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周镜堂打来电话。
“城东废弃剧场。高级镜灾。你们最好现在来。”
楚弥夏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我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外套。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插进同一件外套口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出门。
城东废弃剧场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比城西影院更破。外墙爬满枯藤,海报栏里贴着二十年前的舞台剧海报,女主角的脸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张哭肿的脸。铁门锈得只剩半边,楚弥夏侧身进去。我跟在后面。
剧场大厅一片漆黑。但我的眼镜能看见。银蓝色的光从镜片边缘漫出来,照亮满地碎玻璃。碎玻璃映出我和楚弥夏。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吃了自己做的番茄炒蛋。一个吃了两碗饭。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感觉到了?”楚弥夏的声音很低。
“嗯。湿度很高。”
“像什么?”
“像走进了一个泡了三天的澡堂。”
楚弥夏偏过头看我。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
“进去。”
剧场内部比影院更大。舞台在正前方。红色幕布垂了一半。银幕发着灰白色的光。雪花屏。滋滋响。座椅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有些座椅上坐着东西。不是人。是衣服。二十年前的戏服。空的。
舞台上站着那只镜灾。
它没有攻击。它只是站着。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不知道从哪里亮起来,打在它身上。惨白色的光。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
它的身体像一棵枯树。从地面长出来。主干粗壮,灰黑色,表面布满裂纹。从主干上伸出几十条肢体。不是手臂。不是腿。是枝条。灰黑色的枝条,像冬天的树。枝条末端长出面孔。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有一张脸。
我数了数。十几张。
哭的。笑的。无五官的。嘴长在额头上的。眼睛长在后脑勺的。和之前一样。但有一个区别。
所有面孔都闭着眼。
所有枝条都垂着。
它不攻击。它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楚弥夏握紧镜刃。绯红色的刃身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在她旁边。镜刃浮在手边。镜片浮游在我身侧。六片碎镜片缓慢旋转。像六只眼睛。
“它在等我们。”我说。
“嗯。”
“等什么?”
“等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舞台上那只镜灾没有反应。所有闭着眼的面孔安静地垂在枝条末端。像一棵冬天里的树。像一片雪后的林子。
我又迈了一步。楚弥夏跟上来。她的脚步很轻。但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她的右手握着镜刃。指节发白。手在抖。
我停下脚步。
“楚弥夏。”
“嗯。”
“你的手在抖。”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镜灾。看着那些面孔。然后我看见了。所有面孔中,只有一张睁着眼。
那张脸在最高的那根枝条上。很小。被其他面孔挡着。但我看见了。
沈镜云。
他睁着眼。他看着楚弥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别让她一个人。”
楚弥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这里。”
“我知道。”
“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舞台边缘。聚光灯打在我身上。镜片浮游停在我身侧。六片碎镜片映出六张脸。都是沈镜云。六张沈镜云同时说同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别怕。你很好看。”
我握紧镜刃。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上舞台。
镜灾没有攻击。它只是站着。所有枝条垂着。所有面孔闭着眼。只有沈镜云的脸睁着眼。他看着我。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我听清了。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砍我。”
我愣住。
“什么?”
沈镜云的脸又说了一遍。“砍我。一根一根砍。把他们都放出来。”
楚弥夏跳上舞台。站在我旁边。她的镜刃在抖。但她的声音很稳。“他在说什么?”
“他让我砍他。”
楚弥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砍。”
我举起镜刃。对准最下面那根枝条。枝条末端有一张脸。是一个陌生女孩。十五六岁。闭着眼。我砍下去。枝条断裂。断口喷出银蓝色液体。液体落在地上。映出一张脸。那个女孩的脸。她睁开了眼。她笑了。然后消散了。
我继续砍。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砍一根,就有一个灵魂被释放。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消散了。
第十一根的时候,楚弥夏也动了。她的镜刃砍断了一根粗枝条。断口喷出绯红色液体。液体落在地上。映出沈镜云的脸。他睁着眼。看着楚弥夏。嘴唇动了一下。
“弥夏。别回头。”
楚弥夏的手停了半秒。然后她继续砍。第十二根。第十三根。第十四根。
我砍到第二十根的时候,看见了沈镜华的脸。她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我没有犹豫。我砍下去。枝条断裂。沈镜华的脸睁开了眼。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你走完了。”
她消散了。
最后一根枝条。最高的那根。沈镜云。他睁着眼。看着我们。我举起镜刃。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她的镜刃也举着。
“谁来?”我问。
楚弥夏看着我。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她压住了。
“你来。”她说,“他等的是你。”
我举起镜刃。沈镜云看着我。他笑了。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一句。
“别怕。你很好看。”
我砍下去。枝条断裂。银蓝色液体喷出来。沈镜云的脸从枝条上脱落。他飘在空中。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他看着楚弥夏。他说了一句话。有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弥夏。往前走。”
楚弥夏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
“好。”
沈镜云笑了。他消散了。银蓝色的光点散在空气中。像一场逆向的雨。楚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楚弥夏。”
“嗯。”
“你还好吗?”
