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弥夏说“明天开始训练”。
我以为的训练:找个没人的地方,她教我挥两下镜刃,我耍两下帅,结束。
实际的训练: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起床。”
“七点——”
“镜灾不挑时间。原初之镜也不会因为你没睡够就不出来。”她把包子塞进我怀里,“吃完,下楼。”
我租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我咬着包子往下走,镜片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说:别磨蹭。
楼下空地有一面旧墙。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高考复读。楚弥夏站在墙前面,转身看我。
“戴上眼镜。”
我从口袋里摸出黑框眼镜。这玩意儿现在像个开关,戴上就是魔法少女,摘了就是沈清衔。听起来挺酷,但实际体验更像戴隐形牙套,只不过牙套矫正的是牙齿,它矫正的是性别。
戴上。
变身的光从镜片边缘漫出来。银蓝礼服,镜片浮游,月白与紫黑交织。镜刃浮在手边。头上还有一圈银蓝的碎镜片发饰。讲真,这套装备如果拿去漫展,能拿前三。
但问题是,我还没搞明白怎么用。
“好了。”楚弥夏打量我一眼,“现在打我一拳。”
“什么?”
“打我一拳。”
“我不会打人。”
“你现在是魔法少女。你会。”
我举起右拳。犹豫了两秒。然后挥出去。
楚弥夏侧身躲开。速度不快,但刚好避开。我的拳头从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划过去,力道带得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
“太慢。”她说。
“第一次。”
“镜灾不会给你第二次。”
她抬手。镜刃出现在她掌心,绯红色的,像一片凝固的火焰。她朝我攻过来。我下意识抬手,镜片浮游自动聚成一面小盾,挡在身前。她的镜刃砍在盾上,震得我手臂发麻。
“不错。”她收刃,“反射盾自动触发了。再来。”
练了四十分钟。我学会了三件事:一,魔法少女打架靠的不是肌肉,是意念。二,我的意念约等于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猫。三,楚弥夏下手真狠。
四十分钟后,我蹲在地上喘气。银蓝礼服沾了灰,头发乱了,额头在冒汗。镜片浮游在我身边慢悠悠地转,像一群不想上班的员工。
“休息五分钟。”楚弥夏靠墙站着,气息平稳得像刚散完步。
“你……体力真好。”
“三年了。”
三年。她跟了沈镜云三年,又等了沈清衔。她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她的战斗经验是我的几百倍。我忽然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辛苦你了”。但最后我说出口的是:
“我饿了。”
楚弥夏偏过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包子你吃了五个。”
“魔法少女消耗大。”
“你才练了四十分钟。”
“心理消耗也算消耗。”
她没理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城东。地下停车场。有镜灾。”
“现在?”
“现在。”
城东地下停车场离我们八公里。楚弥夏拦了辆出租车。我们坐后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两眼。
“小姑娘们去停车场干嘛?”
“找猫。”楚弥夏说。
“猫?”
“我家猫跑进去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女孩一个穿白衬衫冷得像冰,一个头发凌乱像刚被风吹过。找猫?现在的猫真难抓。
车停了。我们下车。停车场入口挂着“临时封闭”的牌子。楚弥夏跨过去,我跟上。
地下停车场比废弃影院更黑。没有天窗,没有月光。只有应急灯,每隔二十米亮一盏,惨绿色的光。空气里有水泥味、汽油味,还有一股奇怪的、潮湿的腥气。像海鲜市场的垃圾桶。
镜片发烫。温暖。是祖母的手。她在说:小心。
“中级。”楚弥夏的声音很低,“但比昨晚那只强。”
“你怎么知道?”
“空气湿度。镜灾越强,反射域渗透越深。湿度越高。”
“那现在湿度多少?”
“像走进了一个泡了三天的澡堂。”
地面有积水。我的鞋踩上去,发出吧唧声。我低头看。积水中映出天花板,映出应急灯,映出我和楚弥夏。也映出了——
一根触手。
从积水里伸出来。灰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足有手臂粗。它从我脚边的积水里探出来,像一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只不过这根蚯蚓有胳膊那么粗,上面长满了嘴。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它那些吸盘一张一合,像在说话。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它说:你还没敢照镜子。
又来了。我在心里翻了三百个白眼。
“楚弥夏。”
“看见了。”
“这是什么东西?”
“触手怪。低级镜灾的变种。平时藏在反射域最浅层,喜欢潮湿的地方。停车场、下水道、地下商场,都是它们爱待的地方。”
“它为什么从积水里爬出来?”
“因为你站在积水里。”她看了我一眼,“它从镜面渗透。积水、玻璃、金属表面,全是镜面。你脚下踩的不是水,是它的入口。”
我低头。积水中,又有三根触手探出来。然后是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它们从不同的积水坑里爬出来,方向一致,全朝我。
“为什么只找我?”
“因为你刚变身。你身上有反射域的能量残留。对触手怪来说,你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那你呢?”
“我收敛了能量。它看不见我。”
“所以你让我当诱饵?”
楚弥夏偏过头。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
“对。”
行。我搭档拿我当诱饵。我现在是魔法少女口味的蛋糕。触手怪自助餐。
第一根触手朝我抽过来。我抬手,反射盾自动展开。触手抽在盾上,发出一声湿响。第二根从侧面攻来。我躲开。第三根从背后绕过来。我没躲开,被缠住了右腿。
“楚弥夏!”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挣脱。”
触手缠着我的右腿往上爬。吸盘贴在小腿上,一张一合,湿漉漉的。那种感觉像被一群蜗牛同时亲了一口。我毛骨悚然。
镜刃出现在我手里。我砍下去。触手断了。断口喷出一股灰紫色的液体,溅在我礼服上。液体冒着烟,气味像放了三天的鱼。
“别分心。”楚弥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不止一根。”
我抬头。地下停车场的积水里,触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灰紫色的触手从地面各处探出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每一根都布满吸盘,每一根吸盘都像一张嘴。
它们同时朝我伸过来。
“楚弥夏!”
