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少女们离开，包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洛明正思索着如何将话题继续，开启饭局的第二场。可林音无率先端起茶杯，饮了最后一口，放下，然后凭空唤出了一坛酒。
那酒坛不大，外观看着和寻常酒坛别无二致。坛口封着暗红色的泥封，坛身上隐约印着几道古朴的纹路，让这只寻常酒坛透露出些许不凡。
洛明先是一愣，目光在桌上的酒坛和林音无之间来回游弋。
并非他喝不了酒。
只是他不明白，林音无此番为何。
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林音无便率先开了口。
“这酒，是我三年前游历东海时，从一位隐士手中换来的。”他抚着坛身，语气像是在回忆一段旧事，“那隐士以酿酒为道，百年只出十坛。我厚着脸皮讨了两坛，一直舍不得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洛明。
“今日，倒是来了兴致。”
洛明听着他自说自话，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林音无倒也不介意，只是问了句：“能喝吗？”
酒是陈年佳酿。对方拿出这等珍藏招待自己，洛明自然不愿驳了情面。
他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不是烈酒的辛辣，而是一种沉沉的、糯糯的甜香，像是秋天晒透的谷子，又像是陈年的桂花酿。
洛明给自己满上一杯，双手端起，朝林音无郑重地举了举。
“林前辈，教导安幸之恩，晚辈铭记在心。”他顿了顿，“这一杯，我敬您。”
说罢，一饮而尽。
酒入喉头，出乎意料的温和。没有火烧火燎的灼热，只有一股暖意，从喉间一路淌到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余味是甜的，带着粮食的醇厚和时间的沉淀。
林音无见洛明如此豪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绽开笑意。他伸手在洛明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好！”他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顿了顿，他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补充：“你喝了我这坛酒，咱们便算朋友了。”
洛明一怔。
他没想到，这位温文尔雅的五境大能，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林前辈看得起晚辈，是晚辈的荣幸。”他道，“日后若有晚辈能帮上忙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他本是客套话。
可林音无却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竟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他道，“那可说定了。”
那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洛明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林音无又笑了起来。他拿起酒坛，给洛明和自己各满上一杯，举起酒杯，眼神示意。
洛明回过神来，苦笑一声，也端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包房里响起。
美酒再次入喉。
不知不觉间，他又建立起了新的联系。他不知道这段联系是福是祸，但至少现在——
他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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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酒下肚，没了少女们在场，洛明也顺势打开了话匣子，借着这喝酒的由头打趣起来。
“林前辈，沈姑娘知道你喝酒吗？”
“或者说，你平时在她面前喝吗？”
林音无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洛明，随后笑道：“她当然知道，只是我很少在她面前喝。”
“你知道的，我们为人师表的，当然不能在徒弟面前露出颓态。”
洛明点头表示同意。话题被打开，林音无又继续开口：
“倒是晓兄，我一个徒弟都感觉力不从心，你看看你。”
“晓兄三个徒弟，个个教导有方。论教徒弟，还是晓兄比较有手段。”
听出话语中并未有其他意思，只是纯粹的赞赏，洛明暗舒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窘迫起来。那些所谓的“手段”，其实不过是利用她们的希冀与恐惧罢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能用饮酒掩饰自己的心虚。
为了转移话题，洛明顺着徒弟的事情继续开口：“我看沈姑娘，虽然表面冰冷，但内在心地倒是不坏，待人待事也是礼数周全。”
“论资质，论品格，我三个徒弟不及沈姑娘。”
林音无闻言笑着喝掉杯中残酒，给自己满上的同时，又给洛明倒满了酒。
“那只是现在你所看到的。当初我和她初见，可吃了不少苦头呢。”他瞥了一眼举杯的洛明，举杯相碰，“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酒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饮下杯中酒，洛明等候着林音无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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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天音洲的支柱宗门，同时也是天道统九宗之一的音阙阁，自然云集了天音洲内许多资质优越的修士与望族子弟。
毕竟，一个宗门要管理一个大洲是根本不可能的。追求仙道本就是脱离凡尘的通天之路。可宗门的建设、日常的杂事，都离不开凡人的身影。自仙门大战过后的五百年间，为了更好管理划分好的洲域，这些大宗都会扶持出管理洲域的家族，亦或是君王，让他们世代代理宗门管理凡人事务。
宗门给予他们庇护的同时，还能给他们提供踏入仙途的机会。即便家族领头人无法继续探求仙道，他们的后代依然可以亲临这份福泽。
而沈青禾，便是享受这份福泽的人之一。同时，她还是音阙阁无法拒绝的人之一——天音洲最大的家族，也是唯一统治者沈家之女。
沈家是音阙阁推出来的凡人君主。三百年来，沈家顺利完成了统治，如今的家主已是第三任。为了延续沈家君主地位，无论如何，作为沈家之女且有着入道资质的沈青禾想要入宗，音阙阁自然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而正是这份“无法拒绝”，让音阙阁有些为难。
论资质，沈青禾其实算不得上乘，未来在仙途上的道路并非能一帆风顺。对于宗门来说，她的到来更像是为了维持与凡人关系的一份保险。可她既是君主之女，必然不能随便找个三四境的师傅就这么打发过去。
