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镜堂把铁盒里的东西都给了我。
沈镜云的照片、纸条、旧眼镜。还有那本深绿色日记。祖母的日记。红绳系着,封皮磨损。我把它带回了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日记放在膝盖上。楚弥夏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膝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她知道我需要她坐着。
我解开红绳。翻开日记。
第一页我读过了。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开始,祖母的字迹变了。更稳了。更慢了。像一个人写了很多遍之后,终于找到了节奏。
她写:
今天完全女性化完成了。照了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我。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头发到腰。黑框眼镜变成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和照片里一样。和沈镜云一样。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哭了。哭了一个小时。然后继续写日记。
因为哭没用。镜灾不会因为我哭就不来。原初之镜不会因为我哭就不醒。弥夏不会因为我哭就不爱我。
她还是会爱我的。我知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我翻到下一页。祖母的字迹又变了。更轻了。更淡了。像一个人在写不想被自己看见的话。
她写:
今天镜中的她出现了。第一次。她穿着银蓝碎镜礼服。头发及腰。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和我一模一样。她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她说“你不用怕。我只是想帮你。”
我吓了一跳。我摘了眼镜。她还是在那里。我戴上眼镜。她还在。我拿布把镜子盖住。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布后面传出来。她说“别盖。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把布拿掉了。她还在。她笑了。她说“谢谢。”
我合上日记。抬头看楚弥夏。她看着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她第一次见到镜中自我。”我说,“和我一样。”
楚弥夏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很轻。右手。女孩的手。她碰的是我的右手。我的右手也是女孩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我继续翻。
祖母写:
今天镜中的她替我做了饭。我不太会做饭。弥夏一直吃得很勉强。但今天弥夏说“你最近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看见镜中的她在厨房里。她在炒菜。她在笑。她在替我做。
弥夏吃得很开心。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在夸镜中的她。不是在夸我。但我没有说。因为弥夏笑得很开心。
我做了三十年饭。她只做了一次。但弥夏说她做得更好吃。
我嫉妒她。我嫉妒我自己。
我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很皱。像被水泡过。又干了。皱巴巴的。祖母的字迹很潦草。和前面完全不一样。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她写:
今天弥夏哭了。她以为我没看见。她躲在厕所里哭。声音很小。我知道她听得见。我也知道她知道我听得见。但我们谁都没说。
她跟了我三年。看着我变成女人。看着我一天一天失去原来的样子。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但我知道她怕。她怕我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我。她怕我有一天会完全消失。
我没办法告诉她:消失的不是我。是那个不敢照镜子的我。
真正的我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藏得太深了。
现在她看见了。
但她看见的是镜中的我。不是我。
我停下。手指按在“不是我”三个字上。祖母的字迹在发抖。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右手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的手。像在说:继续读。
我继续翻。
祖母写: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让镜中的她走了。我告诉她“你不用再替我做事了。我自己来。”
她问我“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知道。”
她消失了。镜子里只有我自己。一个女孩。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说“你好。”
她说“你好。”
我们互相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我对自己笑了。
我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沈镜华和楚弥夏的合影。沈镜华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楚弥夏站在她旁边。年轻。瘦。黑长直扎成马尾。两个人靠得很近。沈镜华在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上面写:
今天弥夏说我笑起来很好看。这是她第一次夸我。不是夸镜中的我。是夸我。我想记住这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楚弥夏靠过来。她的肩膀碰着我的肩膀。她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祖母写的。”我说。
“嗯。”
“她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她和镜中的她。”我翻到照片正面,指着沈镜华的脸,“她笑的时候,她在看弥夏。弥夏在看她。不是看镜中的她。是看她。”
楚弥夏看着照片。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我夸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楚弥夏说,“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小心。像怕笑太多会吓到我。”
“那就是她。”
“嗯。那是她。”
我合上日记。放回红绳。系好。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楚弥夏。”
“嗯。”
“我祖母写了三十年的日记。最后她分清了。她和镜中的她。她和她自己。”
“嗯。”
“我也能分清。”
楚弥夏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想试试。”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右手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我抬起左手。男孩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我贴在镜面上。
镜中自我也抬起手。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镜中自我说,“你不敢做的那个你。”
“你帮我做了很多事。”
“对。”
“今天不用了。”我说,“今天我自己来。”
镜中自我看着我。很久。然后她笑了。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好。”她说,“那今天你做饭。”
“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
“弥夏会嫌弃的。”
“她不会。”镜中自我说,“她等你做的饭,等了很久了。”
我转身看楚弥夏。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祖母的日记。红绳系着。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很轻。
“楚弥夏。”
“嗯。”
“今晚我做饭。”
“你会?”
