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章 幽境一日
晨光穿过神树的枝叶，在平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洛明盘坐在屋外的木板上，双目微阖，一夜的吐纳让体内的灵力如湖水般沉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时，天边的朝霞正从群山的轮廓线上层层晕开。
身后的房门轻轻响动。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清安幸。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素色短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绾在脑后。看到洛明坐在平台上，她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唤道：
“师父，早。”
洛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早。睡得好吗？”
“嗯。”清安幸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湖面。湖上白雾袅袅，如纱如缕，将远山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温柔，“这里……很安静。”
“是比远林镇好些。”洛明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朝伙房走去，“我去做早饭。你去叫她们起来吧，今天有的忙了。”
清安幸应下，转身回了诊室。
片刻后，诊室里传来安白芷迷迷糊糊的嘟囔声，然后是姜若男不耐烦的催促声，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盆碗碰撞的叮当声。洛明在伙房里听着那些动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配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腌黄瓜，都是徐知韵自己做的。而晚些
徐知韵是最后一个落座的。她端着粥碗，满眼笑意的看着姿态各异的少女们——安白芷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嘴里扒饭，困意还没完全散去，腮帮子鼓的像一只仓鼠。姜若男倒是精神得很，三两口喝完粥，便起身去检查她那柄昨晚擦拭过的法剑。清安幸安静地吃完，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去伙房清洗。
洛明正要跟进去帮忙，身后传来徐知韵的声音。
“后生。”
他回过身，看着徐知韵。今日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虽然不如初见时那袭素白衣裙那般仙气飘然，但仅是那份脱离凡尘的美貌，便让这身长裙宛若天仙的霓裳羽衣。水蓝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汪被微风吹皱的湖水。
“帮我搬个东西吧。”她说着，已经转身走下平台。
洛明一脸茫然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平台下方，他这才发现平台下竟有一间仅一人高的储物间，门板陈旧，与平台融为一体，若不是徐知韵打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门被拉开，灰尘扑面而来。
徐知韵弯腰钻了进去，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洛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位“仙子”在杂物堆积、灰尘飞扬的狭小空间里倒腾腾挪，将挡住落脚处的杂物一一移开。他想上前帮忙，却完全插不上手——储物间实在太小，若是两人同时进入，加上周围的杂物，连转身都困难。
他只得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
“哦，找到了，找到了。”
屋内传来徐知韵的声音。洛明好奇地探头望去，昏暗中，他看见头挂蛛网的徐知韵正奋力拖拽着一件人形物体。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它弄出来，洛明这才小心地开口：
“徐前辈，要不，还是我来吧。”
徐知韵回过头，像是才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怎么忘了你这个优质劳役了。”
洛明苦笑，侧身让徐知韵退出，自己则扎进了逼仄的储物间中。
平台上，洛明看着那个被自己搬上来，并用水冲洗擦拭干净物件——那是一个木制假人，通体刷着浅黄色的漆，表面打磨的光滑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穴位图，精细得令人咋舌。
“这是……”洛明的手指轻轻抚过假人的表面，木料上乘，触手温润。
“以前的旧物件，因为放储物法宝里有些占位置，反正自己也用不着，就索性丢到角落了。”徐知韵拍了拍假人的肩膀，发出沉闷的木声，“正好可以用来教白芷。不然光看那本破书，看破头了那丫头也搞不明白穴位的位置。”
洛明讪笑点头。因材施教，确实能更让白芷直观地了解穴位的位置。
再次端详起假人身上那些标注极为详尽的穴位。
其中不仅标出了常见的三百六十一处正经穴位，甚至连一些偏门奇穴也用细小的红点标记了出来。每个穴位旁都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名称和针刺深度，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
“劳前辈费心了。”他由衷感谢。
“那当然。”徐知韵白了他一眼，“你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我总不能忽悠你吧……虽然你还没给我就是了。”
被戳到痛处的洛明，看着徐知韵狡黠的笑，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是单纯打趣自己。
说话间，安白芷已经收拾好碗筷，怯生生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假人身上，眼睛里既好奇又忐忑。
“白芷，过来。”徐知韵招手。
安白芷小跑过去，站在假人面前，仰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木制人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假人胸口的“膻中穴”。
“这是膻中。”徐知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位于两乳之间，任脉之会，是人体重要的气穴之一。”
“嗯。”安白芷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我在书上看过。”