但那些大有能力的五境大能，又不愿停下自己寻求天人机缘的进度，来照顾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本来，宗门计划好了一名女性五境修士。岂料对方临了因为修炼出了些岔子，被迫闭关养伤。
眼看着沈青禾入宗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块烫手山芋突然被丢到了刚刚突破五境的林音无手上。
接到这消息的林音无也是极力反对。他一个男修士带一个女娃娃，光是想想，便有诸多不便。而且这种当保姆的行为实在让他有些不快。一个八岁的孩童，还是女孩，鲜少与孩童接触的林音无只觉得一阵晕眩。
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从宗门各位长老那里获得不少好处、欠下许多人情的林音无，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宗门管理者们的安排。
不过，他一直心怀不满。
直到见到了趾高气昂的沈青禾，林音无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老家伙这么推三阻四地踢皮球。
第一眼的沈青禾，和那些被惯坏的桀骜富家子弟别无二致。那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有那锐利的眼神。
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年幼的沈青禾便对着林音无的外貌指指点点起来，完全没有一副尊师重道的礼数，差点没给林音无气个半死。
而在那之后，便是不怎么顺利的师徒生活。
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林音无总是会不自觉地莞尔。
林音无本就是农户出身。因为有些仙缘，被宗门前辈相中，带到了宗内，从杂役一路爬到了五境之列，在宗门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而那时候的他，才三十岁不到。
带着那份自豪，他自然不会惯着沈青禾这位大小姐的脾气。
而家族似乎有意锻炼大小姐的独立能力，居然没有给她配入宗的侍从。这使得曾经许多下人完成的工作，如今需要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独立完成。
正是这个原因，两人之间的冲突从初遇开始就摩擦不断。
最开始是徒劳的争吵，久而久之变成了沉默不言。最终还是林音无低了头。他找来一名女性杂役，付给对方灵石，让她照顾沈青禾。
而为沈青禾准备的雅致小院，他鲜少再踏入。那些所谓的修炼，从相遇后的半年间都未曾开始。
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林音无也发现了沈青禾真正的品行。这家伙虽然表面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地使唤人，可那名杂役却从未从她身边离开。或许是因为灵石，又或许是其他什么林音无不知道的缘由。
可每当看到院中那位女性杂役和沈青禾嬉笑时，林音无明白了一件事：少女的内在并非无可救药，她只是缺少了应有的引导。
而他也开始思考这段关系真正的意义。
表面上是宗门接纳了这名少女，可实际上呢？那些老妖怪们把她当做累赘，互相踢着皮球。这丫头就这样落到了他这个倒霉蛋手上。
想到这里，林音无心中升起一股不公的火。
他为沈青禾的待遇感到不平。
他以前总觉着得道成仙，为的是救济世间不平。可到头来，踏入仙途的这二十余年，他看尽了仙途的尔虞我诈。所谓的“仙”，实际上和凡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所以，他想为这场结，作一场完美的解，狠狠地打那群老妖怪的脸。
他突然不再逃避沈青禾，开始频繁踏入那座小院，开始频繁指摘、指导起沈青禾的一举一动。
他会严厉，会认真，会倾听，会思考。他的时间中除了修炼，更多的反而被沈青禾的事情所充斥。
双方的毛刺依然都在，争吵也此起彼伏。可两人的关系，却在杂役的推波助澜下日渐拉近。
起初林音无还是会苦恼，面对升温的争吵手足无措。
可看着面红耳赤的少女，他就像看到了当初与自己的师父争吵时的模样。想来曾经他一路高歌猛进的破境，也有着如现在少女一般的高傲。而那时的他，比少女更为年长。
少女就像一面镜子，时常能让他与年轻时的自己对照，让他明白年轻时的自己是多么冲动莽撞。
同时他也会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好的师父——那位本来应该成为沈青禾师父的女人。
或许，让少女成为第二个自己，才是林音无最本质的愿望。
他的努力终究没有被辜负。少女本就是一张白纸，而他那些苦口婆心的教导最后还是入了她的耳、入了她的心。
她收起了那份桀骜，表情虽然冰冷，却带着难得的沉稳。她学会了规矩，学会了如何待人处事。
虽然她的内在依旧嫉恶如仇、心直口快，可心中的那份良善却从未减退。
那些蜕变，他都看在眼里。两人的关系也一步步走向正轨。
当她踏入三境，当她不再用“喂”来称呼他，而是叫出了第一声“师父”——
四年。
用了四年的时间，林音无明白了为人师的真正感受，还有那份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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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坛酒不知不觉已经见底。林音无正欲继续倒酒，摇晃着空坛子确认其中残酒。确定再也倒不出一滴之后，他索性把酒坛一放，重新唤出一坛一模一样的酒。
“来来来，继续。”
洛明苦笑。前面大半段时间都是林音无在述说他与沈青禾的过往。虽然有些对不起沈青禾，无意间听到她小时候的一面，不过既然是她师父执意要说的……
她应该不会怪罪吧……
这么想着，洛明拿起被新酒倒满的酒杯，再次与林音无碰杯。
将酒一饮而尽，林音无又开口：“那丫头现在好多了，就是有时候还是有些过于毛躁了。”
洛明疑惑：“前辈此话怎讲？”
“青禾那丫头，”他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无奈，“现在表面看着文文静静……”
“不过你想来也领教了她那份毒舌了，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得半天喘不过气来。”
洛明想起沈青禾那些刻薄的话语，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见洛明感同时深受，林音无同样无奈扬起笑
“前段时间，她在宗门里看不惯几个内门弟子欺负新人，便出手教训了一顿。结果对方不讲武德，群起而攻之。”
“她虽然赢了，但……手却伤了。”
他摇了摇头，既心疼又骄傲。
“那丫头，就是太正直。嘴巴不饶人，心肠却软得很。论天赋和品行，也算的上人才。”
洛明静静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些什么。
听完林音无那长篇大论的“诉苦”，他知道沈青禾在林音无心中处于什么位置。
可他还是没由来得问了一句：“前辈，你曾有过后悔？”
那个问题很轻，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却也确实是对着林音无说的。
林音无没有犹豫，斩钉截铁：“没有！”