“不会。但我学。”
“学什么?”
“学做番茄炒蛋。不放糖。”
楚弥夏看着我。两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
“好。”她说,“我教你。”
我走进厨房。楚弥夏跟在后面。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拿出鸡蛋。拿出番茄。拿出锅。
“先打蛋。”她说。
我拿起鸡蛋。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蛋壳碎了一半。蛋液流出来。流到我手上。黏糊糊的。
“你敲太用力了。”楚弥夏说。
“我在学。”
“你在浪费。”
“我在交学费。”
楚弥夏看着我。嘴角又抽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很近。她的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也是女孩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轻一点。”她说。握着我的手。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她拇指一掰。蛋液滑进碗里。
“看到了?”
“看到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我低头看碗里的蛋液。然后抬头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楚弥夏。”
“嗯。”
“你刚才握着我的手的时候,镜片没烫。”
“我知道。”
“因为我没有否认。”
“我知道。”
“我喜欢你握我的手。”
楚弥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就多握一会儿。”
我低头继续打蛋。第二个蛋壳没碎。第三个蛋壳没碎。第四个蛋壳没碎。第五个的时候,楚弥夏走过来。又握住我的手。又敲了一下。又掰开。
“你故意的。”我说。
“对。”
“楚弥夏。”
“嗯。”
“你占我便宜。”
“对。”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她嘴角微微翘起来。这次她没忍住。“你报警吧。”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右手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我低头继续打蛋。楚弥夏站在门框旁边看着我。我打蛋。她看着。我切番茄。她看着。我炒。她看着。
番茄炒蛋出锅的时候,卖相不太好。蛋有点焦。番茄有点烂。但我盛了两碗饭。一碗给她。一碗给我。
楚弥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盯着她。她面无表情。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还行就是还行。”
“能吃吗?”
“能吃。”
“好吃吗?”
楚弥夏放下筷子。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低头吃自己的番茄炒蛋。有点焦。有点烂。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楚弥夏坐在对面。她也吃完了。两碗饭。两双筷子。两个女孩。
吃完之后,我去洗碗。楚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沈清衔。”
“嗯。”
“今天镜中的她没出现。”
“对。”
“你让她走的?”
“对。”
“为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看着楚弥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我抬起右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是我在做饭。不是她。”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到我能看清她耳后那道旧疤的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是你。”她说,“你放的盐太多。她不会放那么多盐。”
我愣住。“你吃出来了?”
“对。”
“那你还说好吃。”
楚弥夏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因为是你做的。”她说,“咸也好吃。”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楚弥夏握住我的右手。她认的是我。不是男孩的我。不是女孩的我。不是镜中的她。是我。
“楚弥夏。”
“嗯。”
“明天我想去老宅。”
“去做什么?”
“去看祖母的镜子。”我说,“那面穿衣镜。她当年变成女人的时候,照的那面镜子。”
“好。我陪你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楚弥夏松开手,退后一步。她走到客厅。拿起祖母的日记。红绳系着。她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她看着我。“你准备好了就会说。”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身上。黑长直垂在背后。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着。很近。但没有碰。
“楚弥夏。”
“嗯。”
“谢谢你等我。”
她看着我。两秒。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
“不客气。”她说,“你值得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我走进客厅。拿起祖母的日记。红绳系着。封皮磨损。最后一笔往上翘。不服气。
“祖母。”我对着日记说,“我分清了。”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我是沈清衔。”我说,“我是林清衔。”
镜子里的人说:“都是我。”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口袋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