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少女们匆匆吃过早餐，洛明便开始带着她们收拾行李，又张罗着备了些上门拜访的礼物。一阵忙碌下来，已是下午。
洛明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暗自感叹喝酒误事。他看着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带少女们前往幽境。
不能再拖了。
山道上，洛明背着安白芷走在最前面。这几日带安白芷去学医道，他都是这样背着少女去的。小丫头已经习惯了，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偶尔伸手指指路边的野花，偶尔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身后的清安幸和姜若男紧跟着他的步伐。山路崎岖，清安幸的体力虽比从前好了许多，可这般紧赶慢赶，仍有些吃力。她咬着唇，一声不吭，步子却从未落下。
洛明瞥了一眼西斜的落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夜晚的十万大山，就算是他这三境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唯有赶路，才是重中之重。
安白芷察觉到了师父加快的步伐，乖巧地收回了指着野花的手，安静地趴着，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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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之前，洛明带着少女们到达了幽境。
穿过那道狭长的崖壁幽径时，熟悉的阻滞感再次从脚下传来——结界在身周如水波般荡开。树，依旧没有拒绝他。
洛明心中浮起一个疑问：这棵古树接纳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三个少女？
他从未独自来过幽境。每一次，都与少女们相伴。第一次是姜若男，第二次是安白芷，这一次是三人一起。
不过，多想无用。既然对方愿意接纳，他便不必多虑。
眼前豁然开朗，群山环抱的谷地被余晖涂抹成温暖的橙红色。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那棵参天古树依崖而立，挂满绸缎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清安幸第一次踏入这片秘境，不由得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洛明没有停留，径直朝那座篱笆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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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炊烟袅袅。
洛明一行人拾阶而上，脚步声惊动了伙房里忙碌的身影。一道白色的倩影从门后探出头来，徐知韵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撩着被热气熏得微湿的发丝，看见洛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骂道：
“你小子！迟到了！”
她将锅铲往洛明怀里一塞，双手叉腰：“迟到了也算一天哦！”
洛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学费。若要细纠，今日其实算是第四日。他带着少女们傍晚才到，确实算迟到。
看着洛明吃瘪的模样，徐知韵爽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鸟儿。
洛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立刻央求道：“还请前辈大人大量。”
说话间，他忙不迭地递上一份精致的糕点。那是他让掌柜特意包的，远林镇上最好的点心铺子出品，油纸包裹，外面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徐知韵的笑眼在洛明和糕点之间徘徊了几回，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她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这点可不够啊。”她将糕点放在一旁的竹篮里，瞥了洛明一眼，“晚饭你来做吧。”
洛明再次愣住，随即苦笑应允。
他认了。
见洛明点头，徐知韵这才将视线转到站在他身后的清安幸身上。
“她是？”她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女。
“清安幸。”洛明侧身让出位置，“就是这次与林音无前辈学琴的那名弟子。”
“哦——”徐知韵拉长了尾音，饶有兴致的目光在清安幸身上游走。
清安幸不怯不躲，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晚辈清安幸，见过徐前辈。”
“白芷和若男姐的事，有劳前辈大恩。晚辈在此谢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
徐知韵不由得眯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认真地打量起清安幸来。从头到脚，从眉眼到举止，像是要将她看透一般。
“长相确实不俗，礼数也周全。”她的目光从清安幸身上移开，落在洛明脸上，那视线里忽然多了几分鄙夷。
洛明心知肚明，自然不敢对视。他悻悻地别过脸，丢下一句“我去做饭”，便逃也似的钻进了伙房。
徐知韵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身对三个少女道：“先进屋坐着吧。”
说着，她带着姜若男和安白芷往诊室走去。
清安幸却没有跟上。
“前辈，”她轻声道，“我去帮师父打打下手。”
徐知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
“……也好。”她点了点头，“你去吧。以后时间还多。”
清安幸谢过，转身步入伙房。身后，姜若男和安白芷面面相觑，碍于徐知韵在场，只好乖乖跟着她进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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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
洛明已经系上了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案板上切着什么。刀起刀落，动作熟练而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清安幸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她知道洛明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可亲眼所见，仍是另一番感受。
那个在梵天宗里从不踏入伙房的男人，那个曾经连茶都要别人泡好端到面前的男人——此刻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既然说了要帮忙……”洛明头也不回，“就进来吧。”
清安幸回过神，连忙走进去。
“把这盆菜洗了。”洛明指了指案板旁的一筐青菜，“洗三遍，叶子掰开，根部的泥要洗净。”
清安幸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将菜筐端到水缸边。井水清冽，凉意从指尖渗入，她却不觉寒冷，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暖意。
水声哗哗，洗净的青菜被她一片片码在竹篮里，碧绿鲜嫩，挂着晶莹的水珠。
