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境回来的两天,转瞬即逝。
白天洛明都会把安白芷送到幽境,交给徐知韵教导。对于清安幸学琴的事,他未能过多关注。因此,在清安幸学琴的最后一天,洛明提前和徐知韵打了招呼,这日带着安白芷请个假。
徐知韵了然,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有些遗憾地吐槽:“没了你这个帮手,很多事情又要我自己做了。”
洛明讪讪一笑。
带着安白芷求道的这几天,他确实帮徐知韵做了不少杂事——煮饭、拾柴、打理菜园、收捡草药。一方面是为方便徐知韵专心教导,一方面也是做个顺水人情。
幽境临别时,徐知韵忽然开口:“清丫头学完琴之后,你可以带着三个徒弟一起过来。你这样跑来跑去,也麻烦。”
洛明一愣。
“我这小屋虽不大,也没有客房,但在诊室将就几天,也不失是个办法。”
洛明本想拒绝——徐知韵是女子,自己一个大男人留宿于此,着实有些不妥。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愿意挽留,他也乐得如此。反正他们带足了换洗衣物,倒也没什么不妥。
他恭敬谢过徐知韵,便带着安白芷离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学琴第七日,清晨。
时隔两日送清安幸到琴室,洛明再次见到了林音无。
对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今日见到洛明时,眼中带着惊讶,还有一丝玩味的笑意。
见面第一句话,他便问:“晓道友今日怎么不带安丫头去求道了?”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洛明余光扫过正在琴案前正襟危坐的清安幸,想必是这丫头说了什么。
不过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洛明索性如实回答,说了今日来送清安幸的原因。
林音无听完,桀然一笑,不再多言。
洛明礼貌告退,将清安幸交给了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洛明走后,林音无转向清安幸,忽然说了一句:“你师父,真是个有趣的人。”
清安幸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这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所给予的那些恩惠,对她们三人都是莫大的帮助。
可与此同时,一丝隐隐的不安也悄然升起。
他为她们筹谋的这一切,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不是为了那个最初的约定……而是更像为了别的什么。
“清姑娘。”
林音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该开始了。”
清安幸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短短六日,清安幸的进步神速。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林音无都看在眼里。
清安幸未曾开灵,演奏中缺少他与沈青禾那般以灵气浸润的“仙韵”。可她的曲调,已经顺畅而完整。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女在六日前还是一个连宫商角徵都无法分辨的初学者。
《四时万象引》的四首曲目——春醒、夏荣、秋收、冬藏——她已全部能够熟练演奏。这般令人望而生畏的学习能力,饶是林音无这样的大能,都为之动容。
就连沈青禾也不得不感叹,清安幸的天赋或许真的在自己之上。
她与她的区别,不过是开灵与未开灵。自幼便拥有觉灵体质的沈青禾,能用更少的时间入道。
可未拥有觉灵资质的清安幸想要入道,依旧难如登天。
音律之道虽不依赖灵气便可入门,可要付出比常人多少倍的努力,沈青禾不敢想,也想不出。因为她见过的,能走到最后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思来想去,沈青禾不由得感叹天道不公。
明明面前的少女命运已是那样悲惨,有着这样异于常人的天赋,可天道还是要阻断那个渺茫的可能。
而她能做的,只是祈愿这位相处不久的“师妹”,未来能结出她所期望的道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最后一日,林音无没有再教新的内容。约定本就只是教导《四时万象引》,于是他开口让清安幸完整演奏一遍这四季之曲。
清安幸应允,也明白这是林音无对这几日教导的校验。
她将双手轻轻抚上琴弦。
然后,闭眼,深深做了一次呼吸。
耳边的纷扰随之消失。只有心口的鼓动,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她睁开眼,指尖落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春醒。
右手以“托”“抹”轻拨散音,左手大指按弦取音,作极缓的“上绰”。音头圆润含蓄,如地气初动。中指“勾”弦时指尖略沉,取厚实音色,模拟冻土之下种子的闷响。每句末以“撮”收束,两弦同鸣,一高一低,如天地交泰。
曲调轻柔舒缓,如初春萌发。少女的指尖在琴弦间游走,将那沉睡一冬的生机一点一点唤醒。冰层碎裂的声音,溪水初融的流淌,大地深处传来的第一声震颤——都在她的弦音中徐徐展开。
夏荣。
指法陡然热烈。右手“撮”“历”交替,左手大指、名指频繁换位,作“进复”“退复”,模拟枝叶交错的繁茂。中指“勾”弦发力沉稳,拇指“托”弦稍重,如烈日当空。高潮处用“滚拂”,三指次第拂过数弦,制造层层叠叠的音浪。
曲调渐趋热烈,如盛夏繁花、蝉鸣林樾。烈日当空,万物竞发。琴音如热风扑面,带着泥土蒸腾的气息。高音区急促的撮音,是蝉在林间不知疲倦的嘶鸣;中音区绵长的按音,是草木拔节生长的声响。
秋收。
右手“抹”“挑”转为轻灵,左手大指作“虚按”取泛音,营造秋空的高远。食指“挑”弦时指甲触弦角度略斜,使音色带金属质感,如金风过林。中指“勾”弦后迅速离弦,余音短促,如枯叶坠地。
曲调沉静内敛,如秋风扫叶、果实累累。天高云淡,稻浪千重。琴音疏朗开阔,带着丰收的喜悦,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泛音段落清亮悠远,仿佛霜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中段旋律缓缓沉入低音区,如暮色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又渐渐散去。
