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楚弥夏做了酒酿圆子。
我在厨房里看着她。她系着围裙,黑长直扎成低马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很浅的旧疤。她舀糯米粉,加水,揉面。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祖母走之前那三天。”
“三天够吗?”
“不够。”她搓着圆子,“但她说‘够了。以后你自己练。’”
她把圆子下锅。水开了。圆子浮上来。她加酒酿。加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
我低头看碗里。圆子白白胖胖。汤是淡黄色的。酒酿的味道很浓。我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和祖母做的一样甜。我一口一口吃。楚弥夏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吗?”
“太甜了。”
“你祖母说你喜欢吃甜的。”
“我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在吃?”
我低头看碗。已经空了。我愣了一下。我吃完了。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我……”
楚弥夏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你祖母说得对。”她说。
吃完之后,我洗碗。楚弥夏站在客厅里,翻祖母的日记。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我洗完碗出来。她还在翻。
“找什么?”
“找你祖母有没有写过关于原初之镜的弱点。”
“找到了吗?”
“没有。”她合上日记,系好红绳,“她只写了日常。战斗、身体变化、我。”
“那弱点呢?”
“可能在第三页之后。日记你还没读完。”
我坐在床上。楚弥夏坐在椅子上。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她看手机。我看天花板。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想说话。
“楚弥夏。”
“嗯。”
“你今天在剧场里,手抖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看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你从来没有手抖过。触手怪那次没有。高级镜灾那次也没有。”
“嗯。”
“为什么这次抖了?”
楚弥夏放下手机。她看着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因为沈镜云在那里。”她说,“我看到了他的脸。他睁着眼。看着我。”
“你怕他?”
“我怕他跟我说那句话。”
“哪句?”
“别回头。”楚弥夏的声音很轻,“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回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我的脸。还有他的脸。他的脸在笑。但我不知道那是他。还是镜中的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所以你这次没有回头。”
“对。”
“你往前走。”
“对。”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
“楚弥夏。”
“嗯。”
“你今天在剧场里,靠在我肩膀上。”
“对。”
“你从来没有靠过。”
“对。”
“为什么这次靠了?”
楚弥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我旁边。很近。膝盖碰着膝盖。她没有靠过来。她只是坐着。
“因为你长大了。”她说。
“我变女孩了。”
“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以前不敢看我。今天你看着我的时候,没有躲。”她偏过头看我,“你以前不敢碰我。今天你扶着我的时候,没有犹豫。你以前不敢说‘我喜欢你靠着我’。今天你说了。”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了一下。灼痛。我疼得闭眼。楚弥夏没有碰我。她只是坐着。
“你在否认什么?”她问。
“我在否认……”我的声音很哑,“我在否认镜中的她做得比我好。”
“什么意思?”
“在剧场里。我砍沈镜云的时候,手没有抖。你看到了。你说我长大了。但我在想——如果镜中的她来砍,她也不会抖。她比我更早不会抖。她比我更早长大。”
楚弥夏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
“你在嫉妒她。”
“对。”
“嫉妒她什么?”
“嫉妒她比我勇敢。嫉妒她比我温柔。嫉妒她比我更知道怎么对你好。”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你上次说她替你回了苏念。她替你约了我。她替你去了老宅。她做了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你跟她相处了一整天。你没有拒绝。”
楚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床边移到桌上。然后她开口。
“对。我没有拒绝。”
我抬头看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那天你睡着的时候,她替你醒着。她跟我说话。她笑。她走路。她做了你不敢做的事。她约我去图书馆。她跟我说‘沈清衔喜欢你。她不敢说。我替她说。’”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你知道那是她?”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楚弥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没有回头。
“因为你不敢约我。”她说,“我等了很久。你一直不敢。她敢。所以她约我的时候,我答应了。因为我想去。不管是你还是她,我都想去。”
我坐在床上。右手攥着床单。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左手放在膝盖上。男孩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
“所以你喜欢她。”
楚弥夏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我喜欢你。”她说,“你不敢做的那个你,我也喜欢。你不敢说的那个你,我也喜欢。你不敢爱的那个你,我也喜欢。她是你。你也是你。我喜欢所有的你。”
“但你更喜欢她。”
“不。”楚弥夏走过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我喜欢她。因为她敢爱你。我喜欢你。因为你害怕爱我。害怕也是爱。害怕比勇敢更真实。”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楚弥夏。”
“嗯。”
“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我是谁。”
楚弥夏伸出手。掌心朝上。左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左手。男孩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放在她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你昨天做的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她说,“镜中的她不会放那么多盐。你洗碗的时候,水开太大,溅了一身。镜中的她不会溅。你走路的时候,步子太大。镜中的她步子小。你吃酒酿圆子的时候,说太甜了,但你吃完了。镜中的她也会吃完。但她不会说太甜。”
她握着我的手。很紧。
“你所有的缺点加在一起,就是你。不是镜中的她。不是沈镜云。不是沈镜华。是你。沈清衔。林清衔。不管叫什么。是你。”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左手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楚弥夏握着我的左手。她认的是我。不是男孩的我。不是女孩的我。不是镜中的她。是我。
“楚弥夏。”
“嗯。”
“我今天晚上想让你留下来。”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
“留下来做什么?”
