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祖母的老宅睡了一夜。
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祖母的床硬得像地板,枕头一股樟脑丸味。我翻来覆去,右手放在胸口,心跳的节奏跟以前不太一样。更轻,更快,像有人把我胸腔里那面鼓换小了一号。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黑框眼镜还在。但眼镜底下那张脸,下巴尖了一点,颧骨平了一点,嘴唇薄了一点。头发垂下来,刚好盖住耳垂。我抬手摸脸,指尖碰到下颌线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摸一个陌生人。
我低头看右手。指节细了半圈,指甲椭圆,皮肤白。左手还是老样子,骨节分明,指甲方方正正。两只手摆在一起,一只像男人的手,一只像女人的手。
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我穿上外套,遮住手,出门。
老宅巷口有家早餐店。我坐下来,点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一个人啊?”
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小姑娘。她在叫我。
“嗯。”我低头喝豆浆,声音压得很低。
“长得真俊。”老板娘笑,“跟你奶奶年轻时有点像。”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客套话。我心想。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沈镜华的孙子,看见个沈家人就说像,跟过年亲戚说“长得像爸爸”一个意思。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喝豆浆。
老板娘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我盯着碗里晃动的液面,模糊的倒影里,确实是个女孩。我摸向鼻梁。镜片没烫。因为我没否认。我只是看着,心里想的是:确实有点像。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上午有课。我回出租屋换了件宽大的卫衣,戴上兜帽,低头走进教学楼。教室里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
楚弥夏:下课别走。校门口等你。
我回:你怎么有我号码?
楚弥夏:你祖母给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祖母到底给她留了多少东西?号码、日记、关于我的一切。祖母在去世前一周联系了楚弥夏,把最难的活留给了她,把最痛的活留给了我。楚弥夏说她恨祖母。我忽然有点理解那种恨。
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从后门溜出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我进去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我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昨晚还只到耳垂。
镜子里的人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半圈,黑框眼镜显得脸更小。不丑。甚至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镜片猛地烫了。灼痛。像被火燎。我疼得闭眼,手撑在洗手台上。心跳加快,呼吸变浅。我在否认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好看。只是——
镜片又暖了。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我的鼻梁。我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着。
手机又震了。楚弥夏:你在哪?
我回:厕所。马上出来。
我擦了把脸,压低兜帽,走出教学楼。
楚弥夏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今天她换了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旧疤。黑长直扎成低马尾,耳后那道细疤露在外面。她看见我,目光扫过兜帽、我的脸、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头发长了。”她说。
“嗯。”
“手呢?”
我把右手伸出来。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的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脸。她的指尖碰到我耳侧的时候,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别遮。”她说,“遮不住的。”
“学校里的人——”
“认不出来。”她打断我,“你现在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也不一样。没人会把你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联系起来。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个新来的女生。”
新来的女生。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楚弥夏转身,“今天有事。”
“什么事?”
“昨晚便利店那只镜灾,只是最小的。今天凌晨,城西废弃影院出现了一只中级镜灾。我昨晚一个人去处理了。”
“你一个人?”
“嗯。”她偏过头,侧脸被阳光照亮,旧疤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以后不会了。”
我跟上她。梧桐树影落在我们身上,一明一暗。她走得比我快半步,黑马尾在背后轻轻晃。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走路姿势好像也变了。重心更低,步幅更小,脚尖先着地。我没刻意去改。身体自己在调整。
“楚弥夏。”
“嗯?”
“你上一任搭档,”我顿了顿,“沈镜云。我舅公。他……是怎么死的?”
她没停步。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原初之镜第一次封印松动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反射域深处。我追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镜灾包围了。多面多肢体的那种,十几只。他把镜刃插进自己胸口,用最后的变身能量炸开一条路,把我推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背熟的档案。
“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完全女性化。银蓝礼服,黑框眼镜,长发及腰。”她偏过头看我,眼神很深,“和你昨晚变身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停下脚步。
楚弥夏也停下来。她转过身,站在逆光里。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在翻涌,又被压住。
“你祖母把眼镜留给你,不是偶然。”她说,“沈镜云死之前,把眼镜交给了你祖母。他说,‘姐,别让它落到外人手里。找一个愿意变成女孩子的人,找一个能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以祖母找了我。”
“她观察了你十九年。”
十九年。从我出生那天起,祖母就在看。看我走路的样子,看我说话的声音,看我每一次照镜子时躲闪的眼神。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知道。
镜片烫起来。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烈。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按进我的鼻梁。我疼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楚弥夏蹲下来,手掌贴在我后背。
“你在否认。”
“我没有——”
“你在否认她。”楚弥夏的声音很轻,“你在想‘她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张了张嘴。她说对了。
“你有权这么想。”楚弥夏的掌心隔着卫衣布料传来温度,“但你不能在战斗的时候想。镜片会烫,你会分心。你会死。”
我闭上眼。深呼吸。胸口很紧。喉结的位置发酸。身体在变,比昨晚更快。头发又长了一截,扫过后颈。肩膀窄了,卫衣的肩线往下滑。腰细了。胯骨的位置隐隐发酸。
“楚弥夏。”
“嗯。”
“帮我。”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手从我后背移开,绕到我面前,掌心朝上。
“握住。”
我握住她的手。右手。纤细的,白净的,像女孩的手。她的掌心很暖。镜片又烫了一下。灼痛。我咬住牙。
“别否认。”楚弥夏说,“你祖母观察你十九年,不是为了替你做决定。是为了在你做决定的时候,有人能接住你。”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那句“别怕镜子”。像老宅抽屉里眼镜盒底部的字。
我睁开眼。楚弥夏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神很沉。
“好点了?”
“嗯。”
“走吧。”她松开手,转身继续走,“城西废弃影院那只中级镜灾,尸体还在。我需要你去看一眼。”
“为什么?”
“因为那只镜灾,”她偏过头,侧脸在阳光里发白,“其中一张脸,是你祖母。”
我停住。
楚弥夏没停。她走在前面,黑马尾在背后晃。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
“沈镜华。三十年前封印原初之镜的人。她的脸出现在一只中级镜灾身上。这说明封印碎裂的时候,她留在反射域里的灵魂残片被镜灾吸收了。”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面朝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眼神亮得吓人。
“沈清衔。你祖母可能还没死透。”
镜片猛地烫起来。灼痛。我疼得眼前发黑,手抓住路边的梧桐树干。楚弥夏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在否认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否认什么?祖母还活着。以灵魂残片的形式,被镜灾吸收,困在反射域里。她可能还有意识。她可能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
“我在想,”我的声音很哑,“她一个人在镜子里,等了三十年。”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偏过头。
“走吧。去看看你祖母。”
我跟上去。梧桐树影落在我们身上,一明一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头发又长了一点。已经到后背了。
镜片在鼻梁上微微发暖。像有人在说: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可我还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
是沈清衔。还是沈镜华。还是那个死在反射域深处的沈镜云。
或者,都是。
城西废弃影院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外墙爬满枯藤,海报栏里贴着二十年前的电影海报,字迹褪成灰白。楚弥夏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侧身进去。我跟在后面,鼻梁上的镜片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温暖。像有人在里面等我。
影院大厅一片漆黑。但我的眼镜能看见。银蓝色的光从镜片边缘漫出来,照亮满地碎镜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
祖母的脸。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
她也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