洛明瞥了一眼，点点头。他接过菜篮，将青菜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青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大小一致，厚薄相宜，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清安幸在一旁看着，目不转睛。
“去把灶里的火拨大些。”洛明吩咐道，“烧锅，热油。”
清安幸连忙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舌舔着锅底，油温渐渐升高。
洛明将切好的青菜倒入锅中，“刺啦”一声，白雾升腾。他快速翻炒，锅铲在铁锅中翻飞，青菜在热油中翻滚，颜色由浅绿变成翠绿，油光闪亮。撒盐、颠锅、出锅——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十息。
清安幸端着那碟青菜放在一旁的案板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碧绿的菜叶泛着油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汤。”洛明指了指灶台边已经切好的豆腐和几片嫩绿的菜叶，“水烧开了，把豆腐放进去，煮一滚，再放菜叶。盐少放，白胡椒粉在第三个罐子里。”
清安幸照着吩咐，将豆腐轻轻滑入沸水中，白嫩的豆腐在汤中翻滚，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莲。菜叶入锅，汤色清亮，绿白相间。
洛明站在一旁，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一边指点她：“火小些，汤要慢慢滚，豆腐才嫩。”
清安幸照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尝尝味。”洛明递过一只小勺。
清安幸接过，舀了半勺汤，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温热从唇齿间滑入喉咙，带着豆腐的醇厚和菜叶的清甜，咸淡刚好。
“怎么样？”洛明问。
“很好喝。”清安幸如实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洛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汤从灶上端下，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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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洛明摆了一张低矮的圆桌，铺上干净的桌布，又搬来几张竹凳。清安幸将做好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桌——一碟清炒时蔬，一盘蒜蓉青菜，一碗豆腐菜叶汤，还有一碟腌萝卜和一碟酱黄瓜，是徐知韵伙房里现成的。饭是白米蒸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菜品不多，摆在一起，却也满满当当，透着家常的温馨。
月光如银，洒在平台上，与桌边的烛火交相辉映。菜肴的轮廓在朦胧的光影中看不真切，可那扑鼻的香气早已弥漫整个幽境，令人食指大动。
洛明对着诊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开饭了！”
诊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搬动物品的叮当声。洛明虽然好奇，却耐着性子没有去打扰，只是和清安幸将最后几样小菜摆好。
房门打开，徐知韵带着姜若男和安白芷走了出来。
两个小丫头满头大汗，身上还沾着些干草屑，尤其是姜若男，连发梢上都挂着几根草茎。安白芷更是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洛明正要开口询问，徐知韵却抢先一步。
“哦——晚饭看着不错呢。”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笑眯眯地拍了拍安白芷的脑袋，“今晚又有口福了。”
“你们俩，去洗洗手，把脸上的汗擦一擦。”
安白芷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菜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被徐知韵一拍，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姜若男去打水。
片刻后，两人洗净了手脸，回到桌边落座。
每个座位前已经摆好碗筷，米饭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
徐知韵坐在主位，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洛明身上，颇有兴致的定格了一瞬。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吃饭。”
话音刚落，安白芷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吃！”
洛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也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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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间，徐知韵忽然放下碗筷，笑眯眯地看向安白芷。
“白芷小丫头，我问你。”
安白芷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是师父做的饭好吃，还是我做的饭好吃？”徐知韵顿了顿，“又或者是远林镇客栈里的饭好吃？”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于情于理，答案都该是“徐前辈做的更好吃”。洛明心知肚明，却不好插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菜。
可安白芷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放下碗筷，认真地思考起来，小脸上爬满了愁容，眉头皱成了一团。跟着放下碗筷的，还有姜若男和清安幸——两人不明就里，只是见安白芷放下了，便也跟着停了筷子。
洛明不禁有些紧张，目光在安白芷的小脸上打转，却无法开口提醒。纵然他肚子里已经憋出了七八套回答，此刻也只能干着急。
“唔……”安白芷苦恼地呓语，“没办法比呢？”
徐知韵闻言，笑着放下碗筷，低头直视着她。
安白芷没有看她，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回答。
“徐老师的饭菜很清淡，但很鲜。吃起来嘴巴里会觉得很舒服。”
“师父的饭菜调味稍微重一些，但不会咸，也不会腻，吃完心里暖暖的。”
“客栈的饭菜嘛……”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师父和徐老师都没有做过，所以白芷不知道能不能比。”
说完，她脸上愁容一扫而空，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开心地扫过众人。
“白芷都喜欢！所以没办法比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白芷也很喜欢安幸姐做的饭菜！”
那肯定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层层涟漪。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清安幸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姜若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安白芷的脑袋：“你这丫头，还挺会说话。”