“不做饭。”
“做什么?”
“让你知道是我。”我说,“不是镜中的她。是我。”
楚弥夏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想试试。”
楚弥夏转过身。面朝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走到床边。坐在我旁边。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好。”她说。
那晚的亲密以黑屏处理。雾气漫上来。影子交叠。呼吸。体温。事后余韵。楚弥夏躺在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她侧过身。看着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沈清衔。”
“嗯。”
“你刚才没有让镜中的她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分得清。你认的是我。”我偏过头看她,“我不想让她替我做这件事。”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靠过来。很轻。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
“沈清衔。”
“嗯。”
“镜中的她没有跟我做过这件事。”
“什么?”
“这个。”她说,“她替你做饭。替你发消息。替你笑。替你跟我相处。但她从来没有像这样靠着你。因为你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出来。你醒着的时候,她不会。”
“所以你刚才靠的是我?”
“对。”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楚弥夏。”
“嗯。”
“你以后想靠的时候,靠我。不要靠她。”
她没有说话。但她握住了我的手。右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好。”她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间里暗下来。楚弥夏的呼吸变轻了。她睡着了。我醒着。右手被她握着。左手放在被子上。骨节分明。指甲方形。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你终于敢了。
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穿衣镜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镜中自我没有出来。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镜子里。看着我。看着我握着楚弥夏的手。然后她笑了。很轻。像在说:好。
我闭上眼。这次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楚弥夏醒了。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我的右手。她松开手。看了我一眼。
“我去开门。”
“嗯。”
她套上外套去开门。门开了。周镜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了看楚弥夏。又看了看站在卧室门口的我。我头发散着。T恤。运动裤。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
周镜堂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口。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楚弥夏说。
“那我先走——”
“进来。”我说,“什么事?”
周镜堂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副旧眼镜。黑框。镜片干净得像新的。沈镜云的眼镜。
“这个给你。”他说,“沈镜云让我交给下一个戴上真视之镜的人。他说‘如果她能走到这一步,把这个给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我接过眼镜。翻过来。镜腿内侧刻着字。很小的字。我凑近看。
——“别怕。你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周叔。”
“嗯。”
“沈镜云完全女性化之后,他还想变回去吗?”
周镜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他写过一张纸条。夹在日记里。我不确定你祖母有没有看到。”
“写了什么?”
周镜堂从纸袋最底下翻出一张纸条。发黄的。折了四折。他递给我。我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沈镜云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和祖母一样。不服气。
“我花了十九年不敢照镜子。现在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楚弥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有碰我。她只是站着。很近。但没有碰。
“你祖母也写过类似的话。”楚弥夏的声音很轻,“‘她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的自己。’”
我合上纸条。放回纸袋。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周叔。”
“嗯。”
“谢谢你。”
周镜堂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我。又看楚弥夏。他笑了。很轻。像弥勒佛。
“你祖母当年也说过这句话。”他说,“‘谢谢你。’然后她进了反射域。再也没回来。”
他走了。门关了。我站在客厅里。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镜片在桌上。真视之镜。黑框。镜片干净得像新的。
“楚弥夏。”
“嗯。”
“我分清了。”
“分清了什么?”
“我是谁。我爱你。和镜中的她没关系。”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知道。”她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