洛明再次笑了起来。举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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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许久。
桌上的空坛从两只变成了三只。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两个醉汉在跳舞。
林音无的脸上终于显出些许醉态。他端着酒杯，目光却渐渐从洛明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月光清冷，洒在露台上，映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断断续续，像夜的呓语。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你带着那三个孩子……执意踏入仙道，值得吗？”
洛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算你隐藏自己，”林音无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最后得不到任何回报。这样做的意义，值得吗？”
洛明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林音无是真的醉了，还是想借醉意做最后的试探。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如有一日，”他淡淡道，“她们会提起我，那便是值得。”
“况且，前辈也不曾后悔，不是吗？”
林音无转过头，看着他。
烛火在那双眼眸中跳动，像是要把洛明的灵魂看穿。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明，和一片沉沉的、不动摇的坚定。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何处寻知音的喜悦。
他端起酒杯，举到洛明面前。
洛明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上去。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不知是第几次回荡。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
然后，一饮而尽。
包房的门被推开时，已是深夜。
四个少女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景象，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四只空酒坛。两个男人，一个趴在桌上，一个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味道。
安白芷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清安幸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若男嘴角抽搐了几下，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两个人。”
沈青禾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可看了看身边三个少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二低声道：“麻烦您，帮我们把两位师父抬回客房。”
小二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个伙计进来。
少女们站在一旁，看着两个被抬走的醉醺醺的男人，相顾无言。
安白芷忽然轻轻扯了扯清安幸的衣角。
“安幸姐，师父和林前辈……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对于已经数月不曾见过洛明喝酒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今日洛明要喝的这番烂醉。
清安幸苦笑了一下。
她道：“或许只是意气相投，把酒言欢吧。”
安白芷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意……气相投？那他们……是朋友了吗？”
清安幸愣住了。
她看向姜若男，姜若男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沈青禾开了口。
“……大概是吧。”
她的声音很轻，无奈中带着肯定。
“师父那个人，只和看得上的人喝酒。”
少女们没有再说话。
她们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被抬走的背影——一个青衫挺拔，一个布衣微皱——消失在走廊尽头。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四个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正浓。
远林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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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洛明是被窗外喧闹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还昏昏沉沉的。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换好了衣物，躺在床上。
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他侧头看过去，是清安幸的背影，起身看向窗外，已经临近中天的高阳。
“林前辈他们呢？”
“回师父，青禾一早来找我们，说是宗门有事，他们一早便出发回天音洲了。”
“为何不叫醒我……”
回答，只有沉默。
洛明并非责怪，昨晚喝到第四坛酒时他就已经开始不胜酒力，甚至已经开始精神恍惚，虽然不是最初那两台珍酿，却也有着不输的酒质。
而且，很上头……
他最后的记忆是看着林音无仰躺着喝完最后一杯，便没了动静，而自己也再也支撑不足趴在桌子便昏睡过去。
之后的事，他已经记不清。
内心吐槽着：喝酒误事。
他老实接过了清安幸递过来的解酒汤，手中触感温和。
仰头，将汤药贯入干涸口腔，暖意从喉咙淌下去，驱散了宿醉的昏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坛酒，想起林音无说的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如有一日，她们会提起我，那便是值得。”
他苦笑了一声，放下汤碗，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
“早饭，吃了吗？”
对于洛明的发问，清安幸摇了摇头。
洛明苦笑，随即站起身。
“走吧，白芷大概饿坏了。”
远林镇七日之行，就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