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音无师徒分别后，清安幸抱着怀中的乐典，比平时洛明来接时更早地回到了客房。
客房内，洛明如往日一般坐在正中间的圆桌旁，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目光出神地盯着窗外连绵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姜若男安静地在床铺上打坐，周身灵气隐隐流转。安白芷则伏在桌边，翻看着从幽境带回来的书本。
《百草集注》中的大部分草药她本就识得，徐知韵便又给了她一本与人体经络有关的书籍让她研读。从昨日开始，那丫头一有空便会抱着那本书静静地看着。
清安幸的提前归来，打破了房内的平和。
率先看过来的是安白芷。那丫头没有多想，合上书本便迎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是洛明和姜若男疑惑的视线——一个放下了茶盏，一个睁开了眼。
不等洛明开口，清安幸便搂着安白芷来到桌边坐下。怀中的乐典被郑重地放置在桌上，她继而开口，说起今早林音无给予这本乐典的缘由。
听完少女的叙述，洛明心中愕然。
他没想到，这段机缘竟有着这般意外之喜。
可惊讶过后的理性，还是让他很快冷静下来。对方说了不会再继续指导，接下来的路，清安幸终究只能靠自己。这所谓的“靠自己”，面前的丫头能走多远，谁都说不清楚。往后她又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抵达那个踏入仙道的门槛？
洛明甚至动了让清安幸就此离开的念头。
最后，这个想法还是被他抛开了。
他现在需要她们。至少在八年的那个终局到来之前，他还不想放手。
洛明没有多说什么。他将桌上的乐典推到清安幸近前，劝解道：“不用想太多。既然对方愿意倾囊相授，你便好好学。日后若终有所成，再择日报答教导之恩也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清安幸心领神会。她伸手抚上那本乐典——虽只是一本拓本，可对如今的她而言，这便是无上的仙法宝典。
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将那本书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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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洛明送清安幸再次回到琴房。
正如林音无所言，琴房里没有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身影，只剩下坐在琴案前默默演琴的沈青禾。
洛明踏入房间时，沈青禾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又低下头去。那态度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与之的前针锋相，判若两人。
清安幸静静地走到沈青禾身边的另一张琴案前坐下，翻开《山河同音录》，对着琴弦小心试炼。琴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确认。
毕竟是最后一天。林音无对清安幸的帮助，远超了洛明的预期。如今他再也拿不出什么名贵之物来抵消这份人情，可一顿酒饭，他还是要做。
洛明开口问起林音无的去向。沈青禾平静地回答。
洛明谢过少女。
对于她忽然转变态度、平静对待自己，他仍觉有些违和，却懒得深究原因。
与两名少女告辞后，他去找了掌柜，定下晚上一间上好的包房，打算宴请林音无师徒，顺便也让她们认识另外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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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无的房门外，洛明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扉。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那道沉稳而温和的回应。
他推门而入。
这间客房位于客栈高层，布局与其他客房并无太大区别，唯独多了一方小小的露台。此刻林音无正坐在露台上品茗，目光远眺，望着远处层林尽染、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繁林。山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衬得那背影清雅脱俗。
林音无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又斟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对面空着的团蒲前。
洛明会意，径直走过去，在团蒲上盘腿坐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开门见山。
他先是为林音无给予清安幸的帮助郑重道谢，继而发出了今晚宴席的邀约。
林音无嘴角划过一抹浅浅的弧度，没有拒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字：
“好。”
洛明见对方应下，本不愿继续久留。他饮尽盏中残茶，起身正欲告辞——
一只手伸过来，提着茶壶，将他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
洛明微微一怔，看向林音无。
对方依旧望着远方的山峦，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洛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茶，慢慢喝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秋阳将露台照得明亮而温暖，可这方寸之间的空气，却似乎有些凝滞。
林音无终于开口。
“清姑娘的天赋，确实罕见。”他赞许道，语气平和如常，“我见过的弟子中，能在一周之内将《四时万象引》熟练演奏的，屈指可数。而她，甚至连灵觉都未曾开启。”
洛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我在镇上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林音无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话，与你这个人，似乎不太相符。”
那语气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洛明心底那片并不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洛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问过清姑娘。”林音无继续道，终于转过头，看向洛明，“她没有回答。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那个‘晓天心’的眼神，不是同一种。”
洛明的呼吸一顿。
林音无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一双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将那些积攒多日的疑惑汇聚成一句直指核心的问话：
“你是谁？”
洛明抬起头，对上那道视线。
四目相对。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
洛明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沉静的探寻。他不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答案意味着什么。
可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任一个仅见过几次面的人。
他败下阵来，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失了温度的茶。
再一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林前辈。”他放下空杯，“这茶，我喝完了。”
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站起身，洛明擅自将那场还未开始的对话，连同那杯凉透的茶，一并终结。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只是那一刻，他觉得，那道探寻的目光，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转身朝门口走去的背影，脚步不急不缓，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没有阻拦，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洛明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跳得有些快，后背微微发凉。
林音无没有出手。
洛明迈步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他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他确定，对方不会为难他。
至于为什么确定，他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因为那杯茶。
露台上，林音无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却没有换。
“有趣。”他喃喃自语，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远处，金色的繁林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晚宴，洛明带着三个丫头如约而至。