“光看可不够。”徐知韵拍了拍假人的脑袋，转头看向洛明，“好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别耽误我教学。”
洛明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菜园走去。
菜园里，清安幸和姜若男已经在等着了。
晨露未干，菜叶上挂着一层晶莹的水珠。几排青菜长得正旺，碧绿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旁边的草药田里，薄荷草、紫苏、鱼腥草混杂在一起，长势虽不算整齐，却也都郁郁葱葱。
“今天做什么？”姜若男挽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先把这片草除了。”洛明指了指菜畦间的杂草，“然后把成熟的草药分拣出来，洗干净，晾在那边架子上。”
他说着，已经蹲下身，示范如何分辨草药和杂草：“这是紫苏，叶子是紫色的，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股特殊的香气——你们记住这个味道。旁边这种叶子细长的就是杂草了，拔掉就行。”
清安幸跟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辨认了片刻后才动手。姜若男则干脆利落得多，一手捏住杂草根部，用力一扯，连根拔起，抖了抖根上的泥土，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姜若男。”洛明头也不抬地提醒，“轻点，别把旁边的草药根带出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姜若男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倒真收敛了些。
三人就这样蹲在菜园里，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洛明偶尔指点一两种辨认草药的技巧，清安幸听得认真，姜若男则时不时插两句嘴，逗得清安幸嘴角微弯。连洛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日光渐渐升高，空气中的凉意被驱散。洛明直起腰，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看向小院的方向。诊室的窗户半掩着，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正围着那个假人兜兜转转。徐知韵的声音时高时低地从窗缝里飘出来，偶尔夹杂着安白芷小声的回话。
“白芷学得真认真。”姜若男也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有几分欣慰。
“嗯”洛明收回目光，“因为她很喜欢，所以很认真。”
姜若男没有接话。
她低头默默拔着草，过了好一会，才像是随口一说：“剑法，我也很喜欢。”
那声音不大，轻得像是在对泥土说话。洛明起身看向她，可此刻少女已经背对着他，专注地对付着脚下的杂草。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将那道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洛明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划过一抹明媚的笑。
无声的笑意，替他作了回答。
草药分拣完，已经接近午时。
洛明将洗净的草药一捧捧铺在竹编的晾架上，摊平，翻匀，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阳光洒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差不多了。”洛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去做午饭。”
伙房里，洛明刚刚系上围裙，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清安幸。
“我来帮忙。”她说着，已经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
洛明没有推辞，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把那些青椒洗了，去籽，切成丝。”
清安幸应下，动作利落地忙碌起来。洛明不晓得少女是如何学会这些活计的，是来到魔窟之前？或是来到这魔窟后？刀起刀落间，青椒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粗细适中，长短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洛明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学什么都快，无论是琴，还是这些日常的活计。
午饭做好时，徐知韵正好带着安白芷从诊室里走出来。小丫头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小脸通红，可一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白芷，今天学得怎么样？”洛明端上菜，随口问道。
安白芷用力点头：“徐老师教了好多好多！我已经能背下假人身上一半的穴位了！”
“才一半？”徐知韵在一旁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能记住七成了呢。”
安白芷的笑容顿时垮了半截，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会努力的。”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徐知韵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才学了半天，能有这进度已经不错了。吃饭吃饭。”
午饭过后，太阳移到了正中央。神树的枝叶遮住了头顶的艳阳，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湿润的水汽，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洛明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去打磨那把有些钝了的柴刀，余光却瞥见两道身影正朝湖边走去。
是清安幸和姜若男。
两人并肩穿过被树影覆盖的小径，来到湖畔。清安幸在一处干净的巨石上停下脚步，拂了拂石面上的落叶，盘腿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古琴横在膝上。姜若男则纵身一跃，跳下巨石，在下方的一片空地上站稳，拔出了腰间的法剑。
洛明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
清安幸闭目片刻，十指轻轻搭在琴弦上。然后她睁开眼，指尖落下的瞬间——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洛明的心微微一动。
