
沈青禾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胡说什么。”她嘟囔了一句,“谁要和那个人渣像。”
清安幸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练琴。
窗外,暮色渐浓。
琴房里,两个少女并肩坐在琴案前,一个教,一个学,谁也不肯停下。
而那扇合上的门外,早已没有人的身影。
可那份被琴音包裹的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次日,天边微微泛白。
沈青禾坐在窗边,望着远林镇的轮廓出神。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昨夜她与清安幸练琴直至深夜。除了琴,她们还聊了许多——聊远林镇的风物,聊十万大山的景致,聊那些无关于修行、只属于少女之间的闲话。可每当她试图将话题转向洛明,清安幸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沈青禾不明白。
但她不愿深究。谈话间,她对另外两名少女也生出了几分好奇——那个眼神锐利、英气逼人的姜若男,还有那个天真烂漫、总是笑盈盈的安白芷。她们和清安幸一样,都是那个男人的“弟子”。
可传言中的那些人,分明不该是这个模样。
昨晚练琴结束后,洛明来接清安幸。沈青禾打开门,对上那个男人平静的目光。她依旧用鄙夷的视线打量他,可他却以礼相待,不卑不亢,连带走清安幸的举动都显得通情达理。
正是这样的景象,让沈青禾原本坚定的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以至于她辗转反侧,整夜未能安睡。
天还未亮,她便坐在床边,望着林边泛起的那抹白光,等待日出。
忽然,耳中隐隐传来剑响。
不清晰,可三境的她自然能分辨出那是铁器划破空气的厉响。她侧耳细听——声音来自客栈的后院。
好奇心驱使着她起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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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堂,穿过小二忙碌的伙房,沈青禾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三面是客栈的墙壁,一面是低矮的篱笆,透过篱笆可以看到外面朦胧的山林轮廓。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杂草,角落堆着几个破旧的木桶和竹筐。可中央却是一片不小的空地。
而此刻的空地上,那个与她只有几面之缘、年龄相仿的少女,正在演练着一套洗练的剑舞。
青白相间的法剑划开清晨湿冷的空气,留下片片残影。一招一式间,凝练的灵气在剑尖流淌,独属于清晨的静谧,被那柄灵动的剑搅动。
那双锐利的双眸凝目聚神,口中呼出的气息平缓而绵长。被汗湿的薄衣紧贴着纤细的身体,动作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人与剑,已然有了合一之势。
沈青禾怔在原地。
对于姜若男,她了解得不多。除了远林镇上的流言蜚语,剩下的便是昨日与清安幸的攀谈。她知道姜若男练剑不过数月,可眼前这洗练的动作,哪里看得出半点生疏?
即便未曾修习剑道,沈青禾也能看出姜若男剑法的纯熟。若不是清安幸亲口所言,任谁都不敢相信,此刻面前这个挥洒着汗水、法剑在手中翻飞、身体灵动跃舞的少女,习剑只有数月而已。
可最让她惊讶的是——
一个鼎炉,拿起了可以夺命的剑器,练着夺命的剑法。
至此,谁是谁非,她已无从定夺。
若清安幸所言是真,那这套剑法便是那个男人所教。而姜若男的变化,那个男人也都看在眼中。
可他教导,给予,放任。
做着与传闻截然不符的所有事情。
昨夜的思绪被再次搅动,沈青禾站在院门边,浑然不知自己的目光已经追随那道身影,看了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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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遍流云十三式走完。
姜若男呼出胸中浊气,背剑立于原地,闭目调息体内纷涌的灵气。
几日没有练剑,她再也无法按捺。大周天的修炼依旧举步维艰,她便和洛明提了想练剑的想法。洛明思索半晌,昨夜便带着她找了掌柜,寻了这块空地——当然是付了钱的,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爽快地付了一笔不菲的费用。
昨晚姜若男便跃跃欲试,却被洛明拦住了。他硬拉着她回房休息,说什么“小孩子要好好休息”。
她心中不满——明明这个人自己天天半夜不睡觉地练剑,到了她这儿,却满口都是这些道理。
就算知道那是他刻意掩饰的关心,可姜若男还是觉得他对她们太过保护了。
以至于今早天还未亮,她便独自来到院中修剑。
待体内灵气恢复如常,她睁开眼——
然后,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青禾站在院门边,视线正紧紧地落在她身上。
姜若男微微一怔。
对于沈青禾,她同样了解不多。但有一点她很明白——这个少女和自己一样,是嫉恶如仇的人。看她对洛明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明明长着一副清秀绮丽的面容,内在倒是有些心直口快、直言不讳。
可此刻,那道目光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姜若男率先开口。
“早啊。”
沈青禾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上一道带着少年英气的微笑。
明明对方同样是女子,可那双小兽般锐利的眼睛,让少女原本姣好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女性鲜有的英气。
对上那份英姿态,沈青禾只觉一阵恍惚。
她稳住神色,轻咳一声,调整语调。
“早啊。这么早就练剑?”
“还好,醒了就随便练练。”姜若男将剑放下,用麻布仔细包好,“你呢?怎么也这么早?”
“睡不着,就随便看看……”
“是吗……”
清晨独有的沉默再次回归。
姜若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沈青禾也不自在地攥紧了衣袂,目光四处游移,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回那道身影上。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问出了口。
“你的剑……练得很好。是……那个人教的?”
姜若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沈青禾,从那闪烁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证。
她忽然想起数月前的自己。那些关于这个男人的疑惑,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那些不知该信谁的迷茫。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试探着,想要从清安幸口中找到答案。
姜若男释然一笑。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答得果断。
沈青禾没有追问。她看着姜若男那副坦然的模样,心中那个模糊的答案,终于渐渐清晰。
她明白了她们的选择。
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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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若男将包好的剑夹在腋下,朝院门走去。
路过沈青禾身侧时,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之后……我还可以来看你练剑吗?”
姜若男脚步一顿,侧身看向她,满眼疑惑。
沈青禾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的剑……很好看。我想再看看。”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眼对上姜若男的目光。
“可以吗?”
直白赞誉,令姜若男措手不及。她干笑着挠了挠脸颊,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抵不过少女那双真挚的眼眸,她只能含糊道:“你若想看……来看便是。”
说完,她带着双颊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殷红,一溜烟逃开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少女同样颊染绯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晨光渐亮,将后院的青石板照得泛白。
沈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衣袂的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抹剑影,还映在她眼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