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影院。
说真的,这地方要是拍恐怖片,连化妆费都省了。外墙爬满枯藤,海报栏里贴着二十年前的电影海报,女主演的脸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张,剩下半张在哭。门口的铁门锈得像从海底捞上来的,楚弥夏推它的时候发出一种“你不该来”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兜帽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里。
“你确定是这儿?”
“确定。”
“你昨晚一个人来的?”
“嗯。”
“你一个人走进这个看起来会闹鬼的废弃影院,清理了一只中级镜灾,然后回家睡觉?”
楚弥夏偏过头看我。月光下,她那张脸冷得跟刀片似的。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怕了?”
“我没怕。”我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我只是觉得,正常人应该先报警。”
“警察看不见镜灾。”
“消防队呢?他们至少能帮我从废墟里抬出去。”
楚弥夏没理我。她推开铁门,侧身进去。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鼻梁上的镜片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说:别磨蹭了。
行吧。我跟着进去了。
影院大厅黑得像被人用马克笔涂过。但我的眼镜能看见。银蓝色的光从镜片边缘漫出来,照亮满地碎玻璃。每一片碎玻璃都映着同一张脸。
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
祖母。
她在这个影院里。准确地说,她的灵魂残片在这只镜灾身上。而这面碎玻璃还在向我微笑。我祖母死了七天,现在正以某种形式从碎玻璃里对我笑。如果我还在上心理学课,我大概能写一篇论文。
《论亲人去世后七天出现镜面投影的心理暗示效应》。开头我都想好了:本人沈清衔,男,十九岁,目前正在变成女孩子,精神状态良好。
“沈清衔。”
“在。”
“别发呆。”
楚弥夏掀开放映厅入口的红布帘。我跟进去。
放映厅比我想象的大。红色座椅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银幕发着灰白色的光,滋滋响。雪花屏。老式电视那种。二十年前的影院,银幕早该坏了,但屏幕上全是雪花,像有人故意在放。
然后我看见了那只镜灾。
它趴在银幕前面。身体像一坨融化的蜡,从中央往外伸出几十条手臂。手臂长短不一,有的有手指,有的没手指,有的手指上又长小手臂。面部分布在身体各部位,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侧着长在肩膀位置。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哭的。笑的。没五官的。嘴巴长在额头上的。眼睛长在后脑勺的。
讲真,如果这玩意儿出现在便利店,我大概会直接辞职。但它出现在废弃影院,所以我可以假装自己只是来看电影的。看一场主角全是手的恐怖片。
其中一张脸,正对着我。
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
祖母。
镜片猛地烫起来。灼痛。我疼得弯下腰,手抓住前排座椅靠背。楚弥夏一把扶住我的肩膀。
“你在否认。”
“我没有——”
“你在想‘这不是祖母’。但你知道它是。”
“我在想的是‘这玩意儿也太丑了’。”我咬着牙,“我祖母年轻时可漂亮了。”
镜片烫得更厉害了。楚弥夏的手按在我后脑上,让我低头。
“看着地面。别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否认。你越否认,镜片越烫。你越烫,镜灾越活。她的脸是灵魂残片,能通过镜片感受到你的情绪。你的否定在喂养它。”
“所以我的心理活动正在给一只巨型多手怪当早餐?”
“对。”
“那我现在开始想点别的。”
我开始想午饭。食堂的番茄炒蛋。太甜了。我怀疑他们放糖的时候手抖了。还想到了宿舍的床。太窄了。翻个身会掉下去。还想到了——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楚弥夏松开我的后脑。
“好点了?”
“好多了。我在想食堂的番茄炒蛋。”
楚弥夏看着我。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她嘴角抽了一下。
“继续想。”
“嗯。”
祖母的脸在镜灾身上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读得出来。她说的是两个字。
“清衔。”
镜片又烫了一下。我赶紧低头想番茄炒蛋。甜的番茄炒蛋。太甜了。放那么多糖干嘛?糖不要钱吗?
“楚弥夏。”
“嗯。”
“她叫我名字了。”
“我知道。”
“她还说——”
“‘翻到最后一页。’”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那句“别怕镜子”。像老宅抽屉里眼镜盒底部的字。
我从包里摸出眼镜盒,打开。盒子底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还有那本深绿色日记。红绳系着,封皮磨损。我解开红绳,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为了世界。”
第二行,字很小:“也为了你。”
下面还有第三行。更小。小到像用针尖刻的。
“弥夏,替我看着那孩子。别让她一个人。”
我抬头。楚弥夏站在月光里,黑长直的发尾被夜风吹起来。她耳后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发亮。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才来的人。
“你祖母,”她说,“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
“什么?”
“她把最难的活留给你,把最痛的活留给我。”楚弥夏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拿走日记,合上,重新系好红绳,“她让我等你,让我看着你,让我别让你一个人。她没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
“我愿意。”她打断我,“但我恨她。”
镜灾忽然动了。几十条手臂同时抽搐。那些面孔同时转向我。哭泣的脸在哭。大笑的脸在笑。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一道缝。
祖母的脸在说话。
楚弥夏猛地转头。她也看见了。祖母的嘴唇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
“原初之镜……醒了。”
镜片猛地烫起来。灼痛。我疼得眼前发黑。楚弥夏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它在加速。”她说,“封印碎裂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你祖母的灵魂残片在给我们报信。”
“报什么信?”