那琴音清澈如溪水，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厚重感，像是山涧深处回荡的钟鸣。指尖拨动间，一个个音符像露珠般滚落，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与在远林镇时相比，她的琴音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多了一份从容和自信，也找到了那份属于让她的声音。
姜若男也动了。
长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霜。她的身姿矫健，一剑刺出，势如破竹。剑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与琴音交织在一起——琴音起时，剑势如虹；琴音落时，剑收如虹。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律，竟在这湖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洛明看了许久，直到琴声渐歇，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伙房，开始准备傍晚的食材。
时间在他手中慢慢流淌，而神树的荫蔽也被渐渐拉长。
下午的时光悠长而平静。
当斜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暖橙色时，徐知韵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教本。
“今天就到这儿吧。”
安白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合上面前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医书，站起身来，朝徐知韵鞠了一躬：“谢谢徐老师。”
“先别急着谢。”徐知韵伸了个懒腰，朝窗外努了努嘴，“出去透透气，看看你那两位师姐在做什么。”
安白芷应了一声，小跑着推开门。
她一出门，便看到了远处湖畔的那两道身影。
清安幸依旧坐在那块巨石上，十指在琴弦上游走。姜若男站在下方的空地上，长剑随琴音舞动。晚霞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湖面的倒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剪影。
安白芷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溜烟跑了过去。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爬上巨石，在清安幸身边坐下，双手托腮，安静地听着那些她已经听过、却依旧觉得新鲜的曲调。
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的眼睛随即琴音微微眯起，宛若一只小猫享受着晚霞中的惬意。
清安幸的指尖没有停顿。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丫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弹奏。
曲调渐渐变了。
洛明端着刚泡好的茶，和徐知韵一起站在小院的平台上，远远看着湖畔的三道身影。斜阳将一切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湖水泛着细碎的金光，三个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轻轻晃动。
徐知韵的耳朵微微一颤，目光忽然凝住了。
“这些曲子……”
她没有说完，只是静静地听。
琴音从指尖流出，不同于之前那些或沉厚或悠扬的旋律。这一曲，像是描绘着一幅宏大的画卷——峰的巍峨，丘的雄伟，丘陵的连绵，崮的陡峭。琴音在指尖流转，仿佛将九州群山都纳入其中，然而那音律又那样克制，像是一幅长卷只展开了一角，露出冰山的一隅，让人忍不住想要窥见全貌。
那是《山河同音录》的第一曲——巍岳
洛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不知词曲之名，但他明白，此曲与前四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将天地万物纳入指尖的宏大气魄。
而清安幸所学，仅有那两本乐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道端坐在巨石上的纤瘦身影。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身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落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林音无把她教得很好。”徐知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洛明点了点头。
“不过……”徐知韵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斗志，“我也不会输给他的。”
洛明一愣，转过头看向她。
徐知韵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三道被晚霞染红的身影。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种洛明从未见过的认真。
“前辈……这是？”
“没什么。”徐知韵收回目光，端起自己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只是觉得，既然那后生能把弟子教得这么好，我这个前辈的也不能太差，对吧？”
她说得轻巧，可洛明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光芒——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认真。
他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位之间到底有什么好比的。不过这终归不是坏事。他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
晚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
【话说，林音无在她眼里都是后生啊……】
想到这，洛明余光撇了一眼宛若少女的徐知韵，决心把那个危险疑惑联通茶水一同咽下。
远处的琴音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悠悠回荡，盘旋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洛明放下茶盏，朝伙房走去。
“该做晚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