“反射盾,全力展开。”
我抬手。镜片浮游聚在身前,拼成一面大盾。触手撞在盾上,发出密集的湿响。像下雨天打伞,只不过雨是触手做的。
“然后呢?”
“然后镜刃。不要砍。刺。”
“刺哪里?”
“中间那根。”
我低头看。触手群中间,有一根比其他都粗。上面吸盘最多,嘴也最多。每张嘴都在说话,说同一句话。
你还没敢照镜子。
我握紧镜刃,深吸一口气。然后冲出去。
触手从四面八方抽过来。我低头躲过第一根,侧身避开第二根,跳过第三根。反射盾挡在身后,替我扛了第四根和第五根。我冲到那根最粗的触手面前。
它朝我张开。几十个吸盘同时张开,像几十张嘴同时尖叫。灰紫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气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沈清衔。”楚弥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它那张脸,你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脸?
我仔细看那根触手。吸盘中间,有一张脸。
很小。嵌在最粗的吸盘里。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
祖母。
镜片猛地烫起来。灼痛。我疼得眼前一白。触手趁机缠住我的腰,把我甩出去。我撞在柱子上。镜刃脱手。反射盾碎了。
“你在否认。”楚弥夏的声音很冷静,“它用你祖母的脸当盾牌。你在否认,镜片就烫。你越烫,它越强。”
我趴在地上,嘴里有血。触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那张脸在吸盘里看着我,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清衔。”
“别。”我咬着牙,“别用我祖母的脸叫我名字。你又不是她。”
触手停了一瞬。那张脸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说“你又不是她”。我否认了它吗?我否认了祖母吗?
不对。我否认的不是祖母。我否认的是这只触手怪。它顶着祖母的脸,假装祖母,用祖母的声音,用祖母的眼神。但它不是祖母。它只是一只从积水里爬出来的触手怪,长了一张祖母的脸。它想让我心软,让我内疚,让我觉得自己在跟祖母战斗。
但祖母不会用触手抽我。
祖母会煮酒酿圆子,虽然太甜。祖母会晒被子,说“别怕镜子”。祖母会把眼镜留给我,盒底刻字,写“为了世界”。祖母不会躲在一只触手怪里偷袭我。
“你不是她。”我从地上爬起来。触手们围着我不动。那张脸在吸盘里,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恐惧。它在害怕。因为我不再否认它了。
“你只是一只触手怪。”我抬起手。镜刃重新出现在掌心。银蓝色的光从镜片边缘漫出来,“你长了我祖母的脸,但你连她的酒酿圆子都煮不出来。”
触手尖叫。几十个吸盘同时发出声音,像几十个婴儿同时哭。它们从四面八方抽过来。我没有躲。我握紧镜刃。瞄准那张脸。刺进去。
灰紫色液体喷出来。触手断裂,吸盘脱落,那张脸碎裂。碎片映出无数个我。银蓝礼服,黑框眼镜。每一个我都在笑。每一个我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
触手群开始崩解。一根一根断裂,一滩一滩化水,顺着地面流回积水坑。几十个吸盘最后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
“为了世界。”
我站在停车场中央,银蓝礼服沾满灰紫色液体,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镜片浮游慢悠悠地飘回我身边,像刚下班的员工。楚弥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白衬衫一尘不染。
“不错。”她说。
“我赢了。”
“嗯。”
“你从头到尾没出手。”
“我在看。”
“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碎吸盘拿下来,“你祖母的脸是诱饵。你否认它,就中招。你承认它不是她,就赢了。”
“你早说啊。”
“我早说了你记不住。”她把碎吸盘丢在地上,“现在你记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沾着灰紫色的液体。礼服的裙摆破了一块。膝盖上有擦伤。
“楚弥夏。”
“嗯。”
“我刚才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连她的酒酿圆子都煮不出来。’”
楚弥夏看了我两秒。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走了。”她转身,“回家。你该洗个澡了。”
“我身上很臭吗?”
“像放了三天的鱼。”
“那你自己呢?白衬衫一尘不染,你从头到尾就在看。”
“我是指挥。”
“你是指挥加观众。”
“对。”她偏过头看我,“观众票免费。你负责打,我负责看。”
我跟着她走出停车场。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积水。积水映出我的脸。银蓝礼服,黑框眼镜。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楚弥夏。”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回去读日记。最后一页后面那一页。”
楚弥夏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站在阳光里。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把光切成一个矩形,她站在矩形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你确定?”
“你昨天说,封印原初之镜的代价,祖母日记里写了。我还没读到那一页。”
“你昨晚读了吗?”
“读了。”
“读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沾着灰紫色的液体。
“祖母说,代价是永久困在反射域。不能回表世界。不能见家人。”
楚弥夏没说话。
“但她还说了一句话。”我抬头看她,“她说,‘唯一放不下的是弥夏。’”
楚弥夏站在阳光里。黑长直垂在背后,风吹起来,发尾扫过肩头。她耳后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变成一条细银线。她看着我,眼神很深。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有来生,我想好好跟她道个别。’”
镜片暖了。像祖母的手。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偏过头。
“沈清衔。”
“嗯。”
“你祖母没跟她道别。”
“我知道。”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平,“替她道别。”
我跟上去。阳光落在我们身上。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打完触手怪,一个等了很久。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积水里晃。
“楚弥夏。”
“嗯。”
“我身上真的很臭吗?”
“像放了三天的鱼。”
“那你还走我旁边。”
“因为我是你搭档。”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微微翘着,“难闻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