作为宴席的东道主，他自然早早便到了包房。屋内灯火通明，圆桌上碗碟齐整，几道凉菜已经摆好，正等着热菜上桌。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线天光隐入山峦，远林镇的灯火随着蔓延的夜幕，一盏盏亮了起来。
洛明坐在主位上，看着身边三个正襟危坐的少女，欲言又止。
他想提醒她们些饭间的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话到喉间，却卡住了。
他不懂要约束什么。
是约束她们别乱说话，还是约束她们别做背叛自己的事？
思来想去，洛明终是放弃了。他只简单说了些饭桌上的礼仪——不要抢菜，不要大声喧哗，见到长辈要问好。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
姜若男随意应答，清安幸郑重回复，安白芷紧张得又咬到了舌头。
年纪最小的她，本是带着品尝美食的喜悦来赴宴的。可洛明的叮嘱让原本就胆小的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连身子都绷得笔直。
见此，洛明嘴角扬起一抹柔笑，伸手摸了摸安白芷的小脑袋。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吃饭。”
轻柔的抚摸让少女得了慰藉，可那双眼睛里仍蔓延着些许忐忑。她攥着衣角，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说话。
很快，开门声打破了包房里的安静。
林音无带着沈青禾走了进来。
洛明起身相迎，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客气而自然。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面对这位五境大能时，已不像最初那般如履薄冰。
“林前辈，沈姑娘。”他侧身让出位置，将身后的三名少女让入视线，“这是小徒姜若男、清安幸、安白芷。”
他一一指过，只报了名字，没有多做解释。
姜若男站在最左侧，今日她特意换了洛明购置的新衣服，衣服洗练简洁，衬托的她英气逼人。她朝林音无拱了拱手，又朝沈青禾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那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扭捏，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
清安幸站在中间，敛衽行礼，动作虽不如沈青禾那般娴雅，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她抬眼看向林音无，又看向沈青禾，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安白芷站在最右侧，紧紧攥着清安幸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她学着师姐的样子，笨拙地弯了弯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林……林前辈好，沈姐姐好。”
林音无目光从三张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几位姑娘，有礼了。”
他侧身，也将身后的沈青禾让了出来：“这是小徒，沈青禾。”
沈青禾上前半步，目光在姜若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姜姑娘，清姑娘，安姑娘。”
姜若男嘴角扬了扬，回了句：“见过沈姑娘。”清安幸同样颔首回礼。安白芷却只是躲在清安幸身后，怯生生地眨了眨眼，没敢出声。
四个少女就这样算是认识了。
见相互间都见过礼，洛明便邀请林音无师徒入座。
他坐在主位，林音无坐在他左手边的客位，沈青禾依次坐在林音无身侧。
洛明的右侧，依次是安白芷、清安幸和姜若男。
所有人都坐定后，洛明眼神示意姜若男。姜若男会意，起身退出房间。
清安幸则拿起茶壶，恭敬地为众人一一斟茶。茶水注入盏中，升起袅袅白雾，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多时，姜若男领着几名端着托盘的小二回到包房。菜肴一道一道摆上桌来。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却也是都是这家客栈能拿出的最好菜色。
洛明待菜肴齐整，端起茶盏，朝林音无举了举：“林前辈，这几日多蒙关照，晚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林音无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一饮而尽。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请。”洛明招呼众人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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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间，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
林音无和洛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清安幸这几日学琴的进境，聊洛明带安白芷去幽境求医的事，聊姜若男练剑的事。甚至聊到了徐知韵，说她医术精湛，在这十万大山里隐居，能得她指点是莫大的机缘。
洛明一一回应，心里却在暗自庆幸。
林音无唯独没有问起少女们的身世，没有问起她们与“晓天心”的真正关系。那些饭桌上最可能引人不快的禁忌话题，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洛明心中感激对方的体谅，也乐得如此。
比起初见时那场令人如坐针毡的鸿门宴，如今的场面，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一顿饭，能吃出这样的光景，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谈话间，洛明余光瞥见安白芷正盯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筷子在手里捏了又捏，可那盘菜离她太远，她不敢站起来夹，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帮忙。小脸上写满了渴望与犹豫，像一只盯着树梢果子的幼雀，想去够，又怕从枝头掉下来。
洛明没有多想，伸手夹了一块，放进安白芷碗里。
安白芷一怔，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酱色油亮的排骨，抬起头，对上洛明的目光。
洛明却没有看她，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和林音无聊着什么。
安白芷嘴角弯了弯，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而那不经意的夹菜举动，被林音无和沈青禾师徒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音无唇角微动，没有说什么，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沈青禾也垂下眼，继续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谁都没有点破。
那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有些小事，比千言万语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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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温和的气氛中很快进入尾声。
少女们的饭量本就不大，安白芷最先放下筷子，清安幸和姜若男也跟着停了。她们将筷子整齐摆放在碗边，恭敬地端坐着，示意已经吃饱。
姜若男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沈姑娘，待会儿能带我们去琴房看看吗？白芷还没见过你弹琴。”
安白芷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她抬起头，满眼期许地看向沈青禾，那目光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
沈青禾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处终是被轻轻触动。她本不是好说话的人，可面对安白芷那双澄澈的眼睛，竟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念头。
“……好。”她听见自己说。
“耶！”安白芷小声欢呼了一下，连忙捂住嘴，生怕打扰到还在说话的大人。
沈青禾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真实的像春日的初雪。
清安幸和姜若男对视一眼，也笑了。
姜若男站起身，朝洛明和林音无各看了一眼：“师父，林前辈，我们先过去了。”
洛明点点头，没有阻拦。林音无也微微颔首。
沈青禾起身，领着三个少女离开了包房。安白芷走在最前面，小手拉着清安幸的衣角，步伐轻快得像要跳起来。姜若男走在最后，步伐沉稳，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少女们的脚步声渐远，走廊里传来安白芷好奇的问话声，以及沈青禾清冷的应答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热闹渐渐远去。
包房里，只剩两个男人对坐。
一壶茶还在桌上温着，白雾袅袅升腾，在灯火下氤氲成一片淡淡的光晕。
洛明端起茶盏，朝林音无举了举。
林音无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窗外，远林镇的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