冬藏。
右手以极慢的“抹”“挑”奏单音,每音之间留长时值的空白。左手几乎不作修饰,仅以“虚按”取泛音,使音色清冷如冰。拇指“托”弦后立即离弦,余音短促而干净,如雪落无声。
曲调空旷寂寥,如寒雪覆野、万物蛰伏。天地一白,万籁俱寂。琴音稀稀疏疏,像是雪花落在枯枝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留白处,是雪原的辽阔,是冰封湖面下暗涌的静默。忽而一声低沉的按音,从极弱处缓缓升起,仿佛地底深处,种子正在沉睡中积蓄力量——
静默。
然后,余音袅袅,久久才消散在空气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琴室里安静了许久。
虽算不上天籁之音,可那自然流淌的音律,还是惊得屋内两人久久无言。
林音无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复杂。
他又起了惜才之心。
不是师徒关系又如何?他们能在这广元洲的偏远山林中相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缘。
他想为这段缘分,种下一份因。
看看它,能结出怎样的果。
他站起身,走到清安幸面前,将一本厚厚的典籍轻轻放在她的琴案上。
《山河同音录》。
沈青禾刚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见那本书,再次愣住了。
她太熟悉那本书了。
那是《万象生息谱》的中卷——音阙阁内门弟子才能修习的乐法。
将内门乐法交给一个非宗门弟子,显然不符合门规戒律。
可她的师父,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清安幸也惊坐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本乐法并非外门弟子所能触及。而林音无将它放在她面前,目的再明显不过。
这是要交给她。
可她明明已经拒绝了他的橄榄枝。
清安幸收起惊讶,小心地打量着林音无,眼底带上了一丝警惕。
林音无哑然失笑。
“别误会。”他不紧不慢地解释,“我说过只教前四曲。可如今你已经能纯熟演奏,很快就要无曲可奏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便把这中卷交给你。”
“我不会再指导你。能否学会,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和努力。”
说完,他示意沈青禾起身,自己则在她方才的琴案前坐下。
不待清安幸反应,悠悠琴声渐起。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山河同音录。
清安幸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来不及道谢,来不及表达任何情绪——她只是死死盯着林音无在琴弦上跳跃的双手。
感谢的话,之后再说。
此刻她要做的,是专心记住他接下来所有的动作。
与最初不同,这不是一首一首地记,而是一次性将整部《山河同音录》刻进脑海里。
即便她已熟练掌握所有指法,这依然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可她不愿放弃。
林音无有他的不便,但他愿意给她一个可能。她不想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抓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林音无的手指于琴弦间舞跃。
第一曲——巍岳。
指法沉稳厚重,右手多以大撮、双弹取雄浑和弦,中指“勾”弦发力深沉,拇指“托”弦刚劲有力。左手按弦时指肚着力,不作吟猱,使音色直白坚实,如岩石嶙峋。
群山巍峨,耸入云霄。琴音如巨峰拔地而起,层峦叠嶂,绵延不绝。低音区的撮音如大地脉动,高音区的泛音如云雾缭绕于山巅。曲调雄浑而苍茫,令人仿佛置身万仞绝壁之下,仰望天际。
第二曲——长河。
右手“滚”“拂”交替,模拟水流奔涌。食指“挑”弦轻柔绵长,中指“勾”弦时发力均匀,制造波涛起伏的层次感。左手“进复”“退复”幅度渐大,如河水蜿蜒。
大河奔涌,自天际而来。琴音如波涛拍岸,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滚拂的技法掀起层层浪涌,仿佛能看见水流在峡谷间奔泻而下。中段旋律转为悠扬,如河面开阔,一望无际。尾声渐弱,余音如河水流入远方的暮色。
第三曲——大漠。
右手以极慢的“抹”“挑”奏单音,音与音之间留大量空白。左手多用“虚按”取泛音,音色清冷空旷。食指“挑”弦时指甲触弦角度略斜,使音色带沙粒般的粗粝感。中指“勾”弦后立即离弦,余音短促,如风过沙丘。
黄沙漫天,孤烟直上。琴音空旷而寂寥,如无边的大漠在夕阳下蔓延。泛音段落如驼铃声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天地尽头。整段曲子弥漫着一种苍凉的孤寂感,像旅人独行,不知归处。
第四曲——沧海。
右手“撮”“拂”并用,左手作“长吟”,使音波悠长不绝。拇指“托”弦要深而缓,取苍茫音色。中指“勾”弦后左手“猱”动,模拟海浪起伏。高潮处用“长锁”,连续快速挑弦,如惊涛拍岸。
沧海横流,潮起潮落。琴音如海浪翻涌,时而低沉如远处闷雷,时而激昂如巨浪拍天。泛音与按音交替,一明一暗,如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中段旋律悠远绵长,仿佛站在海岸礁石上,望着无穷无尽的水天相接之处,心生渺小之感。
曲终,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清安幸的额角、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曲间她甚至忘记了去擦拭。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良久,她才回过神,堪堪抹去额间的汗珠。
眼眶有些发涩。
她闭上眼,脑海中再次回放那些画面——林音无的十指,那些精妙的指法,那些跳跃的音符。她要将它们刻入骨髓,刻进每一次呼吸。
“清姑娘。”
林音无的声音响起。
“该用午饭了。”
清安幸猛地睁开眼,看见林音无和沈青禾已经走到门口。
她连忙站起身,对着那两道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她没有说感谢的话。
因为这份恩情,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