徐知韵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柔和。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再追问。
洛明暗自松了一口气，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安白芷碗里。
“吃饭。”
安白芷“嗯”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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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徐知韵拿出洛明带的那份糕点，又泡了一壶药茶，摆在圆桌上。茶香混着药香，在夜风中飘散，与月光的清冷交织在一起。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喝着茶，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知韵问起清安幸学琴的事，问起姜若男练剑的事，问起安白芷看医书的事。三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答着，偶尔插几句玩笑，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洛明插不上话，便默默收拾碗筷，端到伙房里去洗。
水声哗哗，他低头刷着碗，却时不时抬头望向平台上的那几道身影。
月光下，徐知韵正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安白芷讲解什么，小丫头仰着脸，听得入神。姜若男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清安幸端着茶盏，安静地坐着，目光却忽然转了过来——
隔着伙房的窗棂，她的视线与洛明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和着月色，泛着洁白的光。那光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种洛明读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洛明愣了一瞬，也笑了。
他笑得很浅，浅得像水面掠过的一丝涟漪，可清安幸看见了。
她低下头，将茶盏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份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的温度。
这就够了。
对她来说，此刻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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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
少女们结伴去浴房洗漱，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
洛明踏入诊室，终于明白傍晚那些叮当声和少女们身上的干草屑是从何而来了。
诊室内的格局被重新调整过。一半的空间被一扇半旧的屏风隔断开来，原本诊台所在的区域被清空，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干草上铺着三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大约是徐知韵给安白芷备下的。
这便是少女们往后几日的闺房了。
“夜闯少女闺房，你是何居心？”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把洛明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过身，对上徐知韵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知道自己只是被逗弄，洛明只得无奈道：“前辈，我可是好人，是被冤枉的。”
徐知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玩呢。”
她指了指屏风另一侧靠墙的一张旧躺椅：“之后的几个晚上，你就睡这儿吧。地方就这么大，你这个做师父的，辛苦一下。”
洛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躺椅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褥，虽简陋，却也算是容身之所。他本就没打算与少女们共处一室，这样的安排正合他意。
“劳烦前辈了。”他拱手道。
徐知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像是一种安抚。
“都是小事。”她笑道，“这几天帮我把活干好就行。”
洛明其实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徐知韵。此人所说所做，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她修为高深莫测，同为五境的林音无都要让她几分，他自然更不用说。可他明白，自己欠下的这份人情，绝不是日后干几天杂活就能抵消的。
“定当全力以赴。”他郑重应道。
诊室外传来少女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徐知韵又在洛明肩上拍了拍，便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早点休息。”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少女，“明天还有事。”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隔壁的房门后。
洛明叮嘱少女们擦干头发便早点休息，转身正要离开诊室，身后却传来清安幸的声音。
“师父，不睡吗？”
洛明脚步一顿，回过身。
清安幸站在屏风旁，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发梢还在滴水。烛火映着她的脸，也映照出眼中的担忧。
他摇了摇头，走上前，抬手抚上她的发顶。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掌心下的发丝还有些湿，带着皂角的清香。
清安幸按下眼中的担忧，看了眼依靠在自己身侧、已经昏昏欲睡的安白芷，正要说什么，一条干毛巾从天而降，盖在了她的头上。
“好啦好啦，他不睡就不睡呗。”姜若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反正他几个月不睡也死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在清安幸发顶上胡乱揉搓，动作粗鲁，力道却恰到好处。
“困死了，擦干头发就睡了。”
洛明看着被姜若男揉得东倒西歪的清安幸，不禁莞尔。
他与姜若男对视一眼，那丫头朝他努了努嘴，似要让他放心。
洛明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诊室。
身后，烛火摇曳，映着三个少女的身影。
安白芷已经靠在清安幸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姜若男放下了毛巾，正帮清安幸梳理被揉乱的头发。清安幸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门上。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将那道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垂下眼，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连同心底的情绪，一同藏进了月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