“原初之镜已经完全苏醒。它在往表世界渗透。三天之内,如果没人重新封印它,它就会从反射域里出来。”
“出来之后呢?”
楚弥夏看着我。月光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
“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会看见镜子里的东西。所有人都会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那一面。”
“就这?”我愣了一下,“我每天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那一面。我已经习惯了。”
“你看见的是你自己。”楚弥夏的声音很平,“原初之镜让你看见的,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你最怕的那个人。你最不想承认的那个人。所有人同时看见。”
“哦。”我想了想,“那确实挺麻烦的。”
镜灾身上的祖母忽然笑了。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我。她在看我的手。她在看我的头发。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在说: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镜灾开始崩解。几十条手臂断裂,面孔碎裂。祖母的脸最后消失。消失之前,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戴上眼镜。”
镜片暖得发烫。但这次不痛。像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肩。
楚弥夏松开手,站起来。她看着满地碎镜片,眼神很深。
“你祖母把日记留给你,把眼镜留给你,把我也留给你。”她说,“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决定。”她转过身,面朝破碎的银幕,“原初之镜醒了。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眼镜交给别人,让别人去封印。第二,你自己去。”
“有第三个吗?”
楚弥夏偏过头看我。月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银线。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祖母。
“第三个,”她说,“你戴上眼镜,我陪你去。但你要想清楚。封印原初之镜的代价,你祖母日记里写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日记。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封皮磨损。最后一笔往上翘。
“我还没读到那一页。”
“我知道。”楚弥夏说,“所以今晚你回去读。明天早上告诉我答案。”
她转身往门口走。黑马尾在背后晃。走出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沈清衔。”
“嗯?”
“你祖母当年,也是一个人做的决定。”她说,“但她没有搭档。你有。”
她走了。我站在放映厅里,碎镜片铺了一地。无数个我在碎片里看着我。男的我。女的我。正在变成女孩子的我。每一个都在等。
我低头翻开日记。翻到祖母写下“为了世界”的那一页。那一页后面还有一页。我之前没注意到。
上面写着:
今天做了决定。封印原初之镜,代价是永久困在反射域。不能回表世界。不能见家人。不能见弥夏。但我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不去,所有人都会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所有人都会疯。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弥夏。她跟了我三年。从我还是男人的时候就跟着我。看着我变成女人。看着我一天一天失去原来的样子。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
我走之后,她会恨我。没关系。恨比想念容易。
但如果有来生,我想好好跟她道个别。
镜片暖了。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我合上日记。碎镜片映出我的脸。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半圈,黑框眼镜显得脸更小。不丑。甚至有点好看。
我摸向鼻梁。镜片很暖。
“祖母。”我对着碎镜片说,“你一个人等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碎镜片里的女孩嘴角微微翘着。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我转身走出放映厅。楚弥夏站在大厅门口,背对着我。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长直垂在背后,被风吹起来。
“楚弥夏。”
她偏过头。侧脸被月光切成两半。
“我决定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右手。纤细的,白净的,像女孩的手。她的掌心很暖。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走吧。”我说,“回家。明天开始训练。”
楚弥夏看了我两秒。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好。”她说。
我们走出影院。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梧桐树影落在我们身上,一明一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头发又长了一点。已经到后背了。
镜片在鼻梁上微微发暖。像有人在说: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楚弥夏。”
“嗯?”
“你刚才在放映厅里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祖母当年,也是一个人做的决定。但她没有搭档。你有。’”
“怎么了?”
“谢谢你。”
她偏过头看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地面湿漉漉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积水里晃。两个女孩,手牵手。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戴上眼镜,一个等了很久。
“楚弥夏。”
“嗯。”
“我刚才在影院里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最后完全变成女孩子了,”我顿了一下,“那我上厕所该进哪边?”
楚弥夏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表情像是一台正在加载的电脑。加载了五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废弃影院里被巨型多手怪威胁,祖母的灵魂残片在镜灾身上跟你说话,原初之镜三天后要毁灭世界。”她说,“你脑子里想的是上厕所?”
“我这是在为未来做规划。”我理直气壮,“人总要面对现实。”
楚弥夏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继续走。
“不知道。”她说。
“什么叫不知道?”
“你自己想办法。”
“你是我搭档,你不能这样——”
“沈清衔。”
“嗯?”
“闭嘴。回家。睡觉。”
“哦。”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笑。
我跟着楚弥夏走。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积水里的倒影。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戴上眼镜,一个等了很久。
远处,便利店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面深处爬出来。
我握紧楚弥夏的手。
“走吧。”
“嗯。”
我们跑起来。黑框眼镜在鼻梁上微微发暖。镜片里,女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她说:“为了世界。”
也为了你。
而这一次,我知道那个“你”是谁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先想明白上厕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