“好。”
“你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镜刃。指节发白。她松开手。镜刃消失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自己的手。很久。然后她开口。
“他走了。”
“嗯。”
“这次真的走了。”
“嗯。”
楚弥夏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沈清衔。”
“嗯。”
“你刚才砍他的时候,手没有抖。”
“嗯。”
“为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没有抖。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我说,“他不是我祖母。不是我舅公。不是镜中的我。他是沈镜云。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等我来带他走。我来了。”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她的掌心很暖。
“你长大了。”她说。
“我变女孩了。”
“一样。”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暖。
“楚弥夏。”
“嗯。”
“他在等你。但不是等你杀他。是等你来带他走。”
“我知道。”
“你带他走了。”
“嗯。”
“他走了。”
“嗯。”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靠过来。很轻。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我站着。没有动。镜片浮游在我身边慢悠悠地转。像一群不想下班的员工。剧场里很安静。雪花屏的滋滋声从银幕上传过来。
我抬起左手。男孩的手。骨节分明。放在她后背上。很轻。她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清衔。”
“嗯。”
“今天别做饭了。”
“好。”
“我不想吃番茄炒蛋。”
“好。”
“我想吃酒酿圆子。”
我愣了一下。酒酿圆子。太甜了。祖母每次做我都不吃完。她收走。洗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
“我不会做酒酿圆子。”
“我教你。”楚弥夏说,“你祖母教过我。”
我低头看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轻。
“她走之前,教了我三天。第一天教我怎么选糯米。第二天教我怎么发酵。第三天教我怎么煮。她说‘弥夏,以后你做给他吃。他喜欢吃甜的。’”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
“祖母说我喜欢吃甜的?”
“对。”
“我不喜欢吃甜的。”
“你嘴上说不喜欢。”楚弥夏说,“但你每次吃番茄炒蛋,都会把甜的汤汁拌进饭里。”
我愣住。她注意到了。她注意我所有细节。
“楚弥夏。”
“嗯。”
“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走吧。”我说,“回家。你做酒酿圆子。”
“你学。”
“我学。”
“做不好不许吃。”
“你做的好吃就行。”
楚弥夏看着我。两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
“你洗碗。”
“行。”
“你刷锅。”
“行。”
“你收拾厨房。”
“楚弥夏。”
“嗯。”
“你是我搭档,还是我监工?”
“都是。”她转过身,走向舞台边缘。跳下去。动作很轻。落地无声。她站在剧场中央。碎玻璃映出她的脸。一个女孩。绯红礼服。黑长直垂在背后。她偏过头看我。“走不走?”
我跳下舞台。站在她旁边。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学会了做番茄炒蛋。一个刚跟过去道了别。
“楚弥夏。”
“嗯。”
“你刚才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镜片没烫。”
“我知道。”
“因为我没有否认。”
“我知道。”
“我喜欢你靠着我。”
楚弥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几步,偏过头。
“那就多靠一会儿。”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跟着她走出剧场。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梧桐树影落在我们身上。一明一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楚弥夏。”
“嗯。”
“沈镜云最后说的那句话。”
“哪句?”
“‘弥夏。往前走。’”
楚弥夏停下脚步。她站在月光里。黑长直垂在背后。风吹起来。发尾扫过肩头。她耳后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发亮。她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他在叫你。”我说,“不是叫我。”
“我知道。”
“那你往前走吗?”
楚弥夏转过身。面朝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往前走。”她说,“你跟我一起。”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伸出右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她握住。左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好。”我说。
我们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地面湿漉漉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积水里晃。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带走了沈镜云。一个刚被沈镜云叫往前走。
远处,便利店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面深处爬出来。
我握紧楚弥夏的手。
“走吧。”
“嗯。”
我们跑起来。黑框眼镜在口袋里微微发烫。镜片里,女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她说:“为了世界。”
也为了你。
而这一次,我知道那个“你”是谁了。
是楚弥夏。
是沈镜云。
是沈镜华。
是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